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煦睡得很沉，没有对他的动作做出任何反应。
崔栎的思绪在黑暗中钻进了近乎偏执的角落，他睁着眼，眸子像黑夜中捕猎的猛兽一样发亮，继续不依不饶地在凌煦唇上辗转。
凌煦终于被他的动作惊扰，有了反应，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朝后躲了一下。
崔栎下意识想再次追上，可他看见凌煦原本沉静的睡颜因自己变得难受起来，心中隐隐一痛。
他在心中谴责自己的所作所为，轻轻叹了口气，转过头准备离开。
方才放在锦被上的手忽然被人握住，崔栎动作一顿，与凌煦的视线对上，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正困倦地眨着。
“吵醒你了吗？”深夜爬窗闯入被抓了正着，崔栎倒也毫无心虚之感，面色平静地问。
凌煦摇了摇头，将崔栎放在锦被上的手牢牢握住。
“夫君要见我，为何要等我睡着了才来？”
她的嗓音还带着刚刚醒来的沉闷，语调温软绵长，崔栎方才心中涌上来的那些计较在她这样放松的声线下演变成了委屈。
他垂下脑袋，反手将凌煦的手包裹进自己掌中，胡乱摩挲着她手上的指节。
“夫人吩咐了不让任何人进来，可我不想被你拒绝。”
崔栎的长发随着他低头的动作从身后向前掉落几缕，配合着他低垂下来的眉眼，无端叫凌煦觉得崔栎此时像只被抛弃的犬类。
“为什么躲着我？”崔栎抬眼看向她，问道。
凌煦以为他说的是今晚不许任何人进屋这件事，想起自己脖颈上被长公主掐过还泛红的痕迹，她动了动身子，欲盖弥彰地将锦被往上揽了些。
屋内没有点灯，崔栎更是将窗外的月光挡了个严实，这样应该看不见她脖颈上的痕迹。
这一番思考完，她的困意消散不少，她看向崔栎，见他正一直盯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她抿了抿唇，没有说实话。
“没有躲着你。只是今日赴宴太累了，确实不愿多说话，想早些休息。”
崔栎看着她半晌，最终还是没有继续追问，他松开握着凌煦的手，低声道：“是我不好，夫人快些休息吧。”
说罢便起身想向窗边走，按进来的路线再回去。他听见凌煦坐起身子的动静，下意识便停下脚步，心中升起一点希冀，以为她不愿他走。
可他看向凌煦，最终只在她纠结犹豫的注视下听见她说：
“不要翻窗，很危险。”
崔栎掩下眸中的失落，应了一声“好”，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被合上，崔栎的身影消失不见，凌煦坐在床榻上，手指轻轻虚抚过脖颈。
应该没有被他看见吧。
她梳妆台前的窗子仍旧微微敞开着，凌煦躺回床上，看着落在地上的月光，心中思绪胡乱翻飞。
长夜寂静，崔栎离开后屋子里再没了声响，很快疲倦再次席卷她的身体，凌煦闭上眼，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凌煦才起床不久，便见三七拿着一沓厚厚的请帖走了进来。
“夫人，这些都是各家今早送来的请帖。”
“这么多？”
凌煦有些咋舌，看来昨日在长公主府的那场赏荷宴，当真是为她宣传不少。
凌煦从三七手中接过请帖，随意翻看了下，大半都是她并不相熟的人家送来的。
“先拿去书房放着吧，我一会过去回。”
凌煦将帖子递回三七手里，向前对着铜镜凑近了些，端详自己的脖颈。
“青桃，你快看看，痕迹可还明显？”
青桃正站在她身后为她梳头，闻言仔细瞧了瞧，摇头道：“已经消下去了，夫人放心。”
“那就好。”凌煦松了口气，重新坐好，等待青桃为她梳妆。
昨日与长公主那场会面，她那句带着怒气的话倒是叫长公主很是满意，她松开她，将自己的谋划告知于她，凌煦这才得知昨日天冬出现在长公主府的原因。
崔栎手握重兵，又是打过数场胜仗，极有谋略的猛将。
长公主想要成事，少不了崔栎的支持。但崔栎是个忠君之人，长公主好话坏话说尽，也并没有打动他。
无奈之下，长公主身边的竹叶被她派去接近天冬，试图从崔栎的贴身小厮口中打探到些消息，用以拉拢崔栎。
但没想到，竹叶没能从天冬口中得到消息，反而是被天冬骗身骗心，落了个心碎的结局。
是以昨日天冬去长公主府，倒当真是他独自前去赔罪，而非与崔栎一起。
凌煦与长公主目标一致，长公主想要夺权，想要自己坐那把龙椅，而凌煦太恨皇帝，若有机会能将他从那尊贵的位置上拉下来，她求之不得。
长公主希望凌煦做到的，就是利用枕边人的身份，劝说崔栎与她一起投入长公主的阵营。
崔栎与长公主的关系并不算融洽，若是让崔栎得知长公主将她掐伤，只怕会以为她受到了长公主的威胁，这对劝动他并没有帮助。
但她为何愿意协助长公主，又为何痛恨皇帝，她无法告诉任何人真相。
所以，她必须在不暴露自己秘密的前提下，将崔栎拉进长公主的阵营。
这任务的艰巨程度让凌煦叹了口气，要想让一个忠君之人背叛绝非易事。凌煦知道崔栎喜欢她，可这点喜爱不足以让他为了她叛变，她必须找到更能说服他的东西。
凌煦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做了一个深呼吸，暗暗为自己打气。
“夫人，早膳做好了，将军已经到了，只等您呢。”三七走进来道。
“知道了。”
凌煦应了一声，起身向外走去，穿过府内的长廊，脑中继续思索着。
昨日才从长公主的宴会上回来，现在提起太过明显，她还不能这么快试探。
崔栎已经坐在位置上，天冬候在他身侧，一主一仆两人都面色不佳，一副没休息好的模样。
“夫君昨夜难道是带着天冬出去当贼了不成，怎么看着都这样憔悴？”凌煦在崔栎左手边坐下，调侃道。
她随口一说，天冬正在为崔栎倒茶的手竟猛地一抖，将茶水洒在了崔栎身上。
崔栎一瞬间便向后躲去，仍旧躲闪不及，茶水溅到了衣裳上。
天冬这才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赶忙拿起袖中的帕子为崔栎擦拭，口中连连道歉。
崔栎看他一眼，无奈地接过帕子自己擦拭，并没有责怪。
“你去休息吧，一会用完早膳我去换一身。”崔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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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天冬神情恍惚，向崔栎行礼后便没有多待。
凌煦若有所思地看着天冬的背影，问道：“天冬今日是怎么了？”
“大概是叫夫人说中，他昨夜真去做贼了吧。”崔栎顺着她方才的调侃回答，并未回答实情。
涉及天冬的私事，凌煦也不好多问，她无奈地瞪了崔栎一眼，拿起筷子用早膳，不再多说。
崔栎被她瞪了也不生气，反倒是轻笑一声，心情变好了些的样子。
“夫人今日要做什么？”崔栎问。
凌煦刚吃了一口面饼还未吞下，她口中包着食物，闻言下意识看向崔栎，用力嚼了两下后回答道：“一早三七拿了不少请帖给我，一会要一个个看过去回复，夫君呢？”
“兵部尚书相邀，午后便去赴宴。”崔栎看着她包着食物的模样，嘴角勾起笑，又夹了一块饼给她。
凌煦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并未怀疑崔栎话的真实性，低下头继续吃饭。
崔栎脸上的笑意渐收，他看着凌煦，目光里带着些许愧疚。
他的确要去赴宴，只是所见之人是长公主，不是兵部尚书。
昨日凌煦与长公主究竟在宴会上发生了什么，凌煦有意遮掩，他也不愿强求她说，只是长公主这样威胁的行径，他无法忍受，定要前去争论一番。
“夫君怎么不吃？”凌煦见他一口未动，问道。
崔栎的思绪被打断，他暂时将此事抛到脑后，低头轻轻吹了下勺子中的粥。
“有点烫。”崔栎道。
凌煦点点头，问道：“夫君今日晚膳可要回府用？我前些日子巡铺，倒跟着酒楼的厨娘学会了一道新菜，夫君可愿尝尝我的手艺？”
“好。”崔栎应了一声，又往口中随意咬了两口面饼，便擦了擦嘴起身，“今日营中还有事，我先去换身衣裳，一会便要出门了，夫人慢慢用。”
崔栎离开后，凌煦用勺子搅动着碗中的吃食，突然也没了胃口。
她索性将勺子放下，起身往书房走。
“夫人，门房又拿来不少拜帖，奴婢都放进书房了。”三七跟在她身后道。
“知道了。”
“另外，赵家姑娘赵乐语一早便派身边的婢女递了话，说巳时想来府内拜访，夫人可要见？”
“自然，乐语最爱甜，吩咐厨房多备些点心。”
“是。”三七得了令，便向厨房去。
凌煦与青桃往书房的方向走，对青桃道：“一会那些拜帖，你先替我筛一遍，八竿子打不着的，还有从前不对付的，通通先替我拒了，剩下的再拿给我，我一一决定。”
“是，夫人。”青桃回道。
凌煦正缓步向书房走，突然听见有人急急扬声喊着什么，便停下了脚步。
十五顶着太阳，正远远喊着凌煦和青桃，满头大汗地朝她们奔来。
十五跑到她面前站定，神情焦急，喘匀了气后道：“夫人，凌夫人来访，此时正在正门等着呢！”
凌煦与青桃对视一眼，俱是满面疑惑。
今日并非什么重要日子，母亲突然到访，大约是因为昨日长公主宴会之事。
“青桃，带人去布置一下宴客厅，我去正门迎母亲。”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