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未见春 > 11. 向日葵
    周末午后的奶茶店,聚满了人。

    江澈也一直没走。

    中午陪安安打完疫苗后,他就留在了这里。

    小家伙大约是到了新环境,新鲜,稀奇,总是扒拉着透气网。到最后,江澈许是被它闹得没辙,索性抱了出来。

    江澈的长相很出挑,只是气质偏冷,像覆着一层薄雪的青松,透着些微的疏离。

    可偏偏身边偎了只奶气的小猫,配上他寡淡如水的气质,极致反差感,反倒吸引着不少人有种“明知不可行而行之”的冲动。

    整个下午,徐知暖就看到好几个女生去找他要微信。甚至还有男生,去问小猫是什么品种。

    不过全都无功而返。

    他拒绝得太干脆,渐渐地,也没人再愿意上前碰钉子。

    冬日的白昼短,刚过五点半,窗外的天色就肉眼可见地暗沉,只残留着一线将消未消的金色悬在西边。

    王橙周日和徐知暖是交叉班,这个点正好来接班。

    “暖暖,你快去吃饭吧!这儿交给我。”

    “好。”

    徐知暖解下工作服,又清点了一遍,才从收银区走出。

    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觉得落了什么。她脚步一顿,偏眸。

    江澈还在那边画画。

    徐知暖站在原地望了他一会儿,脚尖一转,朝他走去。

    “你不回去吗?”

    江澈抬头:“你晚上不上班?”

    “上啊。不过也要吃饭吧。”徐知暖指了指墙上的钟,以为他是忘了时间,“都五点半了。”

    “吃什么?”

    “隔壁便利店,买个面包或者泡面。”

    江澈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随后合上素描本,收笔,利落地站起身。

    “走吧。”他说。

    徐知暖没反应过来,“去哪儿?”

    “陪我吃饭。”

    她懵懵地闪着睫,哦了声,看着他先转身向外的背影,又记起什么,回头。

    安安正睁着圆溜的眼,看着他们。

    她快步跟上,“那……安安呢?”

    “放这儿。”

    “啊?那它会不会饿啊?”徐知暖有些不放心,一步三回头。

    “不知道。”

    “……”

    徐知暖被他这“不负责任”的回答噎了一下,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眉头微攒。

    总觉得,摊上了一个极其不负责任的家长。

    走在前面的江澈似乎察觉了她的停顿,也跟着停下脚步,侧过身。少女脸上那副毫不掩饰的操心模样,让他觉得有点好笑。

    语气却没变:“骗你的。刚刚喂过了。”

    -

    既然是陪,徐知暖也没提什么意见。

    江澈也没问她,只领着她拐进一条小巷,走进一家饭馆。

    店里生意相当不错,几乎坐满了。两人进门时,恰巧靠门口的一张小桌客人结账离开。

    他们刚走到那张空桌前,还未拉开椅子,木楼梯上就传来一阵流里流气的笑声。

    紧接着,三个穿着迥异的男生勾肩搭背地走了下来。

    徐知暖下意识看去,视线触及走在最前面那人时,心口一震。

    是江之行。

    另外两个大抵是他的朋友,年纪看着都差不多。

    他们三人也没料到会在这儿碰见江澈,脸上张扬的笑容瞬间褪去,转而成了挑衅。

    江澈本就冷淡的神情又抹了层霜,眉心微攒,黑睫压下,周遭空气无端沉了几分,有种山雨欲来的窒闷。

    但他看起来并没打算理会,视若无睹地,从他们旁边径直走过。

    徐知暖也跟着上前,坐下。

    楼梯口那三人并没立刻离开,像三截木桩似的杵在那儿,目光一路追着他们,直到他们落座。

    过了几秒,徐知暖就确定,他们不打算走。

    几道停留在身上的视线越来越露骨,带着嘲弄。

    “哟,真巧啊。”

    江之行先开了口。

    视线扫过江澈,又眯起眼,肆无忌惮地落到徐知暖脸上:“这就是你之前‘英雄救美’的那位姐姐吧?江澈你可以啊,泡到了这么好看的妞。”

    旁边两个男生跟着发出几声不怀好意的嗤笑。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浸着戏弄。

    徐知暖胃里泛起一阵恶心,又被她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对这种人,她懒得搭理。

    你越把他们当回事,他们就越来劲。

    可显然,江澈不是这么想的。

    他掀起眼皮,冷冷斜睨过去。

    徐知暖知道他要做什么,迅速反应过来,拿起手机,动作略显夸张地对着墙上菜单“咔嚓”拍了一张,随即递到江澈眼前,语气平常:“你看看想吃什么?”

    即将爆开的戾气被骤然打断。

    江澈怔了怔,迟缓地转向她。

    小姑娘垂着眼,神色自若,嘴里还一张一合说着哪个菜好吃,哪个菜不好吃,仿若刚刚难听戏弄的话语都不复存在。

    他喉结重重一滚,也低下头,看向屏幕。

    旁边的江之行脸色倏地一沉。

    他盯了眼江澈,又把目光转向“始作俑者”徐知暖,表面清纯乖巧,可面对这种场面,居然一点怯意都没有。

    他抵牙冷笑,愈发不爽:“我他妈跟你说话呢!耳朵聋了是不是?!”

    也在这一瞬。

    徐知暖用余光注意到,前桌的客人转过身,视线陆续聚了过来。

    最后都落在了江之行身上。

    显然,他现在成了跳梁小丑。

    徐知暖大概能揣摩出一点江之行这类人的心性。

    喜欢成为焦点,却也害怕成为焦点。

    尤其是当那些目光并非出于畏惧,而是出于反感与鄙夷时。

    就像现在,所有人都像在看一个异类。

    他自己也能感觉到,脸上有点挂不住。

    徐知暖装作无事发生,轻声问:“要不点个酸菜鱼?”

    江澈也配合地点头:“好。”

    两人谁都没往江之行那儿看一眼。

    周围那两个原本跟着起哄的男生,也明显感觉到了气氛的尴尬,和周围目光的压力。

    一个扯了扯江之行的袖子,低声:“江哥,要不先走吧?”

    江之行梗着脖子,没动。

    另一个也凑近,怯声:“是啊哥,没必要跟……跟他们较真……”

    这个年纪的男生,大多都要点面子。

    江之行也不例外。

    他紧咬着牙,腮帮绷得死紧,眼神阴沉,又不甘地瞪着眼前完全无视他的两人。

    江澈低着头,听徐知暖说话。

    声音轻轻软软,语气稀松平常,仿佛这张桌子上从头到尾就只有他们俩。

    也在这时。

    凝滞的空气,被徐知暖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举动打破了。

    她抬起头,挥了挥手:“老板。”

    老板应声走来。

    经过江之行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耐道:“小伙子,麻烦让一让,挡着道了。”

    “两位要吃点什么?”

    徐知暖:“一份酸菜鱼加两碗米饭。”

    “好嘞!”

    江之行气得发疯,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泄愤似地抬脚,重重踹了一下江澈和徐知暖所坐桌子的桌腿。

    桌上的碗碟调料瓶哐啷一震。

    “走——”他吼道,转身离开。

    老板实在忍不了,用本地话吼着骂了声,然后朝着徐知暖他们宽慰地笑了笑。

    等人走,江澈扯了下唇:“胆子大倒挺大。”

    徐知暖倒觉得没什么:“反正这儿人多。”她开玩笑,“他们要是真动手,我们就还手。”

    ……怎么说,她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江澈笑了笑,点头。

    可平静下来,方才那一幕又浮上心头,他心底隐隐泛开一丝担忧。

    -

    回去时,外面下起了小雨,好在沿街都是鳞次栉比的小店铺,勉强能遮挡风雨。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江澈走在前面,微低着头,思绪仍陷在方才餐厅的那场对峙里。

    少女那副全然无视的态度,在江之行眼中,恐怕是最彻底的羞辱与挑衅。

    他心下有些惴惴不安。

    一阵夜风刮过,掀起额前的碎发,也把心里混沌的思绪搅得更乱。

    身后,徐知暖也从这片静谧里嗅出一丝不对劲,不明所以。

    ……刚刚还好好的。

    想开口说点什么,又怕自己话太多,打扰他。

    犹犹豫豫好几回。

    她凝着少年孤寂的背影,随口提:“刚刚那顿饭,多少钱?我转你吧。”

    本来她是想去结账的,可老板说江澈已经付过了。

    这一路,徐知暖见他都没提起过,就先开了口,既自然,也不显得刻意。

    江澈没回头,手插兜,静默了两秒,淡言:“不用。你今天中午不是陪安安打疫苗去了?跑路费。”停了停,他又补充,“而且,本来就说好是你陪我吃饭。”

    他摆明了不想收钱。

    可徐知暖总觉得不太好。

    宠物医院离奶茶店就几步路,走过去也就六七分钟,骑共享单车怕是连起步价都不到。

    “要不——”

    她慢慢走着,想着别的补偿方式。

    比如……

    砰!

    话还没说完,走在前面的江澈不知道怎么回事,脚步突然停住。徐知暖正低着头琢磨这事,完全没留意,惯性使然又往前迈了一步。

    措不及防地。

    额头不轻不重地撞上了少年清瘦的蝴蝶骨。

    “嘶……”她轻轻抽了口气,抬起眼。

    江澈也已转身,微微低眼看她。

    “要不什么?”

    他问,眼里的情绪难以捉摸,“又要给我橘子?”

    “啊?”徐知暖被他问得一愣。

    她原本没这么想,而且都快十二月了,哪来那么多橘子。她只是想,要不干脆下次她请回来好了……

    刚想开口否认,江澈又悠悠道:“家里都堆了好几盆了。”

    徐知暖的思绪也跟着被他带偏,“是不好吃吗?”

    “没,就是吃多了牙肿。”

    “哦。”

    江澈转身,继续往前走。

    又是一片安静。

    夜风带着深秋的湿冷,裹着草木和泥土被雨水浸透后的潮腥气,簌簌扑来,有点冷。

    走过几家已经闭店的店铺,昏暗中,一束暖光投射在了微微反光的瓷砖地面上。

    她循着光看去。

    前面有一家花店。

    走得越近,花香也越清晰,在微雨的空气里幽幽散开,甜而湿润。

    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还有半小时才上班。

    脚步迟疑了一下,她停下来,轻声唤他:“江澈!”

    江澈停步,回身,用目光问她“怎么了”。

    徐知暖指了指花店:“要不要进去看看?”

    ……

    花店不大,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种盆栽和切花,大多开得正盛,饱满鲜艳,在温暖的灯光下争奇斗艳。

    系着碎花围裙的老板娘见到两人,很热情地走了进来:“两位是要送人,还是自己家里养呀?”

    “在家种。”徐知暖说。

    她想起江澈家那个贫瘠的小花园,除了几棵半死不活的绿植和安安的猫窝,几乎没什么生气。要是能种点花,哪怕只是几盆好养活的,应该也会好看很多,添点活气。

    不过,以江澈那性子,大概也不会在上面浪费时间。

    这么想着,她便略过了那些需要精心照料、色彩鲜艳的时令花卉,走进了角落里多肉区。

    小时候,妈妈也养过几盆多肉,徐知暖大约知道他们不需要太费时间。

    她蹲身看了看,选了一盆,端起,仰起脸问:“这个,怎么样?”

    江澈看了两秒,惜字如金:“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好还是不好?

    徐知暖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没看出明显的喜欢,便放了回去。

    她又看了看,选中另一盆有点像一串迷你葡萄的。

    再次端起,举高:“那这盆呢?”

    “还行。”

    “哦。”

    又换了一盆,“这个呢?”

    “还行。”

    “……”

    徐知暖这下彻底明白了。

    只要是她端起来的,在他那儿大概统一都是“还行”。

    江澈见她挑来挑去,怎么都不满意的样子,问:“你要买花?”

    “嗯。”

    “喜欢多肉?”

    徐知暖学着他的语气,也回了一个“还行”。

    不过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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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觉得还行,她对花花草草都挺喜欢,不偏不倚,但如果非要选,她更喜欢色彩明亮、充满生命力的,比如向日葵。

    又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没再征求江澈的意见,她挑了三盆粉绿渐变的,又顺手拿了一小包混合的多肉植物种子,走到柜台前结账。

    老板娘算好钱,装袋。

    徐知暖刚接过袋子准备道谢离开,老板忽地又笑盈盈地叫住他们:“哎,两位等等!”

    她从旁边拿出一束已经包好的花束,递到徐知暖面前:“这个送给你们!今天本来有个女生订了这束向日葵,结果临时取消订单了。我看你们也是学生,这花还很新鲜,扔了可惜,就送给你们吧!我这儿是新店,刚开业没多久,生意也一般,麻烦你们拿回去养着,要是觉得好看,帮忙在同学里宣传宣传就最好啦!”

    花束搭配的很和谐好看。

    中间是一朵开得正好的向日葵,左右斜插着几支鹅黄色的玫瑰,周围还点缀着白色的小雏菊,色调温暖又明亮,充满生机。甚至,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好好养着,应该还能开好几天,特别是向日葵。

    徐知暖喜笑颜开:“谢谢。”

    ……

    走出花店,雨似乎小了些,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雨雾。

    徐知暖把手里装着多肉和种子的袋子,递到了江澈身前:“这个送你。”

    “送我?”江澈微怔,旋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没接。

    “嗯,”徐知暖点头,解释,“你家不是有个小花园吗?你可以把它们种在那里,等它们慢慢长大,说不定还能爆盆,而且如果你会叶插和嫁接,你可以试试,等它们变得越来越多,连成一片,肯定会很好看的。”

    她怕江澈觉得麻烦,赶忙又说,“这个不麻烦的,真的,你不用怎么管它们,偶尔浇点水就行,它们自己就能长得很好。”

    说完,她屏着呼吸,等他的反应。

    耳边只剩细雨落在叶片上的沙沙声。

    江澈沉默着,像在权衡。不知过了多久,他抬手,将袋子接过。

    “行。”

    徐知暖心里那块小石头这才落了地,放松一笑,颊边的小痣陷入酒窝。

    “不过,”江澈又道,“嫁接什么的,不会。”

    “那到时候你可以问我呀,”徐知暖轻快接话,“我以前看爷爷弄过,大概知道一点。我可以来帮你。”

    江澈点头:“行。”

    两人在狭小的路道继续往前走。

    不知何时,江澈的步伐缓了些,渐渐走到了靠外侧的一边,与她并肩。

    -

    九点半左右,窗外雨渐渐停歇了,奶茶店也做着打烊的准备。王橙结束工作后,有事先走了。

    徐知暖换好衣服出来时,店里已经很安静了。

    江澈还在画画。

    从傍晚回来到现在,就没停过。

    她慢慢走过去。

    画板很高,遮住了他大半身影。入目的,只有少年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指腹扣住笔杆,腕线干净,随着落笔动作移动起伏。

    她在他身旁停下,影子落在他手边。

    “在画什么?”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江澈撩起眼:“想看?”

    “嗯。”

    他将画板翻转。

    白纸上,与以往不同,整体画面明亮,像是被正午的阳光浸泡过。

    画面最左边,是一扇落地玻璃窗,金黄色的光线穿透玻璃,在店内投下清晰的光柱和斑驳的光影。而在那扇被阳光照亮的操作区,站着一个穿着工作围裙的女生。高马尾,头微垂,手里拿着奶油枪,在往一只杯子里挤奶油顶。

    王橙是短发,那这个……

    她指了指画上的少女,“这是,我?”

    江澈喉结动了动。

    过了些许,低声“嗯”道。

    很快,她就注意到放着招财猫的台面上,有一束花。

    是花店老板送的那束。

    白天是没有的。

    看样子是江澈自己加上去的。

    不管是黑暗,还是明亮,江澈都画得很好。

    好像就没有他不擅长驾驭的风格。

    她忽然想起,之前期中考时,艺术班的年级排名也在大榜上。当时她匆匆扫过一眼,江澈的文化课总分还排进了前一百。

    画画。

    学习。

    他似乎都游刃有余。

    这样的人,本该是天之骄子,活在明媚的光环下。

    如果没有那些可笑的传闻,就好了。

    江澈……

    这个名字本身,听起来就该是干净、澄澈的。可总有人用偏见和流言,一笔一笔,往他干净的羽翼上泼洒浓墨,试图将他拖入淤泥,蒙住光辉。

    徐知暖望着那幅画,顿了顿,转身,拿起收银台上面的那束花。夜晚的向日葵,即便没有日光,依旧明亮鲜活,生机勃勃。

    她抿唇淡淡一笑,慢慢走回少年面前,把怀里的花束往前递了递,“这个……送你。”

    江澈扯了下嘴角,漫不经心:“三盆多肉刚好抵了饭钱。再送,就变我欠你的了。”

    徐知暖张了张唇,手指微微收紧。

    他都知道。

    知道她送多肉,是变相地想还那顿饭的人情。

    而且,还说得那么直白。

    不过,他大概也不知道她也不全是想还钱。

    那句“想让他在花园里种点东西”,是真心的。

    “我不是这意思,”她温吞又真诚,“我就是觉得你画里的向日葵很好看,而且,向日葵是我最喜欢的花,所以,我想把它分享给你。”

    她又把花往前递了递。

    江澈看着她。

    店里暖灯的光晕揉碎了落在少女周身,黑发莹亮,怀里的向日葵金灿夺目,像一幅油画。

    比他自己画的那幅还要好看。

    他静了几秒,伸手,接过了那束花。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指,很快又分开。花束落入他怀中,灿烂的花盘靠在他深色的衣服上,鲜明得突兀,又莫名和谐。

    江澈低头,拢了拢花束的包装纸,又看她:“你为什么喜欢它?”

    “你不觉得它长得很像太阳吗?现在,我把这枚太阳送给你。以后,”徐知暖弯唇,深琥珀的瞳仁纯澈,像是有星星一颗一颗地跳进她眼底,

    “就算你画那些黑沉沉的画,有它陪着,画里也像落了光,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