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是来接赵珩的,他本来没想抱这么一下。
其实赵珩不在王府这几年,陆鸣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相反的,由于不需要时刻在赵珩面前装乖,他甚至可以说过得很自在。
但看见赵珩的那一瞬间,不知道是这些年装虚情假意习惯了,还是一路小跑,脑子不大清醒,抱住赵珩的时候,陆鸣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更没反应过来的是赵珩。
这小崽子,怎么突然长这么高!
“行了,放开。”赵珩轻轻拍了拍少年后背,陆鸣闻着那股熟悉的药香,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底里慢慢滋生出来,他后知后觉地,惊讶地发现,自己似乎……是有些想念赵珩。
他的小皇叔回来了。
陆鸣松开手,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赵珩。
赵珩这才仔细打量着陆鸣。
长高了,也长壮了。
眉眼还能看出小时候的样子,但长开了许多,当年让赵珩认为是莲花童子的那副模样,此时已经很难再看到了,整个人透出几分英朗俊俏。她一晃神,想起前世的北安侯,也是这般俊朗眉眼。
是一样的脸,但又不太一样。
这一想,就不由自主地坠进了那夜大雪纷飞,想起北安侯那双带着怨恨的眼睛。
陆鸣不满道:“皇叔,您该不会......没认出来我吧?”
这一声把赵珩从久远的回忆里拉出来。
“怎么会!”赵珩梗着脖子狡辩,“我老远就看见你站在亭子那儿,都是车夫,说遇上劫道的了。”
车夫无缘无故背了黑锅,哪敢吭声,把手里的马鞭甩了甩。赵珩心虚地咳了两声,怎么就没认出来呢......
陆鸣站着的位置正好有一株长到路边的桃花,赵珩一伸手,折了一枝下来,顺手往陆鸣鬓边一插,趴在车窗上笑眯眯道:“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
赵珩有一双形状很漂亮的瑞凤眼,眼尾长而微微上翘,这种眼睛往往有些不近人情的冷。可这人偏偏爱笑,笑起来时眸光懒散而柔和,像蕴着一汪春水,无情也似多情,平白惹得人心尖都跟着颤。
陆鸣不知不觉间脸更红了,生了气,抬手想把那花摘了,赵珩哈哈大笑:“别摘!这样好看。”
她纯粹胡言乱语逗小孩儿,陆鸣略略瞪了她一眼,竟真的听话没摘,就这么坐进了马车。
三年没见,陆鸣坐在赵珩身边时,竟有些不由自主的紧张,特别是这马车里空间不大,淡淡的药香从赵珩那个位置源源不断地被风送过来,陆鸣感觉那朵插在鬓边的花,烫得耳后那块皮肤痒酥酥的。
他正襟危坐,赵珩则支着头满脸打趣地看着他。
“怎么跟个小媳妇儿似的,府里那些师傅都教你什么了?”赵珩还是嘴贱了一把。
“皇叔你!”陆鸣蹭的转过头,耳朵红得要滴血,赵珩不忍心再逗他,伸手把那枝桃花摘下来:“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说正事,你听谁说的我今天回来?”
“我去问的青月姐姐,知道皇叔今天回来。”
赵珩恍然大悟:“我猜也是,山上的饭难吃死了,多亏有青月送的零嘴儿,可惜,你无福消受了。”
陆鸣原本不知道周青月常往山里送东西,听到这里问道:“青月姐姐常去吗?”
赵珩摇摇头:“皇陵闲杂人等不能进去,都是找人送到山上。”
陆鸣低下头,语气自责:“早知能送东西上去,我......”赵珩打断他的话:“那地方送东西也麻烦,不必费这个心。”
赵珩不知道,陆鸣其实也找门路送过东西,但他不像周青月是侯府小姐,说好听些是皇亲国戚,说难听些是无权无势,因此四处碰了不少壁。
赵珩当时病还没好就去了天寿山,走得匆匆忙忙,所以上一回两人坐在一起吃饭,还是赵珩在去雁门关之前。
陆鸣这些年一个人吃惯了,赵珩更不必说,等晚上坐在一处,夹着一个桌上的菜,心里都不由自主有了点儿家的感觉。
赵珩走之前最放心不下陆鸣,她好容易才花了半年多时间,把陆鸣往正路上引,生怕自己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陆鸣又走回上辈子的老路。这些年她给顾湛跟周青月写了不少信,都是请两个人帮忙照看陆鸣。
如今看着陆鸣,不光没长歪,而且沉稳持重了不少,但太稳重了,有些寡言少语,没从前那么黏人可爱。
譬如这顿饭,赵珩问一句,陆鸣答一句,不说话的时候便闷头吃饭。赵珩回忆了一下自己十四五岁的时候,正在军营里跟顾湛还有那些士兵混,混得不知天高地厚,好像也没像陆鸣这样闷。
赵珩却不知,在陆鸣眼中她是长辈,又是几年未见,自然不能像她跟顾湛,什么话都能往外说。
赵珩只好没话找话:“最近读什么书?”
陆鸣抬起头,把嘴里的饭嚼咽下去了才说道:“回皇叔,在读《资治通鉴》。”
“自家说话,别拘着礼。”赵珩没想到陆鸣还看这种书,兴致勃勃地问道,“跟我说说,喜欢哪句?”
陆鸣想了想:“穷则思变,困则谋通。”他见赵珩目露鼓励,继续说道:“我喜欢这句话里破釜沉舟,绝处逢生之意。”
赵珩笑着摇摇头:“小孩子家家,偏喜欢这种。”
陆鸣反问道:“皇叔不以为然?”
赵珩放下筷子,说道:“不是不以为然。破釜沉舟,说的是置之死地。绝处逢生,说的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不管哪个都太苦,太险了,我不想你有这种时候,倒是愿意你无往不利,就算偶有不顺的时候,也能柳暗花明。”
“柳暗花明......”陆鸣轻轻重复着,突然问道,“皇叔如今,算不算柳暗花明?”
赵珩愣了一下,既是回答陆鸣的话,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算!”
心中却在想,哪有什么柳暗花明,不过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翌日,赵珩奉诏进宫。
她在天寿山接到回京的旨意时,就知道躲不过去这一遭,所以一路上还算平静,反正该来的总会来。
赵珩不常来温泉行宫,太监领着她东绕西绕,绕得赵珩头都晕了,到了殿门口抬头一看,原来今天皇上召见的不止她一个。
户部、工部、兵部等各部大臣都在,甚至太子赵承钰也在。
赵珩知道上回自己能从宫里出去,多亏赵承钰求情,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于是微笑着冲赵承钰行礼道:“皇兄。”赵承钰双手来扶,打量赵珩几眼,安抚性地说道:“宴之,辛苦了。”
何松经过上回雁门关之事,对赵珩纵容吴翰明把事儿淹了颇有微词,虽然老远就看见赵珩,也只是到跟前儿了,迫不得已才略略拱手行礼。
首辅李德义倒是笑容满面:“璟王殿下。”其余大臣也都应声行礼。
殿门打开半扇,黄芳从里头走出来道:“王爷,诸位大人,进去吧。”
赵承钰跟赵珩走在最前面,其余人一排两个依次进殿,赵严复正在临一幅工笔画,还差最后几笔。几人都知道皇上这个时候最不喜欢人打扰,所以虽然进来了,也都低着头,没人敢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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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严复把最后一笔勾完,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笔:“知道朕今天叫你们几个来,是为什么事儿吗?”
赵珩来的路上就约莫猜到了,这时候却不出头,跟着众大臣陪皇上演戏:“儿臣、臣不知。”
赵严复拿着那幅画兀自欣赏,吹了吹上面的墨迹:“黄芳,你说。”
“是,主子。”黄芳站出来道,“杭州水灾严重,前些日子内阁拟票,由朝廷拨款五十万两赈灾。皇上宅心仁厚,准了批红,今儿个是议一议,选一位去杭州的钦差大臣。”
大臣们都是人精,黄英刚说完,几乎每个人都想偏头去看赵珩,又都死死忍住了。
内阁在提出朝廷拨款赈灾时,也附了几个人名,都被皇上淹了,却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把守皇陵的璟王叫回来,圣意再明显不过。
“都说说。”赵严复的眼神从画上飘下来。
顾修竹第一个开口:“举贤不避亲,臣举荐金吾前卫指挥使,顾湛。”
虽然早有预料,赵珩还是被这位顾大人的直言惊了一下。
顾家人人刚烈,前世是因为顾湛天天跟赵珩在一起混,最后顾家不得已站队。
如今的顾家,其实跟周广霖那边的情况差不多,不站队,不结党,换句话说也就是,谁犯事儿干谁。
赵承钰被立为储君后,许多在楚地的宗亲都迁去了更富庶的苏杭一带,上至巡抚,下至县令,都多少跟太子沾亲带故。
这次杭州水灾,根本原因还是当地贪墨严重,堤坝才修了没两年,今年汛期还没到就决了口,这要是顾家去查,一查一个准儿。
次辅林昭钦坐不住了:“顾大人,顾指挥使虽然年轻有为,但掌着京中防卫,赈灾......怕是不沾边儿吧。”
顾修竹反驳道:“都是历练出来的,不当钦差大臣,顾湛也可以跟着去嘛,看看民生疾苦,才知道怎么当官儿。”
赵严复看着在低头看画,其实心思都在他们这些人身上,点头道:“嗯,还有人选吗?”
林昭钦不能再说,户部徐为胜大声道:“臣举荐浙江巡抚兼布政使蔡国良,此人勤政爱民,颇有政绩,且是当地官员,对灾情了解更深。”
“蔡国良……”赵严复又点点头,转向赵承钰,“太子,你觉得呢?这个人如何?”
赵承钰没想到话又抛到他这边,心里九转十八弯,有些犹豫,但还是恭敬回话道:“儿臣赞同徐大人所说。”
赵严复又问:“你们呢?”
虽然都知道皇上心里真正想的是璟王,但谁敢当着太子举荐璟王?众人异口同声:“臣等无异议。”
赵严复又拿起笔,挥墨写下一个大字,站起身:“地方官好,但杭州有灾情,京里不能不派人去。朕说个人,让璟王去,你们看呢?”
总算落到实处了,众人又齐声回答:“臣等无异议!”
“那就内阁拟一份诏书发下去,璟王总理赈灾事宜,再让那个蔡国良辅办。”赵严复看向赵珩,“璟王,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赵珩跪地道:“儿臣领命。”
赵严复拿起刚写的字:“黄英,把这幅字交给璟王,再把库房里那把玄铁黑剑找出来,一并给璟王。”
这把玄铁剑可是国之重器,是铸剑大师沉渊留在世上的最后一柄宝剑,后来流入宫中珍藏。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有了计较,只有赵珩面沉如水,对这“恩宠”不为所动。
“是,主子。”黄英弯着腰接过来,又双手捧着交到赵珩手里。众人都看见了——
那上面是个大大的“明”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