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将村子里的消息告诉给了路过的货郎。
货郎笑嘻嘻地收下了跑腿钱,跟村长保证,他下个月就将普度寺的高僧请来。
可没等到普度寺的高僧来,村子就已经变成了一片血海。
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月亮升至半空中,村人大半都在酣睡。
大片的乌云不知从何处飘来,遮蔽了月光,蝉鸣蛙叫,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万籁归于寂静。
只有小草似有所感的从床上爬起来,她心跳如擂鼓,总感觉有某些事情要发生了。
一个巨大的人面蜘蛛远远爬来,它发出的声音近乎于无。
那颗属于人的脑袋不断抽动着,像是在嗅闻什么东西。
它停在了一户人家的门口,伸出细长的触手,轻而易举打开了门。
很快,血肉的撕咬声,人们的哭喊声,嘈杂的脚步声……
村民们这次没有了抵抗的想法,因为眼前的巨物绝非人类能够抗衡的生物。
很多人趁着人面蜘蛛正在进食的时候想要逃跑,可这村子像是成为了一处独立的空间,他们怎么逃也逃不出去。
小草就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这里所有的人一个一个的消失,只剩下一堆带着血丝的白骨。
最后那只巨大的人面蜘蛛,停在了小草跟前,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上还带着红色的血肉。
小草又惊又怕,她知道轮到她了。
可人面蜘蛛绕过了她,小草瘫倒在地上。
小草一直在找出去的路,可她一直都没有找到。
渐渐的,她的身体也发生了变化,她有时觉得自己轻的像一片云,一片秋天飘零的落叶,灵魂能脱离□□单独行动。
村子也变成了一个奇怪的地方,每当有新的人进来的时候,那些本该死去的村民就会重新活过来,他们化作友善的东道主,盛情邀请外来的客人一起吃肉,如果外来的客人吃下了肉,那他就会永远留在这里,待到后来,随着人面蜘蛛的力量越来越强大,无论客人吃不吃这里的肉,最终都会被吃掉……
银白色的光点散落在每个人身上,李永宁一行人从小草昔日的梦境中醒来。
“行恶得恶,如种苦种,恶自受罪,善自受福。”清静双手合十,诵经默哀。【1】
“难怪我们之前刚来的时候就念了超度的经文,却半点用都没有,原来这里早就已经形成了鬼蜮。”清泉呆呆地坐在地上,喃喃道。
寻常的超度手段怎能化解一处死了几百人的鬼蜮?他们没被人面蜘蛛吃掉,已经算不幸中的万幸。
“可这只人面蜘蛛怎么办?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它现在已经杀了很多人,也不算是全然无辜的。”
月光下,师雪寂的嗓音清凌凌的,有如玉石相击,清泉暗流。
雪白的剑尖垂着,刀刃背对着人,看上去很无害,可谁也不会怀疑他一剑的威力。
人面蜘蛛瑟缩了一下,黑色的绒毛触手动了一下。
“你们放心,我有办法让安置徐婆婆。”小草跑到一处矮矮的坟包前,双手挖开小土堆。
黄土下面是许多小块的骨头,有的被斧子剁成两半,有的已经被蚂蚁蛀空了。
刚才还蜷缩起身子的人面蜘蛛忽然暴起,那张苍老而满是皱纹的脸显露出疯狂的神色,“黄!黄!阿……黄……”
连师雪寂近在咫尺的利剑都无法震慑它,那发自心底,绝望而凄厉的哀嚎,让每一个听见的人都忍不住想要落泪。
“阿寂,人死之后会有魂魄存在,那动物有灵魂吗?你能不能想办法让徐婆婆和阿黄见面呀!”李永宁看的不忍,伸手拉住师雪寂的袖子,小幅度地摇了摇他的胳膊。
“阿黄的肉身不全,魂魄剩的太少了,恐怕难以凝聚魂魄。”
话是这样说,可师雪寂的指尖拂过自己的手指,殷红的鲜血从薄透白皙的皮肤中渗出,一滴红到近乎刺眼的血珠融入那堆白骨之中。
不多时,一只半人高的大黄狗出现在众人眼前,“汪汪汪!汪汪汪!”
阿黄的魂体很淡薄,它刚一落地,就朝着徐婆婆跑过去。
人面蜘蛛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它贪婪地盯着眼前的大黄狗,直到那只大黄狗嗷呜嗷呜地叫着冲进了它的怀里,它才恢复了行动的能力。
人面蜘蛛身上散发出一阵刺眼的光芒,光芒消失后,人面蜘蛛化作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她抱住大黄狗,不住的去摸阿黄的脑袋,背脊上柔顺金黄的绒毛,“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让你不许咬人的……阿黄,你那时候疼不疼?”
阿黄是只小狗,不会说话,它只能舔着老妇人满是褶皱的脸,舔去她眼角的泪珠。
阿黄从来没有怪过主人,一只小狗的心里装不下仇恨,只能装下对主人的忠诚和爱。
徐婆婆和阿黄重新相聚,她们相拥哭了很久,良久后,徐婆婆收拾好了心情,对小草道,“花儿,多谢你,多谢你收敛了阿黄的尸骨。”
徐婆婆不敢向师雪寂一行人道谢,她还保留着作为人面蜘蛛的记忆,隐隐作痛的伤口还提醒着她,师雪寂那一剑蕴含着的恐怖力量。
小草儿自从阿黄出现后,脸上就一直带着笑,她变得像一个真正的十一岁女孩一样,腼腆地摆摆手,“阿婆,不用谢我,要谢就谢这个宁姐姐和其他人吧,要是没有他们,阿黄也回不来。”
徐婆婆搂着阿黄,真心道,“年轻人,真的多谢你们。”
只可惜她一无所有,除了这一声谢,没有什么能报答人家的。
像是明白她心中所想,师雪寂盯着徐婆婆的眼睛,突然问,“你为什么会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异化成人面蜘蛛?”
在小草的梦境里,他并没有看到徐婆婆如何变成人面蜘蛛的,按理说一个根骨普通的人,就算是怨气滔天,也没本事异化成操控鬼蜮的怪物。
“我……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变成这样的怪物的,我只记得那时候阿黄死了,我想投井自尽,我明明跳进井里了,可我没有死。我眼前出现了一面很老很旧的镜子,我下意识伸手去摸那镜面,镜子的缺口割破了我的手指,指尖血融进了镜子里,等我再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的身体前所未有的充满了力量,可我也不再是人了……”徐婆婆说着,她伸出手,掌心浮现了一面看着很是老旧的八卦镜,镜面上有青色的锈痕,暗红色的血迹。
八卦镜飘到师雪寂的手里,师雪寂感受到镜子的灵力波动,身上的探灵盘散发出阵阵的光晕。
“阴阳镜。”
四大法器之一,通晓阴阳,掌握空间法则,凡人与阴阳镜签订契约,亦可获得超乎寻常的力量。
难怪,难怪……
阴阳镜落入师雪寂手里的瞬间,笼罩着整个小荒村的鬼蜮应声碎裂。
霎时间,月明星稀,万里无云。
夜风徐来,蝉鸣蛙叫,又在人们耳边响起。
小荒村里,被徐婆婆杀死的村民、徐婆婆、阿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眼前。
村民脸上木呆呆的,没有什么表情,徐婆婆乐呵呵地抱着阿黄,对小草说再见。
偌大的一个小荒村,只剩下了小草一个人。
小草下意识想追上去,可所有人都消失了,像一缕烟消失在空气中,没留下一点踪迹。
“所有人都走了,为什么只单单留我一个人?”
师雪寂看着小草变得透明的身体,“因为他们早已经死了,你没有死过。可你在鬼蜮待了这么久了,早被同化了,也并不算是活人。”
准确来说,小草处于半人半鬼之间,她拥有活人独立思考的能力,但她又像鬼物一样,不能见光,渴望活人新鲜的血肉。
小荒村的鬼蜮碎裂后,小草这样特殊的存在,彻底成了异类。
她不是人,更不是鬼,如果放任她不管,迟早有一天小草会化作失去理智的恶鬼,危害一方。
可如果想要小草长长久久的活下来,只能将她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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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印于此地,让她成为一只地缚灵。
但小草一个人孤独而清醒的活着,难道真的就是她想要的吗?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个是被我封印在这里,但你要忍受长久的孤独,另一条路,你可以选择暂时恢复人身和五感,但代价是你很快就会死。”
师雪寂清楚的给了小草两个选择,他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清冽干净,无论小草选择什么,他都会尊重她做的决定。
为了活着,忍受长久的孤独,还是短暂的快乐后,彻底走向死亡?
这是一个对于一般人很难抉择的问题,但小草只是低头思索了一会,便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想活,我想再用人类的眼睛去看看这个世界。”小草轻声道。
作为一个半人半鬼的异类,小草辨别不了色彩,嗅不到花香,尝不出味道,感受不了冷热。
对小草来说,长久地拘禁在此地,夏天和冬天没有分别,黑天和白日也没什么所谓。
那她宁愿短暂地活。
“就算只能开心快乐的活一天,也比浑浑噩噩的活一百年强。”小草挽了挽鬓角的碎发,夜风拂过她的面颊,连风都很温柔。
李永宁在梦境里看见了小草的过往,她能明白小草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有些人的一生,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是浸泡在苦水里的,小草的一生太苦了,宁可用所有的寿命去换一点甜。
“小草,如果给你选择的机会,你想去哪里?”李永宁微微蹲下身,与小草平视。
“……哪里都可以去吗?”小草有点儿不好意思,她不想麻烦别人,但她心里又真有想去的地方。
这是一生一次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你距离小荒村越远,你的魂魄就会越虚弱。”师雪寂提醒小草。
“我想去长安,长安离这里很远吗?”小草鼓足勇气问。
以前在村里,有一位老秀才,他年轻时曾经去过长安。
老秀才总跟村里的小孩子说长安风景美如画,灞桥边上的细柳、曲江的潺潺流水,东市卖彩色的锦缎、名贵的漆器陶瓷、金银玉石数不胜数,西市卖西域的香料、羊肉馅饼、波斯的羊绒地毯,胡人高鼻深目,肌肤雪白,当街沽酒,她们很擅长跳胡旋舞,琵琶声起,箜篌伴奏,裙角旋转纷飞……
只是小草从来没有去过长安,她担心长安太远,他们不愿意带她去。
“当然能去长安!我可以陪你一起去长安。”李永宁想拍拍小草的肩膀,鼓励她大胆点。
可她的手指穿过了小草的身体,扑了个空。
“贫僧也愿意陪小草施主一同去长安。”清静眉眼低垂,面露慈悲,果然是长安城有名的玉僧,天生一副佛相。
“我也愿意!”清泉看大师兄同意了,也赶紧举手表示同意。
“我也去!”
“还有我!”
清石和清流争先恐后地说。
只剩师雪寂一个人没有表态了,可偏偏他的意见至关重要。
小草现在是灵魂状态,根本不能随意离开这里。她想去长安,一定要师雪寂帮忙才行。
“阿寂,你也会陪小草去长安的,对吗?”李永宁蹭到师雪寂身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催他快点表态。
“你就同意了吧,这毕竟是小草自己做的选择呀,她是真的很想去长安。”
师雪寂受不了磨缠,看了一眼李永宁,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小草,目光里带了些郑重,“你一定要去长安?”
小草毫不畏惧地回视他,她目光坚定,一字一句道,“我一定要去长安。”
“哪怕自此之后魂魄消散,永无轮回的可能,也永不后悔吗?”
魂飞魄散,永世无超生之可能。
小草这回沉默了一会儿,片刻后,她斩钉截铁地道,“我选择不了如何生,但我至少能选择自己以什么方式去死。我自己做的决定,永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