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鏡像獵人 > 11. 刀鋒
    地下二層的空間侷促得像是棺材。

    傑森的刀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弧線,目標是艾莉絲的咽喉。她側身閃過,刀刃從她耳邊掠過,削掉幾根頭髮。她的折疊刀反手刺向他的側腹,但他退得很快,只劃破了他的西裝外套。

    第一回合,平手。

    傑森後退兩步,重新評估她。

    “妳比我想的快。”

    “你比我想的慢。”

    他笑了,那種笑容不屬於二十五歲的人。那是一個太早學會殘酷的孩子才會有的笑,嘴角上揚,眼睛裡沒有任何溫度。

    “老師說妳會激怒我。我不會上當。”

    他再次進攻。這一次不是直線,而是左右搖擺,像一條蛇。艾莉絲認出這個步法。軍隊格鬥術的變體,加入了一些街頭打鬥的成份。不優雅,但致命。

    她沒有後退。

    後退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是死路。牆壁在她身後不到三公尺,如果被逼到角落,她的優勢就沒了。

    她的優勢是什麼?

    體重。她比傑森輕至少十五公斤。

    速度。她的反應時間比他短零點幾秒。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她不怕死。

    傑森怕不怕?她還不確定。

    他的刀刺向她的胸口。她沒有閃——而是向前衝,用左臂擋開他的手腕,右手的折疊刀直接捅向他的大腿。

    刀刃刺入肌肉。

    傑森悶哼一聲,踉蹌後退。血從他的西裝褲滲出來,在黑色布料上變成一團更深色的痕跡。

    “第一刀。”艾莉絲說。

    傑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頭看她。

    笑容消失了。

    “好。”他說。“很好。”

    他丟掉刀。

    艾莉絲沒有鬆懈。丟掉武器不是投降,是戰術的轉換。

    傑森從腰後抽出另一把刀。更長,更窄,雙刃。在燭光中,刀刃上有一層暗紅色的光澤。那不是鏽,是乾掉的血。

    “這是老師送我的。”他說。“三年來,我用它完成了六件作品。妳看過其中一些。”

    六件。和“藝術家”的受害者數量吻合。

    “妳說妳在追‘藝術家’。”他繼續說,一邊緩慢地移動腳步,一邊說話。“妳以為妳在追一個人。其實妳在追一個影子。我父親教朱利安,朱利安教我。一條鏈。每個人都是學生,每個人都是老師。”

    “那你父親在哪裡?”

    “妳想找他?”

    “我想親手銬他。”

    傑森歪了歪頭,像一頭獵犬在聽遠處的聲音。

    “妳會見到他的。但不是今天。今天妳要見的人是我。”

    他衝過來。

    這一次的速度比之前更快。受傷的腿沒有拖慢他,反而讓他更憤怒。憤怒讓他的動作變得不可預測。

    艾莉絲閃過第一刀,第二刀從她的手臂旁邊劃過,第三刀——

    她沒有完全閃開。

    刀刃劃過她的左前臂,從手腕到手肘,長度大約十公分。不深,但血立刻湧出來。

    她沒有看傷口,沒有時間。傑森的第四刀已經來了。

    她蹲下身,讓刀從頭頂掠過,同時右腳掃向他的左腿。那是他受傷的那條腿。

    傑森的膝蓋彎曲,身體失去平衡。他沒有摔倒,但踉蹌了兩步。

    艾莉絲趁這個空隙衝向房間角落的床墊。

    不是逃跑。是目標轉移。

    床墊上的年輕女性還昏迷著。傑森如果真的有攻擊目標,除了艾莉絲,就是她。

    果然,傑森沒有追艾莉絲。他轉向床墊,刀尖指向那女人的胸口。

    “妳來救她,對吧?”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問天氣。“那妳看著。”

    艾莉絲沒有看著。

    她在他轉身的同時也轉了方向,像鏡像一樣。她的折疊刀從側面刺入他的右肩胛骨下方。

    不是致命傷。但足夠讓他失去對右手的控制。

    傑森的刀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他跪下來。

    血從他的肩膀和腿上流出來,在地板上匯成一灘。

    艾莉絲站在他面前,刀上沾滿他的血。

    “結束了。”她說。

    傑森抬起頭,看著她。

    他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奇怪的表情。

    像是失望。

    “妳真的以為結束了嗎?”

    他笑了。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

    不是刀。是一個對講機。

    他按下通話鍵。

    “她進來了。”

    對講機那頭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撤。”

    傑森把對講機丟到一邊,攤開雙手。

    “我投降。”

    艾莉絲看著他。這個轉變太快了。半分鐘前他還想殺她,現在他舉起雙手,臉上掛著微笑,像是一個完成作業的學生。

    “你要帶我去見他。”

    “誰?”

    “你父親。”

    傑森搖頭。“他不在這裡。他從來不在這裡。”

    “在哪裡?”

    “在妳找不到的地方。”

    艾莉絲把刀抵在他的脖子上。

    “說。”

    “殺了我。”傑森直視她的眼睛。“妳殺了我,妳永遠找不到他。妳不殺我,妳也找不到他。不管怎樣,妳都輸了。”

    刀鋒壓進他的皮膚,一條細細的血線出現。

    傑森沒有退縮。

    艾莉絲的手沒有顫抖,但她知道她不會割下去。不是因為仁慈。是因為他說的對。殺了他,她失去所有線索。留他活著,她至少還有一張牌。

    她收起刀,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沒有訊號。地下二層,水泥牆壁太厚,手機完全無法使用。

    “起來。”她對傑森說。

    傑森慢慢站起來,受傷的腿在發抖。

    “往上走。”

    傑森沒有反抗。他一瘸一拐地走向樓梯,艾莉絲跟在後面,保持兩步的距離。

    經過地下一層時,她聽到候車大廳傳來的音樂。還在繼續。觀眾不知道下面發生了什麼,策展人還在彈琴。

    “上面的演出怎麼辦?”傑森問,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

    “不關我的事。”

    “妳不抓策展人?”

    “我抓你。”

    傑森笑了。“妳抓錯人了。我只是一個學生。”

    他們走上樓梯,回到候車大廳的邊緣。音樂變得更清晰,策展人的手指在琴鍵上飛舞,彈的是一首艾莉絲不認識的快節奏曲子。

    觀眾仍然閉著眼睛。

    沒有人注意到他們。

    艾莉絲押著傑森沿著牆壁走向出口。

    鐵門就在前方。她推開門,冷空氣撲面而來。

    米蘭達站在小巷盡頭,手裡握著那根磨尖的指揮棒。她看到艾莉絲,看到傑森,看到兩個人身上的血,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叫救護車。”艾莉絲說。“還有丹尼。”

    米蘭達拿出手機,手指在顫抖,但她撥通了。

    艾莉絲把傑森按在牆上,用皮帶綁住他的手腕。

    傑森靠著牆壁,抬頭看著夜空。

    霧散了。

    月亮露出來,光線照在他臉上。

    “老師說妳會放我走。”他突然說。

    “你老師說錯了。”

    “他很少說錯。”

    “每個人都有第一次。”

    傑森轉頭看著她。

    “老師說,妳最後會發現,妳和他是一樣的。妳也在創作。妳的作品叫‘正義’。妳用別人的痛苦當材料,妳的簽名是妳的名字。妳和他沒有不同。”

    艾莉絲沒有回答。

    警笛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

    傑森閉上眼睛。

    “我會再見到妳的。”

    艾莉絲站在他旁邊,手臂上的血還在流,滴在水泥地上,一滴,又一滴。

    遠處,舊火車站的鐵門還開著。音樂還在繼續。觀眾還在閉著眼睛。

    她看著那扇門,猶豫了三秒。

    策展人在裡面。如果她現在進去,也許能抓住他。

    但傑森在這裡。如果他跑了,她失去一切。

    她選擇留下。

    警車到了。三輛,紅藍燈光在霧中閃爍。

    丹尼從第一輛車跳下來,看到艾莉絲滿身是血,臉上的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

    “我沒事。”她說。“血是別人的。”

    丹尼看了看傑森,又看了看她。

    “他是?”

    “傑森?米勒。卡爾?維斯特的兒子。朱利安的學生。”

    “‘藝術家’的……”

    “學生。”艾莉絲說。“但不是‘藝術家’。真正的‘藝術家’是卡爾。他還在逃。”

    丹尼快速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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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名探員把傑森帶上警車。另一組人衝進舊火車站。

    五分鐘後,對講機傳來消息。

    “候車大廳沒有人了。舞台還在,鋼琴還在,觀眾都走了。”

    “策展人呢?”

    “不在。”

    艾莉絲閉上眼睛。

    跑了。

    就像三年前一樣。

    救護車到了。急救人員幫她處理手臂上的傷口,清洗、消毒、縫了七針。她坐在救護車的台階上,看著舊火車站被黃色封鎖線圍起來。

    米蘭達走過來,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裡面那個女人?”

    “還活著。在地下二層,救護人員已經下去了。”

    米蘭達點點頭,眼眶紅了。

    “妳做到了。”

    艾莉絲沒有回答。

    她做到了。她救了一個人的命。她抓住了傑森。她證明了朱利安不是真正的“藝術家”。

    但她沒有抓到卡爾。沒有抓到策展人。

    地獄還有兩層。

    而她只是走過了第一層。

    丹尼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杯咖啡。

    “傑森開口了嗎?”

    “還沒有。但他會。”丹尼把咖啡遞給她。“他說了一句奇怪的話。”

    “什麼?”

    “他說:‘老師說第二層會更難。’”

    艾莉絲接過咖啡,沒有喝。

    她望向舊火車站的方向。

    第二層。

    還有一層。

    她不知道第二層是什麼,但她知道一件事。

    策展人。卡爾。朱利安。

    這三個人不是同一條鏈的上下游。他們是三條不同的鏈。

    而她需要把它們全部解開。

    救護車載走傑森。警車陸續離開。

    米蘭達開車,艾莉絲坐在副駕駛座。

    車子駛過灰港市的街道,路燈的光在擋風玻璃上一明一暗。

    “妳在想什麼?”米蘭達問。

    “在想誰是策展人。”

    “妳沒看到他?”

    “沒有。他在我下去的時候跑了。”

    “觀眾呢?”

    “也跑了。他們訓練有素。每個人都有對講機,每個人都有分工。這不是一個樂團。這是一個組織。”

    米蘭達握緊方向盤。

    “那妳打算怎麼辦?”

    艾莉絲看著車窗外流動的夜景。

    “回去見朱利安。”

    “他會告訴妳嗎?”

    “不會。他從來不會直接告訴我。”

    “那妳為什麼還要見他?”

    艾莉絲想了想。

    “因為他會用另一種方式告訴我。他不能說實話,但他也不想讓我輸。所以他會留下痕跡。我需要找到那些痕跡。”

    車子駛入鄉間小路。

    小屋的燈還亮著。

    米蘭達停好車,轉頭看著艾莉絲。

    “妳需要休息。”

    “我知道。”

    “我是說真正的休息。不是躺在地上閉眼睛,是睡覺。吃藥。讓身體恢復。”

    艾莉絲沒有反駁。她知道米蘭達是對的。她的左手臂縫了七針,右腳踝在打鬥中扭傷了,全身的肌肉都在抗議。

    她走進屋子,脫掉沾血的衣服,沖了一個熱水澡。

    水從頭頂流下來,帶著淡淡的紅色。

    她看著那些水流進排水孔,想起傑森說的話。

    “妳和他是一樣的。”

    她和卡爾一樣嗎?

    她用別人的痛苦當材料嗎?

    她的簽名是她的名字嗎?

    她關掉水,站在浴室裡,讓水滴從身上滑落。

    鏡子被霧氣覆蓋,她的臉模糊不清。

    她伸出手,在鏡面上畫了一條線。

    露出自己的眼睛。

    那雙眼睛看著她。

    疲憊,但沒有退縮。

    她走出浴室,吞了兩顆安眠藥,躺在沙發上。

    米蘭達坐在旁邊,沒有說話。

    藥效來得很快。

    艾莉絲閉上眼睛。

    黑暗中,她聽到一個聲音。

    不是傑森,不是朱利安,不是策展人。

    是母親的聲音。

    “艾莉絲。”

    她沒有睜開眼睛。

    “艾莉絲,妳在哪裡?”

    她在那個聲音裡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