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开始震颤,无数乱石顺着崩裂的山崖滚落。
仙魔两域的交界处像被一双无形巨手凌厉撕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渊骤然迸现、急速扩张,转眼便横亘在天穹之下。
高崖之上,守候多时的仙门子弟齐齐屏住呼吸,紧盯着深渊上空浮现的光团。
那光团像带着夜色划落的星火,坠进深渊后向两侧崖壁延去,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的画卷,用画纸将这吞天大口一寸寸封住。
细看之下,这封尘万古的“画”上竟隐约描有纵横交错的线条,直到它彻底铺开,众人才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转眼又被更汹涌的兴奋淹没。
“开了!”
“五百年啊!!五百年一次啊!!”
“云海古道开了!!”
花朝寒负手立在崖边,一身青衫被深渊吹来的狂风扯得飒飒作响。她盯着那道裂谷出神许久,直到天云宗那位大长老用力咳了好几声,才如梦初醒般抬起眼。
大长老抬眼望向日头,眼见将近正午,随即朝花朝寒抬手作请,颇为恭谨道:“那就有劳花宗主了。”
花朝寒微微颔首,像一片青羽般飘然升空。她展开双臂,十指似莲瓣次第绽开,飞快捏出一个又一个古老的诀印。
霎时间,方圆百里的灵气仿佛循着某种无形号令飞速而至,深渊下弥漫的血色魔气也被这股恐怖吸力一并扯了过去,声势汹涌地朝她扑卷过来。
灵气与魔气天生互克,此刻强势交锋,都想要吞化对方。两股力量不断扭曲撕扯,居然交织成了一个巨型漩涡,快速朝四周扩散,大有毁天灭地的架势。
花朝寒却视若无物,朝着空中伸手一压,凌厉喝道:“给我退开!”
凶悍的魔气被这一声震得溃不成军,瞬间向渊下蹿回,逃得无影无踪。
不少修士望着这吞吐山河的异象,脸庞涨得通红,周身血液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疯狂牵引,几欲从血管里破涌而出,尽数投向那道浮空的身影。
“不好!”
大长老苍老急促的厉喝骤然响起:“各仙宗快快撑起护体结界!抵挡花宗主散发的灵力冲击!!”
千算万算不如亲眼一见,他自然知晓大能施术会搅乱天地气流运转,可花朝寒这一出手,不仅灵气动荡不宁,连活物体内的气脉流动也在无形中受到了干扰!
话音一落,无数弟子手忙脚乱地结印成阵,一层又一层的护体灵罩升腾而起,连成一片,极力对抗着空气里那股狂暴的灵气。
大长老望向空中那道青色身影,心中竟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来。花朝寒只是云榜第三都能强横至此,那活了千年、高居云榜第二的白落天,又该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若之前听信那几个老狐狸的话而贸然行动……自己还能活着站在这里吗?
花朝寒双手一合,千丝万缕的金线以她为中心迅速从地面飘出,细看之下,这些丝线竟与每个人的身体相连,最终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她似有若无地看了眼人群中的几道身影,心想这一步落下,就再也没了回头路,可下一刻还是决然召道:“云玉台!现!”
金色织网缓缓收拢成一团,一方玉台从中破茧而出。花朝寒将巴掌大的小台子接在掌心,向地面飞去。
“此物名曰‘云玉子母台’。”
“子台已与今日到场之人相连,而我所持的这方母台,可将诸位在云海古道中所历之事,原原本本呈现出来。”
此言一出,四下骇然。
将修士经历尽数映照的手段,他们闻所未闻,简直玄之又玄。
加之方才那阵血脉躁乱犹在心悸,此刻再听此言,才算对这位“天下术修第一人”的莫测修为,有了切肤之感。
而上六宗的几位宗主却惊在另一处:花朝寒若真能同时感应万千人的气脉与经历,那么这等俯瞰众生的手段,已经超出他们对“术法”的认知极限了。
场上各怀心思,没等众人从中品出点眉头,花朝寒又出言提醒道:“尔等多加小心,魔域另有法子进入古道。倘若撞见三不善,无论是三魔中的任何一个,各位长老都切莫死斗,先护住门下弟子撤离,再另寻机会脱身。”
各宗长老点头示意,便纷纷先行一步。他们需早入古道查探魔域动向,而后匿去身形,不再插手。毕竟这本就是年轻一辈的较量,正如花朝寒所言,除非遇上魔域三不善,否则他们只需做个彻底的隐形人。
几名仙门中赫赫有名的长老已一跃而下,观闲兮正欲紧随其后,手腕却被人一把攥住。
晏挽脸色不是很好,但仍压下情绪,温声叮嘱:“不许有事。”
晏挽话说得温和,手劲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死死握着观闲兮的手腕,像要把那句话钉进他骨头里,直到对方吃痛地嘶出声,才忽地松开。
观闲兮揉了揉发红的手腕,心里一阵莫名其妙:不许有事?谁?我吗?
这是我该对你说的台词吧!?
晏挽面上风平浪静,观闲兮却总觉得他心事重重,甚至有点说不清的焦躁不安。他抬起手想搓一把少年的脑袋,可临到半空才发觉,晏挽个头已与自己平齐,甚至高出些许。
观闲兮心头顿时五味杂陈,动作疾转而下,只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你也是。”
护行长老们皆已入内,只剩观闲兮一人还在外面。他不再停留,临走前还是手痒,趁晏挽不注意一把揉过他的脑袋,跟着便纵身一跃。
这道身影一出现,便牵住了不少弟子的目光。观闲兮一袭白衣如鹤,衣袍凌空翻飞,与深渊中蒸腾的浓黑魔气格格不入。他逆着崖风,直直坠进万丈深渊。
仙门修士们似乎没想到会有如此年轻的长老,更没想到这位看上去与一般弟子年岁相仿的人,居然还是镇宗级别的存在,不免纷纷揣测他的来历。
见观闲兮身影也没入光幕,天云宗大长老扶了扶胡子,高声道:“祝尔等此行皆有所获,大道可期!”
众弟子齐声:“大道可期!”
这群仙门新一代,怀揣少年人独有的意气,义无反顾地奔向那死生未卜的机缘之地。
……
天云宗大长老从百宝囊中取出几张桌椅,待各位宗主落座后,花朝寒才将云玉台抛向深渊上空。那小方台稳稳悬住,与深渊里铺开的光幕悄然相连,空中渐渐显现出画面来。
外头本是正午艳阳,云海古道内却暮色昏昏,光线朦胧,与外界不在同一条时间线上。
茫茫林海不见尽头,画中仙一行人走得格外警惕。有人压低声音道:“奚和师妹,这地方真邪门。走了这么久,妖兽一头没有,别家弟子也见不到半个!明明进来那么多宗门,怎么连个人影都碰不上?”
“我也不知。”花奚和召出灵剑,握紧剑柄,“临走时师尊特意告诉过我,云海古道的路盘根错节,千奇百怪。不过埋在土里的根须虽千万条,指向的树干却只有一个。那一处,便是古道的尽头。”
“也就是说,所有路终究会汇到同一条主干上,那咱们越往前走,遇到其他宗门的可能就越大?甚至真能寻到古道的终点?那终点会藏有什么样的宝物呢?”
“宝物……”花奚和将灵剑掷出探路,灵剑绕飞一圈后稳稳落回手中,她这才继续道,“关于尽头有什么,师尊不愿多提,只说越近尽头,天灵地宝越多,遇到幻境的可能性就越大。”
“幻境的触发方式也完全无法预测,或许碰到一片叶子,闻到一缕花香,甚至有人休息一晚,第二天醒来便身陷幻境,久久无法脱身。”
“那妖兽呢?”另一人接过话头,有些不解,“不是都说云海古道中的妖兽凶残无比,但品阶远胜外界的灵兽,若能斩杀剖出妖丹,炼成丹药服用,修为可暴涨一大截呢。”
花奚和皱了皱眉,不甚赞同:“万物有灵,此法——”
“我知道,”一个女修笑着打断她,“师妹定要说‘它们的命也是命,和咱们一样,谁也不比谁金贵。剖丹这事有违大道初心,不可再提’,是也不是?”
“是,但也不是。”花奚和摇摇头,转身看了一眼晏挽——少年正悠闲地跟在队伍一侧,对上她的目光,才微微笑了笑。
花奚和收回视线,顺手朝队伍比划了两下:“要是遇上那种一心想吞了你填肚子的,那还是该出手时就出手吧。”
四下依旧安静得诡异,她停下脚步,思考了一番后回头对晏挽道:“阿挽,我在前面探路,几位同门紧随我后,可否劳烦你在最后压尾?”
晏挽乖巧走向队伍后面,微眯着眼看向道路前方:“一切听师姐安排。”
花奚和调整队形后继续在前引路:“古道之中,妖兽只能算小凶,幻境与魔物才是大凶。不过挣脱幻境尚能悟道提升,遇上冷血嗜杀的魔修,纯是无妄之祸。”
云海古道五百年一开,算上这次,也不过才第三次。
第一次开启时,里面天灵地宝遍地,从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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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记载过的灵兽成群出没。大家拿取有道,互不侵扰,直到某个修士在兽丹上动了歪心思。
这种事一旦有人开了头,就再难收尾。其余修士见状,开始争先恐后地捕杀灵兽,唯恐自己落了后手、少分一点机缘。
短短几天,古道里血流成河,戮气冲天。要不是一个月后云海古道关闭,所有修士被强行传送出去,里面恐怕除了杀红眼的修士,再难有活着的生灵。
也就在被传送出去的那一刻,云榜出现在众人面前,一道讯息随之烙进每个人的脑海——这里是仙灵降生之地,名曰云海古道,五百年后,深渊大开,古道将再次开启。
到了第二次开启时,一切已天翻地覆。灵草妙植十不存一,曾经温顺无比的灵兽变得凶残异常,更可怕的是幻境丛生,无数修士困于心魔幻境不能自拔,最终死于非命。
而那些侥幸闯过灵兽和幻境的人,还没来得及庆幸,就撞上了更大的噩梦——魔域最强的三个魔主不知从何而来,纷纷现身古道,其中一个魔主抬手间便灭杀了某个宗门派进去的所有天骄子弟。
新生一代尽数被灭,等于断了宗门数百年的传承根基。这事虽然让人痛心气愤,可坏就坏在只有那一个宗门时运不济,三魔更像是碰巧路过后无意踩死了一只蚂蚁。毕竟其余仙门虽有折损,却再没遇到三位魔主,整体和魔修那头打得有来有回,谈不上伤筋动骨。
既然倒霉的只有一家,仙门便犯不着为一个无名小宗门去跟整个魔域开战。那些愤慨与痛心,最终只是化作几句闲谈,话说完了,事也就过去了。
“普通魔修倒也不难缠,真正让人忌惮的,是魔域三不善。那三大魔头喜怒无常,出不出手全在一念之间,大开杀戒也不过是玩——”
话音未落,她脊背一凉。
太安静了,身后本该有的脚步声、衣料摩擦声、甚至呼吸声,通通消失了。
她猛地转身,发现身后早已空无一人,渐起的白雾吞没了所有身影。四下沙沙作响,似有无数双脚在雾中徘徊,分不清远近。
花奚和右手持剑,左手捏诀,阵法从脚底悄然铺展。剑锋一转,光阵顿时掀起一阵劲风,白雾如潮水般退散。她看见一道人影立在雾后,想也不想便一剑刺去。
那人反手化去剑势,花奚和撤步再进,却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硬生生将剑锋偏开三寸。
“奚和姑娘,是我!”
白成双收了剑,花奚和瞳孔微缩,退后半步:“白师兄?”
“此地实在诡异,我和同门入内不久便走散了。”白成双苦笑,尚未散尽的剑意被他悄然压回体内,“不曾想,在这里遇见了姑娘。”
花奚和沉默了一息,淡淡问道:“是么。”
话音未落,她的剑锋已抵上白成双咽喉。花奚和盯着白成双的眼睛:“那你怎么证明,你就是白成双?”
白成双抬起双手,一点没有反抗的意思:“前几日奚和姑娘对在下好一番开导,想必这件事,这世上只有姑娘知,我知。”
见花奚和仍犹豫不定,白成双只得继续道:“奚和姑娘那天也像今日这般,拿剑比着我的脖子,对我说不管经历了什么,只要手脚没断,就不该活得如此窝囊。姑娘还说,早知道我会变成今日这幅样子,就该在大比时把我——”
“别说了!我信你!”花奚和急忙打断,那些话此刻被当面复述,羞恼得她耳根发烫,只好岔开话题,“现在想通了?”
白成双没有立即答话,目光越过她,直直盯着她身后的密林:“是啊,通得不能再通。一把连自由都做不了主的剑——”
话音未落,白成双的飞剑已擦着花奚和耳畔掠过,直刺林深处。
“它的认可,我才不稀罕!”
一声凄厉的啼哭从背后炸开,花奚和猛地回身,只见一颗丈高的头颅悬在半空,黑色的血顺着空洞的眼眶往下淌。那头颅分明没有皮肉,她却从那空洞里读出了滔天的恨意。
头颅口中涌出滚滚白雾,腥臭扑鼻。花奚和凌空一挥,隔空折下一枝树枝。
右手灵剑,左手为枝,两股截然不同的剑势同时自她身侧升起。
花奚和如今竟能一神分三,在使用术法时双手各凝剑招!!
白成双眼神微动,指尖缓缓按过剑脊,忽然侧头看她:“奚和姑娘,还敢再比一次吗?”
“好啊,比什么?”
白成双剑指前方,眼中锋芒毕露:
“云榜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