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地。

    李守真盘腿静坐,在她的身前,坐着一名准备修习丹噬的弟子,而在她的身后,站着数名内门弟子。

    他们都是来围观的,无论是谁,只要修习丹噬,都会在众人面前,为剩下的弟子开前路、攒经验。

    “小杰,你说这次能成么?”许新落下一子。

    “成不成的都是命,走进这道门,剩下的就是老天的安排了。”唐杰抠出一枚黑子,放下白子。

    ‘咚咚咚。’

    黑子在棋盖上弹了几下转着圈落下,清脆的声响叫许新抬眸看了他一眼。

    “又偷子?放回去。”

    “啧,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啊,你老是赢,没意思。”

    唐杰老老实实把棋子放回原位。

    “吃掉的那个呢?”

    “给你给你!”

    棋盖又空了。

    许新这才满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是吕慈,我老了,但眼睛还没瞎。”

    “外面的那些怎么办?动静有点大了。”

    “大了?大了也好,安分这么多年,把门人的血性都磨没了,正好,借着这个机会,磨磨刀。”

    黑子落下,吃掉一大片白子。

    “磨刀?现在可不比当年,刀磨得太快容易出事...要我说,还是从前痛快,杀鬼子、做任务,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美酒佳肴,快意江湖,哪有那么多废话。”

    “我倒觉得还是现在好。”许新拿起一枚黑子,捏在指腹慢慢摩挲,“从前只顾着磨刀,一动手就杀红了眼,一上头就栽进去,哪里还记得自己是谁?现在正好,歇下来,磨磨性子,想想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刀,要磨,但也要拿得稳,拿得定。

    身为刀,心为鞘,收放自如,方为利器。”

    这话中有话,像是在说别人,又像是在说他自己,唐杰听着,便不语了。

    棋子‘啪嗒啪嗒’落下,如同秒针一秒一秒擦过,李守真闭着眼睛,手指快速地点击膝盖。

    现在已经被他们抓来了,下一步怎么办呢?

    跑?

    这么多人,估计难呢。

    打?

    呃...眼睛睁开一条缝,对面那俩老头看似下棋,实则一直盯着自己,俩丹噬,在人家大本营,李守真拿头打...

    要不装死?

    欸,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个可以有...

    但是怎么搞得像那回事,她得好好合计一下。

    “李大夫,您准备好了么?”

    对面的唐门弟子唐瑞睁开眼睛,呼吸沉静如水,显然是已经准备好了,只等李守真为他‘护法’。

    丹噬对于唐门弟子来说如同一道天堑,一代代弟子前仆后继,都折戟沉沙,纵然他心里有了准备,但老门长唐妙兴的惨烈依旧对他们这些内门弟子产生了不小的冲击。

    而唐杰的意外成功却为他们提供了一线希望,而这线希望就来自于眼前的女人。

    唐瑞不屑于强迫别人做事,也不会将自己的命运托付给别人,哪怕这是门长的命令。

    “抱歉,如今这番做法非我所愿,若我能成功,自然皆大欢喜,若我不能成功,无论我如何请求,还请您不要插手。”

    他不确定死亡当口,自己会不会承受不住痛苦而开口求生,所以他提前和李守真约定好。

    这话是说给李守真听的,也是说给旁边两位说的,这是他的意志,也可以算是他的‘遗言’。

    李守真挑眉,这话说得,倒叫她高看了对方一眼,她还以为唐门都是像许新那种老不羞呢。

    既然对方态度好,那她也愿意好好说话,“放心,虽然不能包你成功,但是保住一条小命还是可以的。”

    “不!”唐瑞打断了李守真,坚持:“您不必出手,我已经做好了准备,要么成功,要么死。”

    说着,唐瑞苦笑了一下,憨直的脸上有些羞赧,“我希望自己可以带着一往直前的心态,若是想着有您托底,我怕我会失去了孤注一掷的勇气。”

    这是他的心里话,可见他知道自己的胆怯,但面对胆怯,他没有退缩,而是勇敢地斩断了自己的后路,逼着自己直面死亡。

    望着他眼中的坦诚,李守真叹了一口气,这下是真的不得不赞叹一声了,唐门,一直有人挺着自己的脊梁。

    “好,我答应你,我不会出手。”

    答应唐瑞,是出于对他的尊重。

    但这并不代表,李守真能真的看着他去死,这不是一个医者的本分。

    所以,李守真拉过唐瑞的手,“你先别动,我看看你的体质,说不定可以给你一些建议。”

    每个人的体质不同,纵然是同一套行炁路线也会造成不同的效果,尤其是唐门的这些人,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功法,也各自配制了不同的毒药,所以每个人的丹噬都是不一样的。

    唐瑞,作为新时代的唐门弟子,他的身体无疑是非常健康的,没有经历过生死厮杀,不像唐杰,沉疴难愈,若非靠着先天的优势,早就死了。

    但健康也有健康的弊处,他的身体经脉没有经过先天之炁的反复冲刷,仅凭着后天的修炼,经脉、脏腑不一定能经受住先天之炁逆行的冲击,一旦身体兜不住,那么就只有身死魂消的下场。

    救治唐杰等人时,借着观察先天之炁,李守真研究过丹噬,修行者在修行丹噬前,需要将自己的身体清空,也就是说,在运行丹噬功法时,自身是毫无抵抗的,必须要‘干干净净’地接受丹噬,只留有一点点炁来防止丹噬反噬,但这样就会很容易被丹噬冲死。

    而唐杰之所以可以活下来,就是因为他天生先天之炁比常人多,比常人多了一些容错率。

    唐杰的体质不可复制,但思路可以变一下,用在唐瑞身上。

    在苗寨时,李守真见过大蛊师刺激人体大穴,强制激活人体的求生本能,在生死关头爆发出大量的先天之炁,这些先天之炁不仅可以护着身体,也可以激发身体的潜能,且没有任何的副作用。

    暂时不确定先天之炁会不会越用越少,但修行嘛,后天补先天,先活下来要紧。

    李守真找到唐杰的几处大穴,模仿着大蛊师的做法,用自己的先天之炁去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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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杰只觉得‘轰’的一下,身体仿佛置身于闷热的环境中,额头上瞬间布满汗水,面色通红,同时,密密麻麻的酥痒从四面八方传来,隐隐化作一股清凉传递到全身。

    “这是——”

    唐杰上前一步,被许新拦下,“别说话,仔细观察!”

    唐瑞的脸色忽明忽暗,别人看不清楚,但唐杰和许新却明白,这是丹噬必经的过程,只是不知道李守真怎么做的,她让这个过程提前了。

    过了许久,李守真吐出一口气,放开了对唐瑞的控制,“开始吧。”

    她所作的只是丹噬的准备工作,真正困难的是丹噬的第二阶段,逆反先天,以特殊的运炁法门将体内的炁融为一体并融合毒素,一点点化为‘虚无’散出体外。

    这一步就不是李守真能帮忙的了,是生是死,全看唐瑞自己的造化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唐瑞的身上,如果他成功了,虽然不能证明什么,但无疑可以为后来人打上一剂强心剂。

    如果他失败了,那就失败了。

    李守真走到一边,托着下巴,看似在神游,实则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许新和唐杰两人这会儿肯定没有工夫盯着自己,那么身上这股强烈的注视感到底是谁?自打李守真拜入师门,她时不时地就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一开始,她以为是师傅名气大,她身为师傅的弟子,为众人瞩目是正常的。

    可龙虎山上,她第一次切实地察觉到有人在注视着自己,强烈到她能感受到那股目光里的探寻。

    而第二次,就是现在,那个人还在...

    李守真低头,借着碎发的遮挡小心地观察着四周,这里的是唐门的禁地,那个人要么是唐门的人,要么就是可以无视唐门封锁的高手。

    结合对方在龙虎山上的表现,李守真认为是后者。

    可是,对方为什么一直盯着自己?

    除了双全手,李守真自认为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对方既然一直在看着自己,那就应该能猜到自己拥有双全手,可他既不挑明,也不露面以此要挟她为他做事,那么对方一直观察自己的目的是什么?

    想想,似乎对方的注视是从拜师之后才开始,难道他想观察的不是自己,而是师傅。只是师傅已经过世,所以他只能将目光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

    师傅...师傅的秘密就是双全手...

    人死如灯灭,李守真不想去扒一个死人的秘密,尤其这个人还是自己的恩师,她就更不会这么做了。

    既然这样的话...李守真抿唇,眼里划过一抹无奈,除了死一死,好像也没有什么办法能摆脱对方了。

    “唐门长。”

    “嗯?”许新抽空瞥了李守真一眼,她面上笑嘻嘻的,一点也没有身为笼中鸟的困顿,坐在那儿自在悠闲地仿佛在自家的院子。

    “经过这几次的事,我有了一点点的心得,”李守真捏着手指,“所以呢,借您的宝地,我也想挑战一下,您给我护个法呗?我保证,我绝不乱来!”

    必须找一个有足够威望的人看着,这样自己的‘死亡’才会逼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