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境可以,东南绝不阻拦大军北上。”
陈子钧的语气依旧不容置疑。
“但路线必须由我们来规划,北伐军不得擅自进入五省的兵工厂和核心防区。”
“最重要的一条,沿途所有粮饷补给,由东南折算成大洋,直接拨发给你们的辎重队,不许你们的兵在东南抓一个民夫,抢一粒米。”
“如有违反,别怪我的宪兵不讲北伐的情面。”
周启衡听完,只能默默点头。
他本想借着“保障粮草”的名义,让北伐军在东南就地征发,顺便把手伸进地方防区。
可陈子钧用大洋和路线,把这一招也给死死挡了回去。
这分明就是“听调不听宣”。
钱我自己筹,兵我自己养,路我自己划。名头我给你,大义我不拦,但要是想碰我的地盘,先问问马尾的十五寸重炮答不答应。
“周代表,字,你可以不签。”
陈子钧站起身,扣好常服的扣子,神色淡然。
“不过,我东南的旗帜,原本挂的就是北洋中央政府的旗。”
“要是这谈判谈崩了,我也无所谓。反正我东南的铁轨,本就不是替大本营的运兵车铺的。”
“再说了北洋中央的总理段合道是我父亲的好友,我的好世叔,北洋中央的总统曹铻是我的岳父,你说,如果我在东南五省拉起北洋嫡系中央政府的名义,这天下该如何?”
该如何?
那岂不是说整个中国又要陷入到三国分立的状态?
北中国归奉系,华南西南归国民政府,东南五省华中等地归你陈家?至于西北,至于青藏,怎么办?
周启衡闭了闭眼。
他知道,陈子钧手里握着最致命的底牌。
北伐军要是不走江浙,就只能去跟西边的老军阀死磕。
要是东南把铁路一断,这北伐大局,可能真的要半路夭折。
常凯申在广州的咆哮,终究敌不过陈子钧的实力。
“我……签。”
周启衡有些干瘪地说出这两个字,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几岁。
陈子钧脸上没有得意,只是淡淡一笑。
“莫总裁,把协议取来,让周代表签字画押。”
片刻后,钢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周启衡落笔的那一刻,只觉得这几页纸重如千钧。
他签下的,不是一份改编协议。
而是一份正式确立东南五省半壁江山、独立于南方政府之外的割据盟约。
“胡前宽,去送送周代表。”
陈子钧拿过签好的文件扫了一眼,便随手递给了沈笠。
“是。”
周启衡神色落寞地在警卫的簇拥下走出了会议室。
屋里只剩下陈子钧、莫蕙心和沈笠三人。
“少帅,这协议传回广州,常校长怕是得把茶杯都摔了。”
沈笠脸上露出一抹难得的笑意。
陈子钧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已经散去的薄雾,冷笑了一声:
“随他去摔。他手里要是有一千万英镑,我今天就让他把特派员塞进我的一师去。”
“他既然没钱,就得认这个命。”
莫蕙心整理着桌上的账本,轻声问道:
“子钧,那咱们的旗帜,什么时候通电全国?”
陈子钧转过身,眼里寒光闪烁:
“告诉各大报馆,明日头版,通电易帜,保境安民。”
“告诉天下人,东南五省改编为国民革命政府东南方面军,支持北伐。”
“但有一条,给我写得明明白白。”
“东南各机关防区,只挂青天白日旗,其他的照旧!”
沈笠神色一凛:“是!”
陈子钧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看向海面:
“名义我们拿到了,常凯申的脏手也暂时挡在了外面。”
“但这还不够。”
“最慌的,可不是广州那帮写公文的人。”
“上海租界里的那些洋人,这会儿怕是已经要坐不住了。”
上海,望平街。
这条号称“远东舰队也封不住其嘴”的报馆街,今日罕见地陷入了某种狂热的沸腾之中。
几大报业巨头的印刷机从凌晨开始就轰隆隆地转个不停,油墨的刺鼻香味混合着初秋的凉风,飘散在十里洋场的每一个角落。
《申报》、《新闻报》、《时报》这三大巨头,今日破天荒地统一了头版头条,那硕大如斗的加粗黑体字,简直要从纸面上跃出来——
【东南易帜!国民革命军东南方面军正式挂牌!陈少帅通电全国:保境安民,支持北伐!】
望平街街角的一间西式咖啡馆二楼,莫兰芝和苏桂影正并肩站在百叶窗后,静静地看着下方犹如潮水般抢购报纸的市民与报童。
“这帮笔杆子,平时一个个自命清高,收起咱们的润笔费来,倒是比谁都痛快。”
苏桂影端着一杯黑咖啡,看着下方那份被抢脱销的《申报》,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不过,这标题起得倒是很符合少帅的心意。‘保境安民’这四个字一出,江浙沪这帮商贾豪绅的心,算是彻底踏实了。”
莫兰芝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翻开手里的情报汇总,声音清冷而干练。
“那是自然。对这帮做买卖的人来说,管他头上飘的是北洋的五色旗,还是广州的青天白日旗?只要吴淞口架着咱们的十五英寸重炮,只要东南的铁路上跑的是咱们陈家军的装甲列车,他们的银洋就安稳。这叫枪炮底下出真理。”
她顿了顿,指尖在另一份广州发来的加急密电上点了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据说广州那位常校长,昨晚在机要室里砸碎了三个上好的景德镇茶碗。他心心念念想用一个名分白嫖咱们三十万精锐,结果名分咱们拿了,大义咱们占了,他常光头却连东南的一根毫毛都调不动。这波啊,这波叫微操大师踢到了铁板上,赔了夫人又折兵。”
苏桂影抿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常光头那点算盘,怎么可能瞒得过少帅?他那是典型的前清买办思维,总觉得给张盖章的纸就能收买人心。不过,广州那边暂时只能干瞪眼,真正要跳脚的,恐怕另有其人。”
莫兰芝顺着苏桂影的目光,看向了不远处的黄浦江畔,那片耸立着无数西洋建筑的公共租界。
“是啊。”莫兰芝轻叹,“咱们这头猛虎,如今可是合法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