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恐怖管理局 > 17. 午夜出租车(17)
    ——恐怖管理局第七条规定:凡是出外勤进入过恐怖域的员工,强制休假七天。

    因此第二天不用上班的蓝溪亭一觉睡到了下午两点。

    她下楼的时候还带着几分没散尽的睡意,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趿拉着棉拖踩在楼梯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楼梯拐过最后一道弯,客厅的落地窗便整个儿撞进眼里。午后的阳光从窗外铺进来,在地板上摊开一大块亮得晃眼的平行四边形。

    易野就站在这块光里打电话。他背对着楼梯,身姿挺拔,肩膀平阔,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

    他穿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

    阳光从他的肩侧勾勒下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毛茸茸的金色轮廓里。他正说着什么,声音压得不高,语调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跟电话那头的人确认某个细节。

    蓝溪亭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还没开口,易野就听见了动静。他蓦地转过身来,目光越过沙发和茶几,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

    然后他把手机从耳边拿远,用手掌虚掩着话筒,对她说:“你先等我会儿。”

    蓝溪亭刚睡醒的大脑还在缓慢启动中,只来得及露出一个略显疑惑的表情。

    易野已经打着电话进了厨房。

    厨房的磨砂玻璃门在他身后轻轻晃了几下,透过模糊的玻璃,能看到他一边侧头夹着手机,一边弯腰在微波炉前按着什么。

    微波炉发出嘀的一声长响,然后嗡嗡地转了起来。几分钟后易野出来了,头肩之间夹着手机,脖子微微朝左侧歪着,姿态有点滑稽。

    他两手端着从微波炉里热好的饭菜——一碟糖醋排骨,一碗白米饭,还有一小盘清炒时蔬,热气腾腾地搁在了餐桌上。

    然后他空出一只手拉开椅子,指了指座位,示意蓝溪亭坐下吃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全程没有中断电话,只在放筷子的时候抬眼看了她一下,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先吃。

    蓝溪亭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肉炖得软烂,一抿就从骨头上脱下来。她又扒了一口饭,饭粒软硬刚好。

    吃到一半的时候,易野终于打完电话了。他把手机搁在餐桌上,在对面坐下,开口就说:“警方已经找到宋长宁记忆里的那座小院了,你要去吗?”

    蓝溪亭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他,毫不犹豫地答了两个字:“去啊。”

    她嚼完嘴里的饭,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挑剔,“他们办案能力有待提高啊,如果没有我们提供线索,他们岂不是一辈子都找不到宋长宁了。”

    易野没接这个茬,而是起身去厨房泡了杯红茶。茶包在开水里浸出深琥珀色的茶汤,他把杯子搁在蓝溪亭手边,不偏不倚放在她右手能够到的最舒服的位置。

    然后他才坐下,语气既不是反驳也不是附和,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们能在跨省、线索又那么少的情况下,找到杀害宋长宁的那名司机,已经很厉害了。”

    他停了一下,继续道:“只不过可惜的是,他们在准备实施抓捕前,那名司机正不巧出了车祸,一家四口全死了。导致找到宋长宁尸体的唯一线索断了,不然他们肯定能找到。”

    蓝溪亭端起红茶抿了一口,茶香在齿间漫开。她垂着眼帘想了几秒,突然想到什么,放下杯子提醒道:“你告诉他们,让他们先别挖。横死的人怨气大,到时候别整出事来。”

    易野靠着椅背,闻言嘴角微微一翘,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早就告诉他们了,放心吧。我昨天半夜就给张队发了消息,说现场先不要动,等我们来。”

    蓝溪亭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继续埋头吃饭。她把糖醋排骨的汤汁拌进饭里,吃得一粒米都没剩。

    易野就坐在对面,胳膊肘支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手里的手机,看她吃饭。

    吃完饭,易野开车,蓝溪亭坐在副驾上。午后的阳光像害羞草一样,风一吹就缩了回去。

    车开了将近两个多小时,从雾城的环城高速拐进一条盘山公路,又沿着蜿蜒的山道走了好一阵,终于在一个偏僻的小村子前停下来。

    山阴县,离雾城两百多公里,凶手的老家就在这里。

    小院在村子的最东头,背靠着一片茂密的松林。

    蓝溪亭他们还没走近院子,就看到院里院外站了好些警察。

    警戒线在小院外围拉了一圈,黄黑相间的警示带在风里被吹得猎猎作响,几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整理工具箱,还有两个法医模样的人站在老梅树下,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一个穿着便装、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正叉着腰站在院门口,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不停地看着手表又看看村口的方向。

    他大老远便瞧见了易野,眼睛一亮,一个箭步穿过警戒线,大步流星地迎上来,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就先到了:“哎呀,易顾问您总算来了,我们都听您的还没挖呢!”

    他说话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嗓门大得震得松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走到近前,他才注意到易野身边还站着个年轻女人,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有些迟疑地问:“您身边这位是?”

    易野偏头看了蓝溪亭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他介绍得随意又有点欠揍,带着一种“我不用多说反正你知道她很厉害就对了”的语气:“我的——大佬朋友。”然后转回来对蓝溪亭说,“这位是雾城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张队。”

    蓝溪亭瞥了一眼他,这人总是喜欢说些不清不楚的话。

    张队立刻伸出手来,那手掌粗糙厚实,虎口和指腹全是老茧,声音洪亮得像打了鸡血:“大佬您好!”

    蓝溪亭也礼貌地伸出手,和他的握了一下,点了点头,语气平和而从容:“张队您好。”

    易野抬头看了一眼天。村子上空原本还算亮堂的云层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云脚压得很低,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潮气从山那边漫过来。

    院墙外几株松树的松针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地响。

    “快下雨了,”他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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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院门的方向偏了偏头,“我们忙正事吧。”

    三人穿过警戒线来到小院。蓝溪亭在院门边站了片刻,环顾了一圈。

    竹篱笆、碎石径、檐下已经不再响的竹铃、墙角半塌的鸡舍——所有的一切都与宋长宁记忆里的那座小院一模一样。

    堂屋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湿的霉味。唯一不同的是,没有那条亲人的黄狗。

    蓝溪亭的目光在石桌底下停了一瞬,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被风卷进来的枯叶。

    张队的几名手下很快就动起来了。他们在枯梅树下那片泥地上小心地挖下去,铁锹刃切入泥土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律。

    挖到一定深度,动作从大开大合的铁锹换成更精细的手铲和小刷子。

    蓝溪亭站在坑边,看着那具骸骨一点一点从泥土中显露出来——蜷缩的姿势,侧躺的朝向,头骨微微偏向一边,像是在侧耳倾听什么。

    和她之前在恐怖域里挖出的那具一模一样,连指骨微微蜷曲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只是这一次,骸骨没有再化成烟尘。

    它就那样安静地躺在泥土里,灰白的骨骼上沾着细碎的根须,梅树的毛细根从肋骨之间穿过,像是在拥抱着她。

    张队蹲在坑边,眉头紧蹙,盯着那具骸骨看了好一会儿,声音沉沉的:“这么快就只剩白骨了,才不到半年的时间。”他摇了摇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感叹生命的脆弱和死亡的残酷。

    两名法医很快提着工具箱上来,蹲在坑边开始做初步的骨骼检验。

    易野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刷去骨骼表面的浮土,忽然开口道:“凶手很聪明,将尸骨埋在树下。树根会分泌有机酸,加速骨质脱钙,同时吸收分解出的养分。加上地底的微生物和湿气,自然比埋在别处快得多。”

    蓝溪亭站在他身边,目光从那具骸骨上移开,落在坑边那株枯梅树上。树干嶙峋,枝丫光秃,树皮上有几道纵向的裂纹,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

    它明明吸收了比任何肥料都浓烈的养分,却依旧是一副枯死的模样。

    “树要带回去吗?”易野问。

    张队以为他在问自己,蹲在地上头也没抬,摆摆手回答道:“不带,带那玩意干啥啊。犯罪现场的东西我们该取证都取证完了,树又不算物证。”

    他大概觉得这问题有点莫名其妙,一株枯得半死不活的老梅树,既不能当证据,也不能当观赏植物,拖回去还占地方。

    蓝溪亭却盯着那株梅树看了很久。山风从院墙外吹过来,拂动檐下那串已经不响的竹铃,拂动梅树光秃的枝丫。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让张队也抬起头来:“带回去吧。”她顿了一下,好似猜到张队要问为什么,在他开口之前就补了一句,“让它跟宋长宁一起回家吧。”那样才算完整。

    宋长宁在这里躺了快半年,她的血肉渗进了树根,她的呼吸化进了树脉,梅树上打出的每一个花苞,都有她孤零零等在这座小院里、日复一日望着院门方向的目光。

    现在她要回家了,这株梅树也该跟她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