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观看着香火便不旺盛，只一处祖师殿看着倒还称得上宏伟。
姜慧芳太饿了，她拖着沉重的步伐，敲开了道观的门。
她只是想要一点吃的，流放的路上，衙役为了防止她们逃跑，只让她们吃半饱。
姜慧芳已经很久没有吃饱饭了，脸颊都瘦的凹陷下去。
可令人奇怪的是，里面空无一人。
夜风呼啸，姜慧芳心头忽然爬上一股毛骨悚然之意。
里面没有人，那谁给她开的门呢？
她脖颈处的汗毛炸起，风中传来声音，似乎有人幽幽地对她说。
“姜慧芳，你想报仇吗？”
这是谁？它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姜慧芳很害怕，可她想起女儿，她的雨柔，那么年轻，就离开了。
那几个人居然想用一袋钱，买断她女儿的命。
凭什么？凭什么？就凭他们站在高处，就可以不把别人的命当成命？
姜慧芳心中升起了无限的勇气，她想，若是能叫她报仇，死又有何惧？
除了这条烂命，她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我想！我想！！”
姜慧芳的声音回荡在破旧的观宇内。
“好，那就如你所愿。”
……
姜慧芳感觉某种东西爬上了她的脊梁骨，冰冷又黏腻，她没有躲。
她能清楚的感觉到，那东西拨开了她的背脊皮肉，生生的钻了进去，蛊虫肆意吞噬她的血肉，姜慧芳全身的骨骼都在重塑，她克制不住地惨嚎出声。
肉蛊瓮，以肉身养蛊，人蛊一体，蛊在人在，蛊亡人亡。
旧日的一切还历历在目，姜慧芳虚弱靠在潮湿阴冷的墙壁边，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郑文轩死了。
这个伪君子终于死了。
这一年来，她先后潜入曹家和魏家，曹爽和魏源相继死去。
后来她改名换姓潜入赵家，给赵承安下蛊，赵成承中了蛊毒，姜慧芳却没有直接杀了他。
之前连杀了两人，她回想起来，却觉得让那两人死的太轻易了。
她应该让他们在绝望中一点一点看着自己死去，亲身体会雨柔死前的惊慌害怕。
给赵承安下完蛊，姜慧芳改头换面进了郑家，她被分到郑瑶处做事。
郑文轩因为曹爽和魏源的死，心生警惕，他去普度寺求了护身符，平日里也不叫人近身侍候，姜慧芳竟一时找不到接近他的机会。
姜慧芳一直伺机接近郑文轩，可她没想到，她的女儿雨柔出现了。
渭水岸上，王家女儿举办宴会，郑文轩被几个世家子弟簇拥着去了水边。
姜慧芳在一旁看得很清楚，郑文轩分明怕极了水，但他又不敢违逆那几个身着华服的青年。
郑文轩靠近水边之时，几个少女也嬉笑着，一同到水边散步，其中就有郑文轩的妹妹，郑瑶。
郑瑶看见郑文轩笑着叫了声大哥。
郑文轩回头，一晃神的功夫，忽被一股巨力拽进湖中。
一阵风刮过，不多时，靠近水边的几人都落入水中。
郑文轩在水中挣扎着，脚上似乎被水草缠住，挣脱不得。
冰凉的河水淹没头颅，窒息之感犹如灭顶之灾降临。
“救命！救命！”郑文轩在水通扑腾着，可无济于事。
郑瑶被救人的仆妇拖到靠近河岸的浅水处，她本已脱离险境，看见长兄还在水中，咬了咬牙，伸手去拽长兄的胳膊。
郑文轩快要溺水之际，忽然抓住一根浮木，立时狠狠抓住不再松手。
几乎就在眨眼之间，郑文轩与郑瑶便换了位置，郑文轩连滚带爬，爬到了近水处，郑瑶却被反手推入深水处。
缠住郑文轩的水草消失了，郑瑶却在水中没了踪迹。
郑文轩爬到岸上，大力拍着自己的胸口，呕出了不少脏水。
半刻钟后，仆妇将失去了气息的郑瑶从河里拽了出来，郑文轩看着郑瑶，看见她灰白的脸色，忽然就想起了之前那个被他们逼入水中的女子。
那个女子被人从水中捞出来的时候，只怕也会是这副形容吧？
“郑家女郎没气了？”
“溺水这么久，估计是救不回来了。”
“快看！她吐出水来了。”
“那就是有救，她还有救。”
几个仆妇压着郑瑶的胸腹，郑瑶吐出几股污水，又被人扶了起来。
郑文轩却悄悄远离了这里。
他分明看见，阿瑶的脚消失了，她不是人了，不是人了……
郑文轩走远了，果然，不久后，便出现了鬼物杀人的消息。
姜慧芳一直将一切尽收眼底，她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却只是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抬手抹掉眼角的泪。
身体里的血脉告诉她，是她的女儿回来了。
雨柔回来了……
郑文轩难得落单，姜慧芳与他擦肩而过之时，将蛊虫种在了他身上。
郑文轩只觉脖颈一阵麻痒，但他没有放在心上，他只顾匆匆离开这座画舫，这种时候，还是逃命要紧。
姜慧芳看着‘郑瑶’控制不住恶鬼相，最终朝活人奔去，她不知道为什么雨柔会追那两个女孩，雨柔生前与那两个女孩并无交集呀！
她不知道，姜雨柔已经彻底沦为怨鬼，已经被复仇和对灵力的渴望蒙蔽了双眼。
姜慧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被女儿附身的郑瑶，对着两个女孩狂追不舍。
危机时刻，一个眉眼都带着冰雪之气的男子从天而降，控制住了郑瑶。
姜慧芳看到女儿的魂体被封禁，心中一突，这个男子看起来绝非凡人，他会对女儿做什么？
女儿已化作了怨鬼，他会杀死她吗？
姜慧芳一直在想如何营救女儿，却没想到自己会露出马脚，让人投入大牢。
姜慧芳倚着墙壁，透过牢中那扇窄小的窗户，看到外面湛蓝的天空和自由的飞鸟。
她想起她与女儿第一次来长安时，她们是多么的高兴，那时她们以为可以拥抱新生。
可如今一个化作恶鬼，失去神智，一个虽然活着，却和死了无异，以身为瓮，豢养蛊虫。
命运是否都愿意捉弄苦命人？
姜慧芳眼角无声地落下一行泪。
*
师雪寂和李永宁回宸王府。
还未到宸王府处，便远远看到一道熟悉的人影立在门口。。
“我叫秦夫人进去等你，但她不肯进。”李永宁眉毛微微皱着，显然拿秦夫人没有办法。
“那确实很难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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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昭挑了挑眉，“她故意不进王府，就是怕进了王府后，被咱们辖制。”
进了宸王府后，一切自然是他们说了算，秦夫人故意不肯进王府，显然是有备而来。
李永宁看了眼师雪寂的脸色，发现他的脸一如既往的淡然，可手掌却无意识地攥紧了，露出些许起伏的青筋。
李永宁抓住师雪寂的手，她的手温暖细腻，像上等的暖玉，源源不断地将热量传递给师雪寂。
“阿寂，你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
师雪寂抬眼看李永宁，没说话，但眉眼间的冷淡之意，肉眼可见地柔和了许多。
霍昭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眉头瞬间一跳。
幸亏他没有亲妹妹，否则他会被妹妹气死，霍昭已经开始理解庆安的感受了。
他咳了声，“马上就到门口了，准备下车。”
秦夫人看见马车回来，便向蜜蜂闻见了花蜜，巴巴的就跟上去了。
“二郎，你就跟我回去，救救你大哥吧。”秦夫人突兀得嚎了一嗓子。
霍昭第一个下马车，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这位夫人你冷静点，我不是你家二郎。”
秦夫人哭腔停了一瞬，师雪寂这才从马车上下来，李永宁扶着他的手从车上跳下来。
秦夫人重新酝酿情绪，“二郎，娘求你了！你一定要救你大哥，他是我所有的指望，要是他活不了了，那我也就不活了！你若是不答应我，我今天便给你跪下。”
说着，她做势就要跪下，李永宁一惊，赶紧指挥王府的侍卫架住秦夫人。
李永宁拧着眉毛，觉得这个秦夫人是得寸进尺，在大街上这么大声说话，这不是存心要毁了师雪寂的名声吗？
这么多来来往往的人，他们明面上不敢抬头，实际上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呢。
师雪寂想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一会儿才道，“秦夫人，我们早没什么关系了，你不该自称为我的母亲。”
秦夫人眼睛里涌上了泪，“是我十月怀胎生的你！我就是你娘，你不认我，我也是你娘！”
“你说断绝关系了，便断绝关系了？我告诉你，不可能！割肉还母，剔骨还父，你做到哪样了？就敢说这样的话！”
师雪寂看向秦夫人的眼睛带了点冷意，“那你说，我该做什么，才能和你们以后再无关系？”
秦夫人嘴巴嗫嚅了几下，“你，你跟我回去救大郎，我们以后就彻底没关系了。”
“好。”师雪寂一口答应，“一言为定。”
“好……那你现在就跟我回家吧。”秦夫人没预料到他答应的这么快，但既然二郎答应了，她的目的达到了，她便安心了。
“等等，”师雪寂从衣袖中拿出一张空白的符咒，划破中指，鲜血落在雪白的手指上，愈发显得鲜红耀目。
师雪寂以血为墨，在符纸上落下复杂的咒文，锋凌骨瘦，力透纸背。
“你在上面按下自己的手印，我们以后才能真的毫无关系。”师雪寂的声音无波无澜，听不出情绪。
秦夫人眼睫颤了一下，拼命摆手，“二郎，我是你娘，我还能骗你吗？我不按，我不按。”
她语无伦次地摇头，秦夫人总觉得自己按下去了，以后就真的和二郎再无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