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起床的扶念安瞧见阿舅在院子里忙活,一声不吭的吃完朝食,自觉上前搭把手。
扶颂抽丝,他就绕丝,时不时讨论一两句功课有关的问题。
扶颂背上半阙词句,他接下半阙,不管是干活还是学问,两个人都相当默契。
荣昭醒过来不见身侧的人,试探性地朝窗外叫人,声音沙哑像个破鼓,吓自己一跳。
“我在。”
扶颂撩开帘子进来,袖子被襻膊拢起,两只小臂白得直晃眼,鬓角浮起的汗珠顺着下颌滑落,他靠近肩膀蹭了一下,汗液立刻将那处青色料子洇成深色。
对上他不解的眼神,荣昭清了清嗓子:“我想解手。”
“好。”
扶颂给她加了件外裳,背她到澡间的凳子上放下,荣昭有些急,忙道:“我、我、我要解手。”
“嗯,我知道。”
他从屏风外面提进来一只桶,边沿磨得光滑,显然是仔细修补过的,“茅厕不稳当,你就用马桶吧,我待会儿收拾。”
昨日她吃了面去小解,右腿不能受力,两个人折腾出一身的汗,回来他便想了这么个办法,荣昭能舒心许多。
荣昭咬住下唇别过脸去,这样当着他的面如厕还真是……难为情。
她想再挣扎一下,可下腹传来的紧迫感让她没办法再继续拖延,索性扶住他的肩膀,小心挪动调整位置。
大小尺寸正合适,扶颂的手还是挺巧的。
扶颂背对她,如同听不见身后的动静一般,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片刻,扶颂打来热水让她洗漱,把人送回卧房,想着继续抽蚕茧。
荣昭出声拦住他,屋里很闷,她想晒晒太阳透透气。
“我要坐外面,你帮我把澡豆的材料摆出来,我来配。”
“好。”
扶颂前前后后搬出去数张凳子,荣昭周围摆上一圈凳子放东西,方便她拿取,又往她手中塞了一碗稀粥。
“好了你忙去吧,我弄好了叫你。”
荣昭摆摆手,琢磨起沐发的方子来,屋檐下的阴影正好把她遮住,穿堂风一过,凉爽舒适。他们就在院子里忙活,不管是谁,只要抬起头,就能瞧见对方。
浅淡的晨曦渐渐变得灼热,忙活近两个时辰,甥舅两个的后背湿了大片。筐里的蚕茧见底,蚕丝线圈装满了四个晒簟,几乎堆成一座小山。
抽完丝,扶颂换了锅水,将之前准备好的草木染料倒进锅里熬煮,等颜色达到他想要的浓度,往笊篱上面铺一块布料,倒进去过滤碎渣。
家里所有的瓢盆碗盏都被他用来装染料了,连堂屋吃饭的桌子也搬出来放器具。
熬煮过的染料颜色鲜艳,赤红明黄靛青,大大小小共十二色。
扶颂重新烧了锅水,倒入少量碱粉充分搅匀,蚕丝线圈丢进去浸泡,沥干水份后放进染料盆里。
草木染料上色很快,蚕丝完全着色均匀,便捋起来挂到廊下阴干,一溜排开如同彩色的帘子,远远的看上去倒像是雨后虹霓。
收拾完器具,眼瞧快晌午了都未见谭顺踪影,扶颂正要开口,那个高高壮壮的少年就出现了。
“荣娘子,颂哥,念安,我来了。”
谭顺今日穿的灰色裋褐,领口处的颜色比衣身要深,本就不算白的脸现在红彤彤的,“我砍了点柴火过来。”
“快进来喝口水。”荣昭连忙叫他,扶颂起身去屋里倒水,扶念安跑过去帮着他卸下身上的担子。
“多谢颂哥。”谭顺接过茶水一饮而尽,“还能再要一杯吗?”
扶颂点点头,取来茶壶给他倒水,一连喝下五六杯,谭顺干涩的喉咙终于活过来了,全身舒坦。
“去哪里砍柴了?”荣昭问他。
“去的窑窝坳。”谭顺抹了把脸,“阿娘今日进山了,说是去猎点山鸡兔子给荣娘子补补。”
荣昭垂下眼,眼底掠过一丝歉意,周边能砍能捡的柴火早就被村民拾得一干二净,要砍柴得去远一些的林子。
窑窝坳那地界,她平日里骑马都觉得远,他定是天不亮就上山去的。
那捆柴火有半人高,都是无须再晾晒的易燃干柴,十五六岁的年纪说到底也只是个孩子。
“如此够用了,往后不必去砍柴,你帮我看顾念安就足够。”
“好。”谭顺看她身旁摆着许多小碟子,他咽了咽口水,眼睛里满是好奇,“荣娘子这是在做糕点吗?”
“不是,这是澡豆。”荣昭轻笑摇头,“是饿了吧,你陪念安玩一会儿,待会儿就吃饭了。”
“澡豆?看起来真的很像糕点,这也太精巧了。”谭顺凑过去仔细看,有花朵的图案,还有云的图案,他头一回见,新奇极了。
听见荣昭要留他吃饭,谭顺连忙摇头拒绝。
阿爹教过他,去人家家里玩得有眼力见,别厚着脸皮到饭点还不走。何况他一顿得吃三大碗,村里哪一户人家都禁不起他这么造。
“没事,炒个青菜就能吃,你颂哥今日蒸了腊肉,留下来吃吧。”荣昭对他笑笑。
腊肉?谭顺想到晶莹剔透的腊肉,口中顿时泛起津液,好似油滋滋的肉已经钻进了他嘴里。
“不了荣娘子,我这就走,我回家吃了饭再来找念安玩。”他咽下口水,坚定地摇头往后退了一步。
顺便摸了一把扶念安的脑袋,毛茸茸的,像是在摸兔子,“我下午带你去河沟子里玩。”
不等她再次挽留,谭顺转身走了。
“谭顺还真是……和谭娘子一个性子。”
荣昭似是感慨,扶颂递给她一杯茶水没接话,默默把用完的凳子搬回去,让扶念安跟他去后院摘菜。
后院小白菜经过雨水的浇灌长高许多,扶颂只摘取外围的几片叶子,如此剩下的还会继续长。
扶念安抱着个小筐子,看向空荡荡的鸡圈,阿灼它们为了躲太阳,早早地儿就钻进鸡窝里纳凉。
“阿舅,是不是应该给阿灼它们加点水?”食槽里面也空了,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热的。
“我去加,你洗菜。”
到了井边,扶颂将打水的桶丢进去,晃动麻绳灌水再收紧绳索往回拉。
木桶盛满水后仅靠一根麻绳拉动,他有些吃力,不得不用上双手,虎口处被磨红了一片。
扶念安看见想来帮忙却被他阻止,“不用,我自己可以。”
费了好大劲儿,木桶的提手终于从井口冒出头,扶颂拎起水桶倒进扶念安洗菜的木盆里。
又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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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桶水去澡间后面,倒了点水给兔子,剩下都倒进鸡窝食槽。
“傍晚凉快些再给你们吃饭。”
黄澄澄的腊肉下面垫了一层泡发的醉香蕈,还未出锅那混合的香气就已经顺风飘到院子里。
对坐在屋檐下的荣昭来说,简直就是煎熬,晨起吃的那点稀粥早就消化了,肚子咕咕作响。她伸长了脖子往厨房瞧,目光紧追扶念安进出的身影,好不容易等到菜齐了,她还困在门口。
“颂颂,我好饿。”她看着扶颂走近,等他背自己进去。
“好。”扶颂嘴角抿着笑,蹲下伸手穿过她的腿弯,把人放到饭桌旁。
一碟子腊肉,一盘青菜,还有一碗泡菜。
泡菜是扶颂刚到荣家时做的,烧开过的滚水放凉,加些粗盐和萝卜黄瓜大蒜生姜一同浸泡,给瓮口加上水用以密封,放到碗橱下面等上三十天就能吃。
不愧是原良的地道做法,口感爽脆。榆林这边不常见,家家户户都是做酸菜,加些辣子炒了特别下饭,但酷暑天里还是比较适合吃凉津津的泡菜开胃。
荣昭放下筷子,饮下一杯凉透的茶水,扶颂和扶念安还在吃饭,细嚼慢咽的。
扶念安吃了好几块腊肉,小嘴巴周围沾上了油,扶颂给他擦嘴,不好意思地笑笑,扶颂也跟着笑。
看二人安心吃饭,荣昭心里满足极了,颇有成就感。她想着今年冬日多晒些腊肉,能从年头吃到年尾。
一家人围坐桌前一同用饭说笑,是她想了很久都未曾实现的事情,如今好不容易实现了,她希望能一直延续下去。
喝过药,荣昭挪到了长案前的躺椅上准备小憩,视线越过擦桌子的扶念安看向外面。
烈日当空,拂过来的风竟也裹着热意。屋檐下湿透粘连的丝线干得快,跟着风轻轻摆动,舒展抖落开来的模样像极了鱼尾,泛起蚕丝独特的珠光。
热风打了个圈儿,经过长案时卷落甜甜的香气,荣昭收回视线,无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头顶竹筒里的野蔷薇。
前几天扶颂带回来的时候还是花苞,现已完全绽放,露出里面的花蕊,散发阵阵甜香。
扶颂打开屋里的所有窗户,企图让热气散出去,看了眼睡熟的荣昭,他搬来凳子坐到她旁边,摸出手帕擦去她额头细汗,轻轻扇动蒲扇。
“阿姑,我——”
“嘘。”
扶念安刚踏进屋对上阿舅示意他噤声的手势,连忙捂住嘴巴凑过去小声问道:“阿舅,谭顺哥来找我了,我能和他出去吗?”
“去吧,仔细着点,危险的地方不能去,玩一会儿就回来,当心中暑气。”扶颂压低声音回答他,让他喝了一大杯水才摆摆手放人。
扶念安一路小跑出门,谭顺和方徐安就站在门口等他。
“方姐姐,你看上去气色好多了。”
方徐安的脸色比上次见面红润许多,衣裳也穿得薄了些。
“每日都喝药,不好也得好呀。”方徐安翻开掌心,里面躺着两块饴糖,“我阿娘给我买的。”
“不用了方姐姐,你留着自己吃,那药苦死人。”扶念安咽了下口水,上次吃糖还是两个月前。白糖比粗盐还要贵,平日能吃上饴糖不易,方徐安不该分给他们,该自己留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