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阿黄……”小草猛然睁眼。
入目是金黄的稻草,天色已经昏暗下来,已经到黄昏了。
小草反应过来,她这是在自家柴房。
小草正要松一口气,昏迷前的种种一下子涌上心头。
阿黄,阿黄真的出事了!
小草赤脚下地,疯了一样推开柴房门,狂奔而去。
她走到了村长家门口,天色暗下来了,村长家门口燃起了篝火堆,上面支了一口大铁锅,大铁锅上冒着白气,肉的香味传来。
小草闻过猪肉味,鸡肉味。
小荒村再穷,过年的时候也总会炖点猪肉,鸡肉,小草在家吃不到肉,但到底是个孩子,嘴巴馋,也会偷偷蹲在人家门口闻一闻肉香。
对小草来说,肉的香味是天底下最好闻的味道,她每一次闻到肉香味,都会觉得自己很幸福。
可这次她闻到这肉香,只觉得隐隐作呕。
她知道,咕嘟冒泡的大铁锅里,正在煮的,是她的朋友阿黄。
周围村人说笑着,脸上喜气洋洋,一个个拿着陶碗和竹筷子,连小孩子都围在锅边翘首以盼。
张铁柱捧了个瓷碗,村长女人给他盛了一大勺。
他不满意,又努努嘴,“给这个碗里也盛上,我家还有个闺女没来呢。”
张铁柱捧着两个碗,一转头看见了小草,笑了,”你这妮子也忒懒了,在床上赖了这么久,还好赶上了晚饭。”
张铁柱把瓷碗推到小草怀里,“吃吧,村里每个人都能吃饱,不够吃再去盛,这味道香得很哩!”
小草闻着肉味,胃里翻江倒海,哇的一下吐了出来,瓷碗碎在地上。
张铁柱变了脸色,“贱人,就知道糟践东西!”
他一脚把小草踹到地上。
村里人稀里呼噜地吃着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看着这场热闹。
骨头吐了一地,嬉笑声不绝于耳。
小草一声都没有吭,她只是默默的将骨头收起来。
小草怀里兜着骨头,默默离开村长家。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自己也不知道该往哪去。
远远看见一道佝偻的身影,踉踉跄跄地走着。
“阿黄,阿黄,你在哪?”
小草隐隐约约听见了呼喊声,她认出声音的主人,那是徐婆婆。
徐婆婆在找阿黄。
认识到这一点,小草的眼睛里盈满了眼泪,她站在原地,一时动弹不得。
徐婆婆的家人早都死了,她把阿黄当成自己的家人一样对待。
徐婆婆怕村里人容不下阿黄,她教阿黄不要咬人,阿黄就真的没有咬过人。
阿黄到死也没有咬人。
对面传来了说话声,小草听见有人说,“这顿肉吃的可真香啊,肥而不腻,要是能天天吃就好了!”
“你想得美嘞,上哪去找一条这么肥的狗?”
“那徐老婆子把那条狗养的还挺好,我拿着棍子敲狗头,它一直到死也没咬我,哈哈哈。”
……
对面的人走远了,小草看见徐婆婆跌倒在路上,她应当是听到这些人说的话了吧?
徐婆婆目盲之后,耳朵反而格外灵敏,能听见很远的声音。
连小草都听见了那些人说的话,徐婆婆一定也听到了。
小草跑到徐婆婆身边,“婆婆婆婆,你没事吧?”
徐婆婆嘴角涌出一点血,她已经神志不清了,嘴里不停的念叨着,“我的小狗,我的小狗……”
小草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把徐婆婆搀回家。
徐婆婆呼吸很微弱,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拳头也攥的紧紧的,像是想找人拼命。
可她能找谁拼命呢?徐婆婆老迈目盲,六十岁的年纪,走路都费劲,连村里的小孩子都不怕她。
小草给徐婆婆喂了一点水润唇,徐婆婆干瘪苍白的唇紧紧抿着,牙齿咬得死紧。
她恢复一点意识了,抓住小草的袖子,像是问小草,又像是问自己,“我不该把阿黄教的那么乖,我不该不让它咬人,如果我让它凶一点,是不是它就不会被吃了?”
徐婆婆浑浊的眼睛流出一滴泪。
小草没有回答徐婆婆,她心里清楚,就算阿黄不乖,是一条很凶的狗。
那些人迟早也会盯上阿黄,因为它是徐婆婆的狗。
徐婆婆和她一样,都是这个村子里最无足轻重的人,命如草芥,即使死了,也没有人会在意。
天黑了,小草给徐婆婆掖好被角,又在她床边放了一碗清水,便离开了。
她不能太晚回家,否则迎来的就是她爹的拳脚和继母的棍棒。
小草把怀里的骨头放到门口,自己用铲子在徐婆婆的院子里挖了一个小土坑,然后把阿黄的骨头埋进坑里,默默填坑。
新填的土堆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山丘形状。
前一天还活泼好动的阿黄,今天又埋在了小小的土丘里,安安静静的,再也不会说话。
“阿黄,对不起,我没能救得了你……你不要怪我,其实我以后的下场,未必能好过你。你若是有来世,不要到这里来,我听村里来的货郎说过,长安是世上最好的地方,那里的人都很富裕,也很和气,没有人会伤害一条小狗,你到那里去吧。”
到长安去,去做一条不会被人伤害的小狗。
夜风呼啸,没有人回答小草的话,只有蝉鸣蛙叫在耳边聒噪。
*
阿黄死了,活着的人却还要继续活下去。
小草依旧麻木地重复着以前的生活,早起砍柴,生火做饭,吃完饭收拾家务,扛上锄头跟着父亲一起去田里干农活。
这天傍晚小草扛着一捆木柴从山上回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小草做事的动静很小,屋里的人没有听到她回来的声音。
“小草年纪也大了,过了年都快十二岁了,村里的瘸子说要跟我拿五百钱买她做媳妇呢。”小草听见她继母说。
“小草才十二岁嫁人也太早了吧,况且这家里家外的,她还能做许多活。”
是她爹的声音,她爹明明话语中的意思分明是不想让她嫁人,可小草没有半分触动。
小草将肩上的木柴放到柴火堆上,巴掌大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屋中烛火晃动,小草听见继母说,“可咱儿子要到开蒙的年纪了,我还想送他去镇上读书呢,铁柱,你可就这一个儿子,你难道想让耀祖和咱们一样一辈子在土里刨食吗?”
一边是能干活的老实沉默的女儿,一边是能传宗接代的儿子,张铁柱沉默了一会,给出了自己的答案,“等过年就把小草嫁过去吧,她年纪也大了,家里不能总留着她不是。”
小草听见了继母的笑声,她知道,继母在为自己儿子能去镇里上学而高兴。
其实在家里,继母打小草的时候更多,但奇怪的是小草并不那么憎恨继母,她想,也许是因为继母对耀祖非常好。
继母非常爱她自己的孩子,继母不爱她,只是因为小草不是她的孩子,
小草抬头望天,看见天上细碎的星子,阿娘也在天上吗?如果阿娘还在,会不会也很爱她?
小草不知道。
她走到灶台旁,灶台上有两个留给她的菜饽饽,小草就着凉水吃了一个,把另外一个用布包上,她悄悄地离开了家。
几天过去了,徐婆婆家还是老样子。
自从阿黄没了,徐婆婆的心气就散了,她整日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屋顶,小草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小草只能省下自己的口粮,不忙的时候,偶尔照顾一下徐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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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
这些天,小草和徐婆婆都瘦了不少。
小草拿着瓦盆,打了些凉水回来,用布洇湿了,给徐婆婆擦脸擦手。
然后掰开菜饽饽,掰的碎碎的,一点一点喂给徐婆婆。
徐婆婆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着奇异的亮光,“你吃阿黄了吗?”
小草莫名打了个哆嗦,摇摇头,“我没吃。”
她怎么可能吃阿黄呢?阿黄是她仅有的朋友啊。
徐婆婆也不知道信没信,她盯着小草看了一会儿,然后伸着鼻子,使劲地在小草身上嗅闻了一圈,然后才慢腾腾地躺回床上。
小草喂徐婆婆吃完饭,给她盖好被子,这才回家。
*
日子流水一般的过着,这一日,小草跟着村里的女人一起在河边洗衣服。
村子里的女人泼辣又大胆,说起话来也毫无禁忌。
“二狗很久都不出现了,也不知道去哪野了。”
“他不在还不好啊,整日只知道撺掇赖东偷鸡摸狗,这些年祸害了村里多少东西?”
“怎么?你想他?难不成他床上功夫特别好?”
几个女人哈哈大笑。
小草沉默地洗着衣服,这些女人间的玩笑话,她一向不搭腔,别人说自己的,也不会理她。
她想,二狗要是死了就好了。
女人们洗完衣服,三三两两地抱着衣裳盆走了,小草才放松了些。
她之前在河边摸到了一只青绿色的鸭蛋,怕被女人们抢走,她一直没敢动。
小草洗完衣裳,没直接回家,她握着那个鸡蛋,绕了远路去徐婆婆家。
屋子的角落里已经生了白色的蛛丝,橱柜上落了一层灰,徐婆婆还是老样子,半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小草去灶房做了两碗蛋汤,她和徐婆婆每人一碗。
要是阿黄还在,她就会做三碗蛋汤,虽然每个人吃到的蛋很少,但是那时候她们很开心。
小草拿着碗,走到了徐婆婆身边,徐婆婆眼睛里的白翳越发严重了。
小草想,兴许过不了多久,徐婆婆的眼睛就彻底看不见了。
小草拿勺子,一口一口地将蛋汤喂给徐婆婆。
徐婆婆的嘴巴不太好使了,喂进去的蛋汤总会流出来一些,小草拿布给她擦嘴。
一碗蛋汤喝完,小草额头上都生出了一些汗,她拿着布,去灶台边上洗干净。
徐婆婆家没有油,往常这布总是很好洗的,可今日不知为什么,这擦嘴的布不太好洗。
上面有些东西风干了,变得硬硬的。
灶台这里的光线太暗了,小草将布拿起来,迎着阳光去看,阳光撒在布上,那布的边角处,有一丝暗红的生肉。
小草愣住了。
徐婆婆家哪来的肉呢?
*
村里又有人消失了。
这次是村长的儿子赖东。
其实村里好几个人都很久不露面了,但赖东是村长的小儿子,村长十分疼爱他,他不见了,村长大张旗鼓地责令村里的青壮劳力将村子周围搜了个遍。
这个人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连丁点影子都找不见。
村长召集所有的村人集合,清点了一遍,才发现村子里已经有五个人消失了。
村子里一共才百来号人,五个大活人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村里的人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
一个又一个人莫名其妙的消失,下一个又会轮到谁呢?
杀人的人会不会就站在自己身边?
村长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从今天起,每家每户都警醒些,没事少往没人的地方走,所有人每天晚上都到这里集合。”
他沉吟半晌,下了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