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李桃蹊分开后回到宿舍,顾屿森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在床边,化作巴掌大的黑眼树蛙,跳进床头那只白瓷小水碟里。手机屏幕亮了,是李桃蹊的消息:「晚安。」
蛙爪轻点屏幕,顾屿森回了个月亮和睡觉的表情。
晚风透过纱窗,顾屿森趴在瓷沿,望了一眼那串风铃,听着细碎的沙沙声,眨巴眨巴眼睛渐入梦乡。
一夜无梦,安然到天亮。冲洗过后,顾屿森联系报名参加巡查的同学们跟着护林员出发,剩余的同学由负责人分组、指导完成药剂调配任务。他们下午返回基地就能直接进喷施小组参与后续工作。
顾屿森一行人拆了一圈塑料膜回来时,正午的太阳正晒得厉害,他额角沾着汗水,鞋边都是泥点。还很潮湿的泥土被灼烧得冒着热气,空气里飘着细密的水汽,裹在皮肤上,连风都是黏腻的,吹不散闷意。
雨后正是适合施药的时机,基地近林地区的病虫害种类、严重程度也都统计好了,就剩配药了。李桃蹊正在和自己的小组组长汇报用药剂量,给配好的喷雾器贴上对应的标签。
“不中了,我感觉我要被蒸熟了。”套上防护服的一瞬间,江池想到了恐怖片里的绝望死法,从头到脚被裹在防护服里,大口喘气也不顶用。
李桃蹊抬手给她调整喷雾器肩带,“还有这个呢。”
喷雾器的重量没有重的过分,但是加上束手束脚的衣服可太消耗体力了。领取完对应划区的药剂,按照老师的吩咐喷施前要巡查一遍自己的区域,确认病虫害的分布情况。一圈下来李桃蹊也觉得肺有点要炸了。
“我再也不说给咱们分的地方小了。”李桃蹊为自己的口出狂言深深懊悔,今天下午出发前她看着自己小组的施药区域还说小意思,这点儿地方一小时搞定。
不到半小钟头,举着喷头的姿势就让胳膊比灌了铅还沉,加上晃眼的大太阳,这强度简直比帕梅拉还帕梅拉。李桃蹊抬起胳膊挡住太阳,顺着指缝往远处看,每组划区的边缘都系了红丝带,可那点红色像钉在天边一样遥不可及。
防护服里的衣服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背上,有点感觉不到自己还在喘气了。汗把刘海粘成一缕缕,顺着往下流进眼睛里,蛰得她猛一眨眼,手里的喷头也跟着一歪,药液全喷在了树干上。
“别举那么高,胳膊弯一点,省力气。”
顾屿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也套了一身防护服,走到李桃蹊边上,伸手托了托她的胳膊,帮她调整成省力的角度。
助教们不用实操,负责看照同学们操作是否规范就行,顾屿森还是全副武装走到了样地里来来回回的巡查。
“要喷叶片背面!喷头离叶子远点,大概30厘米,太近会把叶子冲掉!”
“站在上风口喷!别让药飘到自己身上!”
话音刚落江池那边就爆发出尖叫,顾屿森紧走两步赶过去,“怎么了。”
“站错风口了,突然刮风,吹了我一脸。”江池想抬手擦一把脸,结果防护服上也接了不少药点子,只好在那呸呸呸。
“你赶紧出去换衣服,漱个口洗把脸。”李桃蹊走到江池身边发现她裤子鞋子下都淌着药水,光是喷药残留不可能是这个量。
基地使用的还是老式的背负式喷雾器,江池还吐槽来着,说着壶的岁数快赶上她了。
李桃蹊猫腰一瞅就发现江池背的喷雾器一直在漏水,她自己没发现。“同学,你有没有觉得今天脚汗比较多。”
江池:“?”
李桃蹊指了指江池的脚后跟,“你袜子和鞋应该也得换。”
收工后的晚饭时间,“这饭里有毒”,江池舀起点冬瓜汤放到鼻子下反复嗅,“不对,那就是我已经被腌入味了。”哪怕搓了好几遍澡还是觉得身上还有农药残留,一抬手还是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氯氰菊酯味。
旁边的同学紧跟着点头附和,“别提了,我刚才喝水,总觉得水里有股农药味,喝了半瓶才反应过来是我自己身上的味。全副武装还能腌成这样,哎。”
“前两年特殊时期,封校的那会儿直接给你们学姐我天天穿着志愿者那种从头到脚的防护服一楼层一楼层的送饭呐。”
“还有每天好几遍核酸检测,在帐篷那里登记。那会儿是冷,穿靴子或者衣服忒厚了套不进去,对了,还冻手。”
李桃蹊闷头干饭,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学姐们忆当年,自己那会儿在干嘛来着,对了,在家天天上网课。
李桃蹊最后高考时能有这成绩,甚至还多亏了当时改成上网课了。居家隔离的时候多的是夜里通宵打游戏,白天上课睡觉的同学,他们还研究出逃避老师查人和点名回答问题的一套对策。虽然这样说不是很厚道,但事实就是,一大批同期生在恢复正常教学节奏后落下了大把的功课,只是完整上完网课的李桃蹊托他们的福排名一升再升。现在想来其实有些后怕,好像一群人稀里糊涂的搞砸了明明就蛮重要的事情。
选科的时候,不管是班主任还是其他科任老师对李桃蹊的评价都是,孩子很可爱机灵,但是没那么聪明。甚至父母还问过自己,要不要干脆选大文算了,考个师范大学,当个老师,稳稳当当的一辈子,也很不错啊。当然,李桃蹊知道他们谁都没有说,一定要自己怎么怎么样的意思。最后呢,自己也是选择随大流苟在纯理班,不冒尖也不垫底,做了一位中等生。
看着曾经自己眼里的学霸考试时和自己出现在了同一个考场,做了同场的同桌,李桃蹊那时候稍微有了一点开窍的感觉。貌似开始真正的意识到,别人是别人,自己是自己。从小到大,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都是在班集体的这个单位中。我是谁,我是某学校某年级某班的谁,自己总是被分门别类般划到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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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人里。长此以往,她和这个群体就发展到了血肉相融的程度,学霸成绩的下滑自己会感到可惜,好像群体流了血自己也会跟着疼痛一样,这很恐怖好吧。事实上,别说成绩下滑,人家就是性情大变要成为超人去拯救全世界又和她李桃蹊有什么关系呢。
那时候,和谁做同桌,吃饭和谁一起走,宿舍值日谁又偷懒了就是高中生最大的烦恼了。现在,上课的位子随便选,不喜欢同桌的就自己单独坐,老师也不会追在屁股后面管谁有没有好好做笔记,不愿意住宿舍的就申请走读,没有交好的同学下课拿起书包就走也无人在意。李桃蹊深呼吸一口,这就是自由的味道吗,美味啊。
尤其是在学校什么社团啊、组织里任职的学长学姐讲到学生工作的事情时,李桃蹊颇有些小孩子对大人的崇拜和向往在,感觉他们好有大人的范儿。
顾屿森挨着李桃蹊坐在餐桌最边缘,他早就吃好了,见李桃蹊听的一脸入迷的也就伸手又给自己添了一杯茶,小口喝上了。
一整天的忙碌下来,体力上顾屿森倒还撑得住,就是一下午的暴晒属实有些吃不消,清洗药剂、回收废液的时候也被熏的够呛,整个人现在脑子晕乎乎的。
不知怎么的,看见李桃蹊这幅眼巴巴羡慕的样子,顾屿森想起一句话:孩子还小。
估计她穿开裆裤的时候馋柜台上插着的棒棒糖,上学了馋文具店的漂亮笔袋书包,也就现在这样子。
说来惭愧,这小女娃可能真要让自己领到歪门邪道上去了,自己也成了收割涉世未深大一学妹的心机老学长吗。
顾屿森脑子里闪过自己同门在学妹面前狂刷存在感的嘴脸,轻叹一口气,自己和他也没差,谁也没比谁高贵。
实在有点无聊了,顾屿森撑着手肘歪头枕着胳膊,另一只手放松的平坦开来。
李桃蹊听的入神,时不时插嘴追问上两句细节,见顾屿森手在面前一摊,自然而然的就握上去了,嘴上还在说着,“所以,整个比赛都是学生自己组织的吗?”
餐桌那头的学长学姐见到俩人交叠的手时,集体沉默了。本就有些诧异几乎不参与聚餐的顾屿森今天怎么舍得来和大家一起吃饭,本以为是因为今晚的篝火晚会,现在看来,答案显而易见了。
其他人也顺着学长学姐的视线看去,李桃蹊二人瞬间成了全桌焦点。
沉浸式参与讨论的李某仍未意识到问题所在,见没人讲话,歪头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几位学长学姐也歪了头,很灵性的回以“?”
还是林野学长厚道,牵起江白的手模仿起李桃蹊二人的动作,指了指自己的手,又拿下巴冲她俩点了点。
李桃蹊轻又快的啄在顾屿森手背,神色坦荡又理直气壮。
理直气壮到像是在对众人说:
“就是你们想的那样,有什么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