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溪亭感觉到一种并不属于她的不安感在胸腔里膨胀开来,像吞了一块冰,冷意从胃里往四肢百骸蔓延。
她总觉得司机在看她。那目光明明落在了她的侧脸、脖颈和锁骨上,可她每次扭头去看,司机都直视着前方,两手规规矩矩地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
一次,两次,三次。次次如此。
蓝溪亭的呼吸渐渐乱了。肩胛骨不自觉地往车门的方向缩,身体在座椅上蜷成更小的一团。
“美女,”司机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邻居闲聊,嘴角却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啊?”
蓝溪亭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嘴唇在轻轻发抖:“看演唱会。”
“哦哟。”司机拖长了调子,嘴角往两边咧得更开。他笑起来的时候嘴唇很薄,牙龈露出一截,瞧着像某种啮齿动物,“那你男朋友怎么没陪着你?一个人这么晚打车,多不安全。”
蓝溪亭没吭声。手在裙摆上攥了攥,又松开,像在寻找一个抓得住的支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她一眼,见她垂着眼不说话,嘴咧得更大了,露出一排不太齐整的牙齿:“聊聊嘛,别怕啊。我又不是什么坏人。”
他顿了顿,从后视镜里又瞟了她一眼,那一眼拖得很长,像舌头一样从她的额头舔到下巴,“你看你,紧张成这样,搞得我好像要吃了你似的。”
蓝溪亭还是不吭声。她盯着挡风玻璃外越来越稀的路灯,心跳一下一下擂在耳膜上。
她的沉默没能浇灭司机的兴致。他自顾自地往下说,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往外蹦,像要把她的底细翻个底朝天:“第一次来雾城吧?这地方好,山多水多,夜景漂亮。准备在这待几天啊?老家哪的?今年多大了?来看演唱会,家里大人知道不?”
“知道。”蓝溪亭终于开了口,打断了他喋喋不休的追问。她的声音很冷,“你好好开车。”
司机低笑了一声,他把方向盘打了个弯,车子拐进一条更窄更暗的路,“行,好好开车。”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蓝溪亭心底那股不安已经涨到了喉咙口,堵得她喘不上气。她开始后悔——后悔上这辆车,后悔在这个时间点出门。
她盯着车窗外,路灯的间隔从几十米拉成上百米,又从上百米变成整段整段连绵的黑暗。
路也变了,宽阔的柏油马路换成了坑洼的水泥地,两旁不再是商铺和住宅,只有荒地和低矮的灌木丛。
蓝溪亭攥紧裙摆,指尖把那块黑色布料拧出一团皱褶。手心里全是汗,黏腻腻的。
“你是不是走错路了?”
司机的笑容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显得格外阴恻,“没有啊,我们一直都走这条路的。你放心,我是老司机了,闭着眼睛都能开。”
蓝溪亭不说话了。手指无声地探进包里,摸到手机的轮廓。
她把屏幕按亮,调低了亮度,在裙摆的遮掩下给朋友发了条消息:车牌号雾A·7T831,我在车上,路不对,帮我报警。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她就切到了导航软件。地图上的定位光标闪烁了几下,画面还没加载完全,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粗暴地把手机从她掌心里抽走了。
蓝溪亭几乎是同一瞬就扑了过去,伸手便要夺。可那司机的手臂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他单手摁住她伸过来的手,另一只手干脆利落地长按了关机键。屏幕黑了。他把手机随手扔到座椅底下,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转回脸来,脸上那副热情的面具已经撕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加任何掩饰的神情。
蓝溪亭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没有犹豫,转身就去开车门。手指扣住门把手用力一拉——锁死的。再拉,还是锁死的。
她猛地回过头,后背紧贴着车门,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声音再也压不住那种从心底翻上来的愠怒和戒备,“你别乱来,我已经报警了。”
这话对司机来说,大概跟“求求你”没什么区别。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缠绵地伸出手,绕过排挡杆就要去揽她的肩膀。
那只手还没碰到肩头,就被蓝溪亭猛地推开了。司机的后背撞在驾驶座的车窗上,砰地一声闷响。
他脸色瞬间变了,那层嬉皮笑脸的伪装像墙皮一样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翻涌的狰狞。
他一把攥住蓝溪亭两只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猛地一拽一甩,将她整个人从副驾驶座甩到了后座上。
蓝溪亭的后背重重地撞在座椅上,后脑勺磕到了车门扶手,嗡的一声,眼前黑了一瞬。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司机已经压上来了。他的身体沉重而滚烫,膝盖抵着她的腿,将她死死钉在后座上。
手掐着她的下巴,拇指蹭过颧骨——那种触感粗糙而油腻,像砂纸刮过皮肤。
他凑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鼻翼两侧粗大的毛孔和嘴角一颗长了毛的痦子,“啧啧,真白啊。”
他低下头就要亲上来,蓝溪亭猛地偏过头,司机的嘴唇擦过耳廓落在了座椅上。
她嗓子里迸出一声嘶哑的怒吼,“滚!”
蓝溪亭手脚并用地挣扎,膝盖狠狠顶上他的腰侧。
司机吃痛,闷哼了一声,却没有退开。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可怖,眼睛凸着,嘴角却还在笑,像是被她的反抗激起了更大的兴致。
他一把抓住蓝溪亭乱蹬的小腿,手指从脚踝往上摸,粗糙的掌心擦过小腿的皮肤,喘着粗气训诫道:“你瞧瞧你穿这么好看,不就是想勾引人吗?正经人谁这么晚还在外面乱晃?”
司机的手指收紧,指甲嵌进蓝溪亭的小腿肚,另一只手重新掐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强行掰正,逼她直视他那张扭曲的脸,“穿成这样出门,不就是等着男人来摸的吗?”
蓝溪亭被压得很死。
男人的体重像一袋湿透的水泥,将她死死钉在后座上。她挣过,踹过,甚至用额头去撞过他的鼻梁——但没有用。
男女之间那点赤裸的力量差异,在此刻变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她手腕被司机单手攥住按在头顶,小腿被膝盖压得发麻,连衣裙在挣扎中皱成一团,像一朵被人从枝头扯下来碾进泥里的栀子花。
蓝溪亭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黑暗覆盖下来的那一瞬,她的意识反而从这具不受控的躯体里抽离了一线。
她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听见司机的低喘,听见车窗外的夜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整个世界像被人捂住了耳朵,只剩下这方寸之间潮湿而粘稠的声响。
恐惧像沥青一样灌满了这具不属于她的身体,黏稠、滚烫,从心脏一直堵到嗓子眼。
她想吐,想尖叫,想把这具身体从里到外撕开,把自己拽出去。然后弄死这畜牲!
但她做不到。她被锁在这个女孩的躯壳里,被迫承接每一寸令人作呕的触感,被迫吸入每一口混着烟臭和汗酸的气味。
她听见了女孩的哭声。那声音很轻很细,像一根马上就要断掉的丝线,在黑暗的车厢里颤颤巍巍地飘荡着。
她说,她想活着,她想回家,她想妈妈。
司机看见蓝溪亭闭眼落泪,动作反倒轻柔了几分。他的呼吸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贴着她的颧骨,那股浑浊的热气喷在她脸上,像从下水道里翻上来的浊风。
蓝溪亭感觉到一片湿热落在她的眼尾,柔软的,黏腻的,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
司机的嘴唇含住了她的眼泪,像品尝什么琼浆玉液一样缓缓碾过她颤抖的眼睫。
那触感让蓝溪亭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酸水翻涌上来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别装了。”司机柔情蜜意地吻掉她的眼泪,在她耳畔低语。那声音轻得像情人间的呢喃,每一个字却像蛆虫一样钻进她的耳道,“你心里也想得很吧?嗯?”
他的手指在她手腕内侧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丝绸,“穿这么好看的裙子,不就是想让别人看的吗?我看见了,我从你上车就一直在看。你明明知道我在看,也没有下车,对不对?你心里其实也想的。”
……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地敲在车顶上,又顺着挡风玻璃淌下来,像无数道扭曲的泪痕。
雨水冲刷着车轮碾过的泥浆,那股恶臭被搅起来,又被打下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腥味和铁锈味混杂的潮气。
司机一脸餍足地靠在后座上,赤裸的上半身挂着几道新鲜的抓痕。
他不紧不慢地套上T恤,扯了扯领口,又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嗒一声,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汗津津松垮的脸。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后视镜里模糊了他满足到近乎慵懒的表情。
后座另一旁的女人一动不动地躺着。她的连衣裙被撕破了好几处,黑色的布料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领口的缝线绽开了,露出一截被掐得青紫的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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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凌乱地散在座椅上,几缕湿漉漉的发丝粘在额角和脸颊,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汗。
蓝溪亭的眼睛睁着,空洞地望着车顶,没有任何神采。她就这样躺了很久,久到司机一根烟抽到了头,把烟蒂摁灭在车窗缝里,她才慢慢坐起身。
动作很慢,每一帧都像是生锈的发条在勉强转动。
她垂下头,把滑到手臂的裙带拉回肩膀,手指摸到后背的拉链,拉了几次才拉上。
拉链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像某种收场的仪式。
蓝溪亭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惨白的下巴和没有血色的嘴唇。她用沙哑到几乎听不出原音的声音说了两个字:“开门。”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慢悠悠地转过身。他的表情不再像刚才那样狰狞,反而换上了一种亲昵,甚至带点温存的笑,好像他们之间真的有过什么值得回味的事情。
他说:“一夜夫妻百日恩,我直接送你回去呗,省得你又花钱打车。”
蓝溪亭的胃痉挛了一下。酸水翻上来,带着灼烧感,她死死咽了回去。
贴在大腿上的手指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那块已经被掐烂的皮肉里,尖锐的刺痛帮她维持住最后一点清醒。
她不能在这时候崩溃。她要活着出去。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细的钢丝,悬在万丈深渊之上,她就走在上面,脚下是黑的,头顶是黑的,只有前方有一个针尖大的光点,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那个光点的方向挪。
每一步,脚底都被钢丝割得鲜血淋漓,但她不能停,停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蓝溪亭抬起头,目光没有聚焦地看着司机身后的车窗,声音麻木而机械:“不用,我自己可以走。”
司机脸上的笑意敛了。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靠回椅背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小刀,在指间转来转去。
他说:“行。把你身上的钱都给我。”顿了一下,又把刀刃朝她的方向点了点,“还有手机、银行卡里的,都转给我。”
蓝溪亭没有犹豫。她把包翻了个底朝天,纸币、硬币、银行卡、手机,一样一样递过去。
手机开了机,她在司机阴冷的注视下把所有支付软件里的余额都转到了他指定的账户。
蓝溪亭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移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所有的感知都已经坏掉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在执行命令。
“我可以走了吧?”她把最后一枚硬币搁在扶手箱上。
司机翻着手机,检查了一遍转账记录,满意地摆了摆手,动作里带着一种施舍和打发叫花子的混合姿态,“走吧走吧。”
蓝溪亭伸手去开门。这一次,门锁咔哒一声弹开了。
门缝里灌进来带着雨水味的凉风,扑在她脸上,凉意顺着领口钻进去,让她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
一只脚踩到外面的地上,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鞋面。她的身体前倾,重心移出车厢,脖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夜空中。
然而,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像皮筋被骤然绷紧的声音。
下一秒,一条绳子勒住了她的脖子,瞬间收紧。
蓝溪亭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后拽,整个人从车门边被拉回了车厢里,后背重重撞在座椅边缘,后脑勺磕在扶手箱上,发出一声闷响。
绳子勒得很紧,深深地嵌进她脖颈的皮肉里,压住了气管和颈动脉。
蓝溪亭张嘴想呼吸,喉咙里只发出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她的脸在几秒之内涨得通红,眼珠因为窒息而凸起,嘴唇从惨白变成乌紫。
她的手本能地往后抓,指甲乱挥,掠过司机的脸,从颧骨到下巴,狠狠地挠出几道血淋淋的杠。
司机吃痛,脸往旁边一偏,嘴里倒抽了一口凉气。他空出一只手去摸自己的脸,指尖蹭过伤口,血迹洇开了一片。
司机看着指尖上的血,表情瞬间变了。他恼羞成怒,手上加了力道,绳子勒得越来越紧。
车厢里只剩下司机粗重的喘息和蓝溪亭喉咙里越来越微弱的嗬嗬声。
蓝溪亭的手指不再乱抓了,手从半空中垂落下去,指尖擦过座椅边缘,无力地晃了晃。
她的意识在一片轰鸣的杂音中渐渐模糊,视野从外向内收窄,最后只剩下一个明亮的针尖。
在针尖熄灭之前,她听见了自己颈骨断裂的声音。清脆的,干脆的,像冬天踩断一根枯枝。
然后所有的知觉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