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野从厨房出来就看到蓝溪亭神情悠远地注视着对面的落地窗,好似在看窗外的大雨。
雨点密集地砸在玻璃上,蜿蜒流下,模糊了外面霓虹闪烁的夜色,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光晕。
这场景,这专注又带着点疏离的侧影,像一根无形的线,瞬间将他扯回那个遥远的、被水汽和轰鸣声填满的山洞。
那时他们被追杀,慌不择路地掉进了一个山洞。他伤得极重,意识在昏沉与剧痛间浮沉。
每一次短暂的清醒,映入眼帘的总是那道纤细却挺直的背影,守在唯一的出口——那道飞流直下、隔绝了外界一切声息的瀑布前。
洞内无法生火,只有洞壁上附着的一种矿石发出极微弱的荧光,将那方寸之地拢在一层淡淡的蓝灰色薄光里。
洞壁湿冷,水滴从嶙峋的石尖坠下,发出单调的回响。
空气里弥漫着苔藓、泥土和他自己伤口散发的淡淡血腥味。
漫长而枯燥的时日,仿佛被那永不停歇的水帘冻结了。
那时的他们并不算熟,甚至带着点互相试探的戒备。她完全可以在他昏睡时,强行破开那水潭前凶险的法阵,独自离开这片绝境。
毕竟,带着他这个累赘,风险陡增。但是她没有。
他甚至记得有一次高热烧得浑浑噩噩,嘴里干渴得像要冒烟,意识模糊中感觉有人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头,微凉的清水一点点浸润他的唇舌。
那动作带着一种与周遭险恶环境格格不入的、近乎笨拙的耐心。
洞中岁月寂静得可怕,唯有瀑布的咆哮是永恒的背景音。她似乎不习惯这种死寂。
清醒时,他总能捕捉到她低低的絮语,有时是对着岩壁上一株顽强的小草,有时是对着水潭里溅起的水珠,有时……像是自言自语。
内容大多是关于外面世界的零碎片段,某个城镇的特色小吃,某次惊险的遭遇,语气时而雀跃,时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怅惘。
他闭着眼,听着那些细碎的声音在潮湿冰冷的石壁间回荡,竟奇异地压过了伤口的钝痛和洞外的危机四伏,成了那段晦暗时光里唯一的暖色和慰藉。
那是他一生中,最为明亮与幸福的时光之一。
“火锅好了。”易野的声音打破了客厅的宁静,也截断了那段遥远的记忆。
他端着电磁炉从厨房走出来,锅里的红汤已经烧开了,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他把电磁炉安在茶几上,又把围裙摘下来随手搭在沙发背上,在茶几边半蹲下来,把火力调到适中。
“辣锅底,没放蔬菜,只有你爱吃的牛肉、羊肉、鸡肉。我还加了一点牛肚和虾滑,是当下流行的吃法,你尝尝。”
蓝溪亭闻声转过头,目光从雨幕收回,落在易野身上。
火锅蒸腾的白雾漫开,氤氲在他面前。
那热气仿佛带着重量,温柔地覆上他棱角锐利的侧脸,将清晰的线条虚化、晕染,镀上一层朦胧的柔光。
光影交错间,水汽模糊了界限。
她目光微凝,仿佛穿透了眼前这团暖雾,看见了另一片飞珠溅玉的水帘。水雾弥漫中,少年湿漉漉的轮廓,正与此刻的身影悄然叠印。
静默在蒸腾的热气里蔓延了一瞬。
蓝溪亭收回视线,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虚实交织的幻影:“好。”
/
翌日清晨,蓝溪亭在七点过一刻的晨光中醒来。窗帘缝隙透进清亮的日光,昭示着雨过天晴。
她洗漱完毕,换上一条质地柔软的金色长裙,拉开门——正巧与对门同样准备下楼的易野撞个正着。
易野显然也刚洗漱完,头发还没完全打理好,一缕碎发垂在眉骨上方,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
看见她,嘴角先于语言一步弯起来,嗓音还带着刚起床不久的那种微哑,笑意却已经漫上来了:“早安。”
蓝溪亭:“早安。”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楼梯转角处的窗户开着半扇,晨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混合的清爽气息,把昨夜大雨残留的潮气吹散了大半。
蓝溪亭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目光扫过茶几,脚步忽然顿住了——茶几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
一枝红梅静卧其上。枝干虬劲,约莫小臂长,新鲜的断口处木质色清晰。枝上缀着几颗半绽的蓓蕾和七八朵盛放的花。
花瓣是浓稠到近乎暗赤的深红,边缘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花蕊深处颜色更深,仿佛将所有的生命力都灌注进了这一次决绝的绽放。
清冽冷香无声弥漫,瞬间浸透了整个空间。
“你昨晚背着我偷偷出去折的?”她走过去,俯身细看,指尖拂过带着晨露的花瓣。
这绝非花店流水线的产物。
易野从她身后走过来,同样打量着那枝凭空出现的红梅,脸上的疑惑不像是装的:“怎么可能,我这辈子都不——”他顿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可能是那小姑娘送来的谢礼吧。”
蓝溪亭静默片刻。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枝干,在日光下缓缓转动。
那红,浓烈得近乎悲壮。
她忽而牵起唇角,抬眼看向易野:“有花瓶么?”
“有。”易野干脆地转身折返回楼上。蓝溪亭则捏着那枝梅在沙发上坐下来,耐心地等着。
不多时楼梯上重新响起脚步声,易野拿着一只素净的梅瓶回到客厅。
那只瓶窄口宽腹,釉色是极淡的天青,没有任何纹饰,只在瓶底有一圈细细的弦纹。他把瓶身托在掌心里朝她晃了一下,“可以么?”
蓝溪亭眉梢微挑。她发现这人别的不说,在审美一事上,倒是从不令人失望。
“可以。”她接过梅瓶,将红梅斜斜插入。深红的花瓣撞上淡青的瓶身,浓艳与素净,炽烈与沉静,竟奇异地相得益彰。
她抬眸环顾四周,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电视柜旁边太空了,玄关的鞋柜上又太矮,窗边的置物架倒是不错,但那里已经被易野那堆奇形怪状的摆件占满了。
易野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他靠着沙发扶手,双手插在居家裤的口袋里,朝茶几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就放在茶几上吧。一进门正好能看见,跟客厅这些家具颜色也配。而且位置也好,出太阳还能照到它。那花缺光,晒一晒能多开几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每天出门能看一眼,回家也能看一眼。”
蓝溪亭想了想,觉得他说得确实在理,便没有再犹豫,欣然将那瓶红梅摆在了茶几正中央,又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确认角度和位置都顺眼了,才满意地点了一下头。
十点整,茶几上的手机准时响了起来。蓝溪亭拿起手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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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眼来电归属地,接听起来。
对面是个年轻小伙的声音,带着快递员特有的那种急促又礼貌的语气:“是蓝溪亭蓝小姐吗?你有快递到了,但门卫不让我们的车送进去,麻烦您出来取一下。不过快递有点多哦,你最好找个人帮忙拿一下——真的挺多的。”
蓝溪亭:“好的,我马上来。”她挂掉电话,起身往大门口走。
易野也放下手中读到一半的书,自然跟上。
蓝溪亭走了几步,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蓦地停下脚步,扭头看他。她歪了一下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语气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跟着我干嘛?”
易野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摊了摊,那表情理所应当得好像她问了一句废话:“帮你取快递啊。人家不是说很多吗?你一个人拿得了?”
蓝溪亭“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意味不明,转身继续朝门口走去。易野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被晨风微微扬起的发梢,唇角无声地翘了翘。
不一会儿,两人便走到了紫薇郡南门前。快递小哥正将车上最后一件快递从车厢里搬下来,气喘吁吁地摞在花坛边上。
蓝溪亭站在大门外,看着那座已经堆成小山的快递,沉默了好几秒。
“……这叫一些?”她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那座由各种尺寸纸箱摞起来的山——大的有半人高,小的只有鞋盒那么大,有的贴着生鲜冷链的蓝色标签,有的贴着易碎品的红色警示,还有几个是那种老式编织袋裹着的,鼓鼓囊囊,袋口用麻绳扎得紧紧的。
易野也陷入了同款的沉默。
快递小哥从胸口的挎包里翻出夹着签收单的写字板,递过圆珠笔,脸上挂着那种“我终于把这一车送完了”的解脱式微笑:“蓝小姐,这就是您的快递了,总共八十八件,您签个字。”
签完字,快递小哥如释重负地开着空荡荡的快递车跑了,油门踩得那叫一个欢。
留下蓝溪亭和易野两人站在花坛边,对着那座还在晨风中微微晃动的快递山面面相觑。
门卫从窗户里伸长了脖子,目光越过窗框在那座快递山和蓝溪亭之间来回了几个回合,默默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他老婆,打字道:“老婆,你看,这儿的业主比你还能买。八十八件,我数了,是真的八十八件。你不是说你双十一买五十件就算多了吗?你看看人家!”
最后,蓝溪亭用异能将这座快递山搬回了家。两个人一整天都在客厅里拆快递。
期间关葭来电询问。蓝溪亭夹着手机,手下不停拆着一个泡沫箱:“收到了,正拆。”
“那就好那就好,”关葭在那头松了一口气,“我跟快递公司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就怕路上给弄丢了。里面那些吃的,有几个是老人们现做的,搁不住太久,您先挑出来放冰箱里。还有那几个穿红绳的——”她忽然顿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蓝溪亭已掀开手中泡沫箱的盖子,冷气扑面。箱内整齐码放着两排油纸小包:荷花茶果子、广寒糕、红枣山药糕、玉露团……角落的蓝色冰袋已化了大半。
她拈起一块荷花茶果子,隔着油纸感受到糕体微凉的酥软。
这些古早的滋味,连同那些穿红绳的心意,在现世早已稀罕。
她确实,很久没尝过了。
蓝溪亭笑了笑:“很好吃,替我谢谢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