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溪亭猛地睁开眼。视线尚未聚焦,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已经填满了她全部的视野。
那张脸离她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翻卷的皮肉下森白的碎骨,能闻到一股潮湿泥土与腐朽血肉混合的腥甜气味。
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垂下的纠结成绺的发丝扫过她的面颊,冰凉濡湿,像刚从河底捞起来的水草。
那人似乎也被她猝然的睁眼吓着了,猛地倒飞出去,像一只受惊的蝙蝠,直接穿墙而过,消失在屋内。
蓝溪亭想也没想,掀开被子直接穿墙追了出去。
天已经亮了。
清早的院子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霭中,昨晚那株老梅的枯枝上凝了露水,一滴一滴往下坠。
石桌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霜花,空气冷冽而潮湿,带着山间草木被夜雨洗过的清气。
那人披头散发地立在院中,身上是一条被撕破的黑色连衣裙。裙摆上的蕾丝边脱了线,歪歪扭扭地挂在膝盖上方,露出小腿上青紫的指印。
少女的脚悬在离地几寸的地方,她没有逃,也没有躲,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知道蓝溪亭会追来,专门在这里等着她。
蓝溪亭站在屋檐下,隔着半个庭院的距离看着那个少女。
刚刚从幻境里抽离出来的情绪还残留在胸腔里,那个司机的喘息、脖颈上绳索收紧的灼痛、最后一瞬的黑暗,都还栩栩如生地印在她的神经末梢上。
蓝溪亭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朝前走了一步。那个少女像是被烫到,猛地后退一步。
蓝溪亭停了一瞬,又迈了一步。那少女又退一步。蓝溪亭进一步,少女就退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一丈左右,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被绷在她们之间,谁也不肯先越过。
蓝溪亭不说话,少女也不说话。
短短一分钟,那少女就被蓝溪亭逼到了院门边。她的后背几乎贴上那扇竹编的栅栏门,退无可退。
蓝溪亭还要再往前,那少女忽然惊恐地嘶声长啸。
那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耳膜,却又带着一股无法掩饰的虚弱,像是在拼命警告她不要再靠近,又像是在绝望地祈求她别再逼自己。
蓝溪亭停下了步子。她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观察什么有趣的实验品,嘴角浮起一个了然的弧度,“原来你出不去啊?”她顿了顿,语气里的兴味更浓了几分,“我很凶吗?这么怕我?”
少女垂下头,湿漉漉的长发滑下来,把她那张本就看不清的脸遮得更加严实。
她的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像个犯了错在罚站的孩子。
蓝溪亭一哂,没再多说。她转身就走,步子不紧不慢,鞋底踩在碎石地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很轻,很快,像一只小心翼翼跟在她身后的小动物。
蓝溪亭没有回头。但她无声地勾了一下唇角。
经过石桌的时候,蓝溪亭的脚尖忽然一转,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那少女怕蓝溪亭就这么离开,跟得很紧,几乎是贴着她的后背在走。
哪里想到她会突然停下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完全刹不住脚,直直地飘到了蓝溪亭面前,暴露在了晨光之下。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猛地往后退,像是被灼伤了似的。
但已经晚了。
蓝溪亭指节轻敲了一下石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一道金色的锁链凭空出现在少女的周身,像一条活蛇般绕了数圈,将她牢牢捆住。
那锁链通体流动着暗金色的光,每节链环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碰到少女皮肤的地方冒出淡淡的青烟,不致命,但也不会让人舒服。
少女挣扎了一下,锁链发出锵然的摩擦声,纹丝不动。
蓝溪亭又用食指朝对面的石凳点了一下,少女的身体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肩膀,啪地坐了下来。
蓝溪亭十指交叉,撑着下巴,手肘支在石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她看着对面这个被五花大绑的不速之客,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会儿,语气像在跟邻居闲聊,“为什么把我们弄到这里来?”
少女摇头。
她的头发随着摇头的动作晃了晃,从发缝里露出那只完好的眼睛——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但瞳仁是干净的,是一种极淡的琥珀色,此刻正怯怯地看着蓝溪亭。
蓝溪亭皱了下眉,“说不了话?”
少女点头。
“会写字吗?”
少女顿了一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蓝溪亭抬手打了个响指,金色的锁链应声而散,化作几缕流光消失在晨雾中。
她同时抬起右手朝身后的屋舍方向张开五指,指尖微勾。堂屋方桌上那杯昨晚易野给她泡的茶,从虚掩的屋门里飞了出来,稳稳地落在她掌中。
蓝溪亭把搪瓷杯搁在少女面前,茶水在杯中晃了晃,映出一角灰蒙蒙的天光。
她朝杯子抬了抬下巴,“你叫什么名字,写出来。”
少女僵硬地伸出食指。她的手指在晨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指尖没进茶水里,蘸了一点深色的茶汤。
她弯着腰,一笔一划地在石桌面上写了起来。手指碰到粗糙的石面会轻轻颤抖,字迹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小学生。
三个字:宋,长,宁。
蓝溪亭瞥了一眼,念出声来:“宋长宁?”
她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然后抬眸扫过少女脖子上那道狰狞的勒痕,又扫过她破烂裙摆下露出的小腿上青紫的指印,最后落回那双藏在乱发后面、怯生生又执拗的琥珀色眼睛上。
蓝溪亭的语调很轻,难得带了几分柔和,“这么美的名字,可惜了。”
宋长宁的手指猛地颤抖了一下。一滴茶水从指尖滑落,在石桌上摔成几瓣细碎的水花。
蓝溪亭把那杯茶往旁边挪了挪,给桌面腾出更大的空间。
她回到之前的问题上,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但目光没有从宋长宁身上移开,“为什么把我们弄到这里来?”
宋长宁再次蘸水,手指在石桌上移动,茶水在粗糙的石面上洇开,字迹比刚才更潦草,像是在发抖。
她写了四个字:我想回家。
蓝溪亭看着那几个字,又看着对面那个脑袋快要垂到桌面上的宋长宁,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昨晚那个逼真的梦——那辆出租车里发生的一切,那个司机的脸,那条勒进脖颈的绳子,那种窒息到肺都要炸开的绝望。
那不是梦。那是宋长宁的记忆。她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梦里是你遇害的经历吧?”
宋长宁依旧垂着头。这一次,很长时间她都没有写字。
宋长宁的手指搭在石桌边缘,指甲泛着灰白色,指尖痉挛似的一下一下抠着石缝里的青苔。
晨风从溪边吹过来,拂过她破烂的裙摆和凌乱的头发,她整个人在风里显得又薄又轻,像随时会散掉的一缕烟。
蓝溪亭知道她在难过、痛苦、悲伤、绝望,甚至愤怒、怨恨。但她没有催,也没有再问。
她就那么支着下巴,安静地等。
老梅的枝丫上凝了一滴露水,晃晃悠悠地挂了好久,终于落下来,砸在石桌上,碎成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身后的屋舍里忽然传来动静。是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然后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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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野声线低沉,似乎在跟黄熙雯说什么。
在屋门被完全推开的同时,石凳上的人像被风吹散的雾,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石桌上的茶水还在微微荡漾,映着空无一人的石凳和一角灰蒙蒙的天。
蓝溪亭伸手拿起那杯隔夜茶,轻轻倒在了老梅树下。她放下杯子,朝从屋里走出来的易野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有活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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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溪亭站在那株半枯的老梅树下,晨光从稀疏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她肩上落了几块斑驳的光斑。
她盯着树根处那片长了些许青苔的泥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朝那个方向点了一下,对易野说:“挖。”
易野一锹铲了下去。泥土被晨露浸得半湿,铲进去发出一声闷沉的噗响,翻上来的土块里混着细碎的砂石和几根枯败的草根。
黄熙雯站在旁边,两只手攥在胸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越来越深的坑。
她起初还有些紧张,等铁锹碰到什么硬物发出一声脆响时,她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又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
易野蹲下去,用手拨开浮土,一截灰白色的指骨露了出来。他动作没停,沿着骨骼的走向继续往外清,渐渐地,一具完整的骸骨呈现在土坑里。
骨架蜷缩着,侧躺在树根之间,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拥抱什么。
它的脖颈处有一道明显的断裂痕迹,即便皮肉早已腐尽,骨头上那道深色的裂纹依然清晰得触目惊心。
黄熙雯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天呐!还真有啊。”她看看骸骨,又看看蓝溪亭,眼里写满了难以置信,“蓝主任你怎么知道——”
话没说完,那具骸骨就开始起变化了。先是边缘变得模糊,像是被水洇开的墨迹,然后整具骨骼从外向内一点一点地化成极细的烟尘。
山风从院门外吹进来,那些烟尘便随着风缓缓升起,绕过老梅的枯枝,朝山坳深处飘散而去。
前后不过三秒,土坑里就空了,只剩下一层灰白色的细末,和几片被风带进来的枯叶,轻轻落在坑底。
蓝溪亭站在土坑边缘,垂眸盯着那个空了的坑,又抬起头看向那株老梅。她目光从嶙峋的树干一寸一寸地移到枝头。
枝丫上不知什么时候打了好些花苞,小小的,裹着一层毛茸茸的萼片,在逆光里泛着极淡的绯红色。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这花会是什么颜色呢?”
易野已经把铁锹插回土里了。听到这句话,他抬头看了蓝溪亭一眼。
她站在梅树下,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勾了一道淡金色的边,脸上的表情却看不太清。
他收回目光,弯腰重新拾起铁锹,把翻出来的泥土一锹一锹地填回坑里。
泥土落在坑底,发出闷闷的噗噗声,盖住了那些灰白的细末,盖住了树根裸露的须条。
“红色吧。”他头也没抬,答得随意,手上的动作却利落得很,三两下就把土填平了,还用锹背拍了拍,把松软的泥面压实。
蓝溪亭从那株老梅上收回视线,转头。檐下那串竹铃正被山风推着,轻轻打着转,发出闷闷的磕碰声。
她的目光在那串竹铃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朝堂屋走去,经过易野身边时丢下一句:“我饿了。”
易野把铁锹搁回屋檐下,拍了拍手上的泥,跟在她后面往厨房走。
黄熙雯还站在老梅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苞,小声嘀咕了一句“红色啊……红色好”,然后被山风一吹,才回过神来,也连忙跟着进了屋。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打火的声音,屋顶的烟囱重新升起细细的炊烟,混进山间还没散尽的薄雾里,成了这片深冬山林中最安静的一缕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