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一点,烟城。
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包裹着这座城市,仿佛连月光都被吸食殆尽。在这片死寂之下,一栋奢华别墅的地底层,却孕育着一场光怪陆离的狂欢。
那座曾象征财富与享乐的巨大室内游泳池,早已被彻底改造。
池壁冰冷光滑的瓷砖被厚厚粘稠如凝血的红褐色泥土覆盖、填满,这泥土仿佛拥有生命,散发着一种浓烈腥甜与令人作呕的馥郁混合的气味,像极了一间被遗忘在雨林深处的腐败温室。
如果有人曾在那样的地方驻足过,就会知道那种气味如何在肺叶里留下经久不散的烙印。
而就在这片诡异的温床上,无数奇形怪状的植物破土而出,疯狂滋长。它们扭曲的枝干如同痉挛的手指,叶片呈现出妖异的荧光色泽。
有的泛着幽蓝,像深海鱼类鳞片下透出的光;有的惨白如骨,边缘布满尖锐的毒刺;有的分泌着粘稠的汁液,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膜般的光泽。
而最摄人心魄的,是那些盛开的花朵——巨大、艳丽、形态狰狞,花瓣层层叠叠,颜色饱和到刺眼,像凝固的毒血和腐败的彩虹。
在这片死亡花园上空,是另一种生命的盛宴。数以百计的蝴蝶,拖着色彩斑斓、流光溢彩的巨大翅膀,无声地穿梭于花丛之间。
它们美得惊心动魄,也危险得令人窒息。
惨白的白炽灯光从高处打下,清晰地照亮它们每一次优雅的振翅,翅翼边缘的鳞粉在光线下变幻着金属般的色泽,像被碾碎了的宝石粉末。
一只妖艳的蓝蝶,翅膀边缘流淌着近乎金属质感的幽光,它似乎厌倦了那些过于浓艳的巨花,被角落里一株不起眼的小白花吸引了注意。
那花素净得近乎可怜,在一片妖异中显得格格不入,花瓣薄如蝉翼,在灯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像一小片被水浸透的宣纸。
蓝蝶扑闪着华丽而危险的翅膀,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快速俯冲下去。
就在它那沾满毒粉的口器即将触及柔嫩花瓣的瞬间——
噗。
一只沾满湿冷红泥的手,毫无征兆地从那小白花旁边的泥土中猛地探出。泥浆顺着指缝滴落,溅在花瓣上,那朵素净的白花立刻被染上了污浊的褐色,像一道从根部渗出来的伤口。
“吱——!”
一声仿佛昆虫甲壳被捏碎的脆响。那只妖艳的蓝蝶甚至来不及挣扎,便被那只泥手死死攥住,绚丽的翅膀瞬间被污秽的泥浆玷污、挤压变形。
蝶翼上的鳞粉在泥浆中糊成一片浑浊的亮斑,像一道被强行抹去的色彩。
下一秒,那只手闪电般缩回土中,连带着那只垂死的蓝蝶,一同消失在红褐色的泥泞里。
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咀嚼声从泥土深处闷闷地传来,嘎吱、嘎吱……像是咬碎了裹着糖衣的玻璃。
粘稠的汁液,或许还混杂着蝶翼上剧毒的鳞粉,从指缝间缓缓渗出,滴落在泥土上,留下更深的污渍。
“恢复得不错。”一个低沉悦耳,却毫无温度的男声,如同冰冷的丝绸滑过空气。
随着话音而来的,是一双纤尘不染、光可鉴人的黑色切尔西靴,稳稳地踏在湿润粘稠的泥土之上,进入了刘乐乐的视野。
刘乐乐此刻只有头部和那只刚刚行凶完毕、沾满泥泞的手露在泥土之外,身体其余部分深埋地下,如同某种等待腐熟的养料。
他猛地一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被那猝不及防的声音和眼前突然出现的鞋尖惊得剧烈咳嗽起来。
泥土随着他的震动簌簌滚落,沾满了他的下巴和脖颈,狼狈不堪。
靴子的主人优雅地缓缓蹲下身,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伸过来,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姿态,用指关节在刘乐乐剧烈起伏的脖颈上轻柔地敲了一下。
“呃——咳!”仿佛被解开了无形的枷锁,刘乐乐瞬间停止了咳嗽,呼吸骤然通畅,但胸腔里残留的惊悸和窒息感依旧让他大口喘息着。
他抬起沾满污泥的脸,眼神里混杂着恐惧、敬畏和一种扭曲的狂热。
“抱歉,先生……”刘乐乐的声音嘶哑,带着泥土的腥气,“没有……没有完成您交代的任务。”
说到最后,屈辱和不甘如同毒藤般缠绕住心脏,他猛地将那只还沾着蝶翼残渣的拳头狠狠砸进身边的泥土里,发出沉闷的噗声。
泥土溅到他脸上,混合着先前渗出的蝶翼汁液,在灯光下泛出一点幽蓝色的微光。
“不过您放心!下一次!下一次我绝对、绝对不会让她活下来!”
男人轻轻笑了笑:“没有下次了。”
埋在土里的刘乐乐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瞬间冻住。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一股寒意从深埋的脊椎骨窜上天灵盖,沿着每一节椎骨向上攀升,最后定格在颅腔里那片骤然冷却的空白。
“您……您……”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剩下惊恐的气音。
男人似乎很欣赏他此刻的反应,那冰冷的笑意更深了些许:“你们杀不死她的。”
刘乐乐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剧烈收缩,几乎要裂开。他埋在土里的身体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泥土随着他的震颤簌簌松动,在颈侧塌出一个小小的豁口。
“这……这世上……”他艰难地吞咽着,试图理解这超出认知的结论,“还有不被杀死的……异能?”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解释。
“异能?”男人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充满嘲讽的弧度。
他微微摇头,目光穿透这片光怪陆离的毒瘴花园,投向某个未知的远方,他的眼神深邃得如同吞噬一切的黑洞,带着一种古老而疲惫的洞悉。
“那不是异能。”
“那……那是什么?!”刘乐乐几乎是嘶吼着追问,强烈的求知欲和恐惧感交织,让他暂时忘记了身份和处境。
他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解释那无法战胜的存在的答案。他的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指缝间塞满了湿冷的红泥,像是要把那个答案从地里刨出来。
然而,最后一个颤抖的音节还在潮湿污浊的空气里回荡,蹲在他面前的男人却已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
刘乐乐只来得及捕捉到那双纤尘不染的切尔西靴优雅地转了个方向,靴底踏过之处,几株妖艳的食人花如同畏惧般无声地向两侧萎谢。
男人的背影如同融入黑暗的幽灵,没有丝毫拖沓,径直走向那扇沉重的金属门,步伐从容不迫。
门无声地滑开,又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面世界的黑暗,也带走了所有的答案。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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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句轻飘飘的命令,清晰地留在了这片充满死亡气息的温室里,回荡在刘乐乐耳边:
“伤好后,替我去趟夏城吧。”
脚步声彻底消失,死寂重新笼罩。
刘乐乐僵在原地,如同被遗弃在泥沼里的石像。许久,他才缓慢地、深深地将脸埋进冰冷粘稠的泥土里,额头抵着那片刚刚吞噬了蓝蝶的土地,声音闷在胸腔里,沉重而驯服地吐出一个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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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溪亭意识回笼的刹那,视网膜尚未聚焦,一张像素混乱、模糊得如同被劣质信号干扰过的马赛克脸孔,已近在咫尺地悬于上方。
神经末梢比思维更快地做出反应,她甚至没来得及辨认那是什么玩意儿,指骨便已裹挟着破空的风声,狠狠砸了上去!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凄厉的“哎哟!”,那张马赛克脸应声飞离视野范围。
蓝溪亭猛地坐起,脊椎绷得笔直,冰冷的警惕如同实质的寒气从她周身弥漫开来,目光如淬了冰的探针,精准锁定地上那个捂着脸蜷缩呻吟的人影。
“你是谁?!”
地上的人影痛苦地蠕动了一下,慢吞吞抬起脸。好家伙,眼眶周围迅速淤积起一片深重的青紫,活像被人用劣质油彩画了两只歪歪扭扭的熊猫眼。
周子淇捂着颧骨,疼得龇牙咧嘴,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委屈:“蓝姐……这才过去多久啊?您老这金贵的眼睛就把我这忠心耿耿的小弟给格式化了?”
蓝溪亭沉默了一瞬,眼底的冰碴子似乎消融了极其微小的一角,她虚空抬手,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攫住周子淇,将他像拎麻袋似的从地上稳稳“扶”了起来。
“抱歉,”她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记能把人牙打掉的拳头不是她挥的,“刚醒,没看清。”
周子淇被那股力量托着站直,立刻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肿痛的眼眶,随即又强撑出一副“老子没事”的潇洒姿态,大手一挥:“嗨!多大点事儿!蓝姐您甭放心上!咱大老爷们儿,皮糙肉厚,耐操!过两天又是条好汉!”
他咧着嘴笑,努力想把那点龇牙咧嘴的痛楚压下去,却显得表情更加扭曲滑稽。
蓝溪亭没接话,她突然想到什么,伸进左袖里摸了摸左臂,然后利落掀开身上薄毯下床。
走到门边,她脚步微顿,侧过头,唇角极其短暂地向上勾了一下,形成一个介于微笑和嘲讽之间的弧度,眼神却没什么温度:“这样吧,算我欠你一次。一个愿望,力所能及之内,我满足你。算扯平。”
周子淇的眼睛“唰”地亮了,像通了电的灯泡,里面瞬间燃起名为“机遇”的小火苗。
他下意识想咧嘴笑,又猛地意识到不妥,赶紧握拳抵在唇边,假模假式地咳嗽两声,试图把那份急不可耐压下去:“咳……咳……这、这多不好意思啊蓝姐!真不用!挨您一拳那是……呃……荣幸!对,荣幸!真没事儿!”
他摆着手,眼神却黏在蓝溪亭身上,像一条被拎出水面又丢回水里的鱼,张着嘴等着投喂,生怕她反悔。
蓝溪亭没再看他,只是那抹似笑非笑加深了一瞬:“既然你不愿意,那我也不勉强。”
话音未落,手腕一拧,门锁“咔哒”轻响,她拉开门,身影利落地闪了出去,没有半分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