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未见春 > 8. 橘子糖
    星海市是一线城市,好玩的地方不少,人少的地方却没几个。徐知暖想了想,记起自己以前每次不开心都会往海边跑。

    不过和别的地方不一样,这儿没有天然沙滩,只有棱角分明的黑礁石,也因此,清净得像被世界遗弃的一角。

    这会儿太阳正贴着海平线,像一朵巨大的向日葵缀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两人寻了块稍平的黑礁坐下。

    江澈望着远处一点点下沉的落日,周围静谧平和,好像刚刚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烦闷时,他向来习惯一个人待着,旁边多一个人的气息,都像异物入侵,产生本能的不适。

    包括刚认识徐知暖的时候。

    她突如其来递来的伞,在江澈眼里,像是被人戳破了一角,有个完全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贸然闯了进来,让他下意识地想躲。

    可裂痕一旦存在,就再难弥合。

    就像今天,她又闯入。

    只是,这次他不难受。

    反而觉得,有她在,也没事。

    “你经常来这儿?”他问。

    “也没有。上高中之后太忙了,今天是第一次再来。”徐知暖笑眯眯道,“算是我的秘密基地吧!怎么样,很好看吧?”

    江澈看着铺天盖地的日落,点了点头。

    潮声一起一伏,他又沉声开口:“你,不怕我吗?”

    徐知暖知道他在说什么,笑意未减:“为什么要怕?”

    江澈喉结动了动,还没出声,就听见她接着说了下去,“江澈,你不用去管别人说什么。我只相信我看到的。”

    她侧过脸,“我看到的江澈,是一个温柔的、善良的人。”

    江澈微顿,侧目,目光再次与她交汇。

    少女的马尾扎得高高的,整整齐齐,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来,黏在颈侧。脸颊淡红,唇角带笑,长睫卷翘,整个人包裹在一层毛茸茸的光晕里,像雷诺阿笔下沐浴在阳光中的少女,温润、柔软,仿佛随时都会融进夕阳里。

    恍惚了一刹,他半开玩笑道:“我都打人了?还善良啊?”

    “如果那个人好好说话,不出口伤人,你也不会那样。而且,你这也不算打,最多是……警告?”

    见他唇角有点笑意,徐知暖又正色道:“江澈,别因为那些事,因为别人说的话,就觉得自己不好,觉得自己有问题。你什么都没做错。”

    所以。

    不必拿他人的毒性,来反复灼伤自己。

    江澈沉默下来,眉心微跳,视线不在自然的,从她带笑的脸庞上移开,落向远处。

    海浪声规律地响在耳畔,一声,又一声。

    “他是我爸的儿子。”

    毫无预兆地,他忽然开口。

    徐知暖怔了怔。

    “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我妈走得很早,后来我爸再娶,就有了他,他从小看我不顺眼,”江澈很无所谓地笑了下,“当然,我看他也是。”

    “所以,你才一个人搬出来住?”

    “不然呢?去看他们一家人相亲相爱?”

    徐知暖一时说不出话。

    她诧异于江澈会跟她讲这些,还是是用这么平静的口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也诧异,原来也有人和她一样,被命运草率地对待

    但比起江澈,她或许还算幸运。

    至少还有爷爷,还有人真真切切地爱着她。

    说完这些,少年依然平静无波。

    可越是如此,徐知暖就越能清晰地感受到。

    他不快乐。

    她想让他开心。

    徐知暖的视线从他身上虚虚掠过,聚在远处地面的碎石上。犹豫了一瞬,她跳下石块,走向那块区域。

    江澈的目光也被她牵动,有点不明所以。

    少女蹲下身,从高处看,小小一只,背影被炽烈的夕阳裹着,泛着暖光。

    她在石堆里翻拣片刻,拾起一枚扁平的薄片,在掌心掂了掂,侧身、扬腕、轻甩。

    石片凌空掠出,轻盈擦过海面,接连点出四下漂亮的水花,才意犹未尽地沉入水中。

    徐知暖唇角弯起,回过头。

    逆着光,她的轮廓泛着金光:“江澈!你要不要试试?”

    “幼稚。”

    徐知暖也不争辩,只抿唇又拾起一块,信手掷出。石片在海面上轻灵地跳跃五次,才没入水中。

    她小声咕哝,像自言自语:“该不会,是根本不会吧?”

    风声虽大,江澈却听清了。

    他蹙了蹙眉,起身走到她身旁,目光扫过满地碎石,随手抄起一块。

    “徐同学。”他侧过脸看她,同时腕力一迸,石块脱手而去,“背后议论人——”

    “——不礼貌。”

    咚!

    石块划出一道笨重的弧线,干脆利落地扎进海水,只溅起一小簇狼狈的水花,旋即沉没无踪。

    江澈:“……”

    徐知暖目睹这一切,本想忍住,却还是没憋住,一声轻笑从唇边逸出。

    还真……不会啊。

    江澈:“……”

    他像是较上了劲,板着脸,又接连捡起四五块石头,依次掷向大海。

    结局并无二致。

    徐知暖摇头。

    真是……倔。

    她清了清嗓子:“算了,江同学,还是我来教你吧。”

    她弯腰,捡起一块薄薄的石片,在手里掂了掂,转头看他:“首先呢,石头得挑这种扁的、薄的、边儿上滑溜的。你刚才捡的那些,圆滚滚的,扔出去不沉才怪。”

    她捏着石片边缘比划了一下手势,“然后呢,中指抵着边儿,大拇指扣住,食指搭在上面。身体再微微侧一点。一定要放松。”

    江澈站在她身后。

    小姑娘侧着身给他示范,发尾被风吹乱,几缕飘起,拂过他眼睫。风里带起一阵熟悉的薰衣草香,和他衣服上的很像。

    心跳忽然就快了半拍,像是有谁在雪白的宣纸上,猝不及防泼开一点浓烈的朱砂,迅速晕染弥漫,再也收不回去。

    他喉结无声地滚动,身侧的手攥紧了捡起的石片,直到粗砺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才蓦然回神,移开视线。

    “……然后,就这样送出去。”

    少女手腕轻巧一甩,石片贴着海面滑出去,轻盈跳了四下。

    她翘着唇,转过头来,“会了吗?”

    “……嗯。”江澈嗓音有点哑。

    “那你试试。”

    江澈依言,俯身捡起一枚石片,照她说的姿势摆好,侧身,手腕平平一送。石片擦着水面飞掠,跳了一下,两下,然后不甘不愿地沉了下去。

    “……”

    他又捡起一块。

    徐知暖不得不承认,江澈学东西是真的快。当初爷爷教她的时候,她丢了好几次都没成功,结果他丢了三次就打出了五个水花。

    她由衷地鼓掌:“不错不错!厉害啊江同学!”说完,她从书包里翻出一包橘子糖,递到他面前,“诺!你的奖励。”

    江澈记得,之前遇见安安的时候,她手上也拿着这包糖,“你很喜欢吃这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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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她浅浅一笑,“吃甜的心情会好,你要是不开心了可以试试看。”

    江澈接过,糖纸在他指间窸窣轻响。

    但没拆开。

    徐知暖眨眨眼:“你现在不吃,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没有不开心了?”

    江澈捏着糖纸的指尖微蜷,瞧着她默了默,才问:“……你想让我开心?”

    “每个人不应该都开开心心的吗?”

    少女脸上绽着笑,眼眸里盛着最后一抹将烬的夕阳,清澈,明亮,毫无阴霾。

    ……

    暮色渐渐沉落,紫粉色的云层慢慢被深蓝裹住。晚风渐起,十月底的海风中掀起了一阵潮湿的凉意。

    两人又坐回礁石边。

    徐知暖忽然好奇:“江澈,你为什么喜欢画画?”

    问题抛出去,在风声里悬停。

    江澈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许久,他才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不知道?”徐知暖下意识重复。

    她一直以为,这种事,总归是因为喜欢才会去学的。

    就像大家喜欢唱歌的去练声乐,喜欢跳舞的去压腿,喜欢弹琴的去考级。总得先有了那份喜欢,才愿意把大把的时间砸进去。

    可他说,不知道。

    “小时候,我妈经常画画,画很多。然后我也开始画。大概是觉得画画的时候,时间会过得快一点吧,不会那么无聊。”

    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夜色太厚重,江澈周围好似又裹上了一层冷寂的气息,把他和周围未散的余温隔绝开来。

    徐知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揪了一下,像咬了一口未熟的青橘,酸冽的汁水溅了满心。

    很多的时候。

    她都觉得自己和江澈有点像。

    但又不一样。

    她扬起脸,努力让笑意染上眼角:“我以前也这样。”

    江澈转过视线,神色中有一丝讶异。

    “小时候,我爸妈经常不在家,家里就我一个人,连说话都有回声,感觉时间也过得很慢很慢。”

    “后来,爷爷发现了,就带我去家旁边的小溪,教我打水漂,他说,不开心的时候就把石头扔出去,看着它在水上跳,跳着跳着,不开心的事就都跟着一起沉下去了。”

    “再后来,那边人太多了,我就自己找了个地方,就是这儿。每次我不开心了,就一个人来这儿坐着,听听海浪,扔扔石头,心情就会好很多。”

    江澈没说话,只是安静注视着给自己分享这些的少女。

    “所以这儿就变成我的秘密基地啦!”徐知暖侧眸,看着他,颊边酒窝浅浅,“你以后要是不开心了,也可以来。一个人也行,找我也行。”

    江澈微挑眉:“不是你的秘密基地么?”

    “嗯……”徐知暖拖着尾音,故作思考,然后很认真地说,“那算我暂时租借给你?”

    “租金呢?”他顺着她的话问。

    “租金——”她拖着尾音,歪着脑袋想了两秒,笑眯眯地看向他,“那就希望江澈同学,从今往后,天天开心。”

    永远行至光里,向阳而生。

    江澈神情短暂一怔,视线停留在她身上。

    随即,眼角眉梢流出了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只觉得,她刚刚郑重的样子,很天真。

    好像她说出来,就一定会实现似的。

    潮声在耳边起伏,填补着沉默的缝隙。在最后一丝天光被黑幕吞噬的前一秒,一道低沉的男声,混着浪花拍打的声音,悄然从耳畔一掠而过。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