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生进入大殿后,非常自然地无视了四周不爽的目光。天云宗大长老轻咳一声,将嘈杂的私语压了下去。

    “诸位,白宗主正处闭关关键时期,故而一切事宜暂由我代为主持。”大长老拔高了嗓门道,“关于云海古道,六宗商议过后,有了新的决定。”

    “这次历练,各大宗门或可考虑减少入内弟子的数量,同时六宗各增派一到两名长老同行。若遇险情,长老们也不必拘泥于宗门之别,当出手时便出手相助。”

    “这……”

    唯有几位宗主沉默不语,其余人都忍不住议论纷纷。

    因为万物发展讲究长久,为免云海古道中的灵材被过度索取,各大仙门向来只派少量弟子入内。不过仙界宗门众多,哪怕各家只出寥寥几人,零零散散加起来,人数依旧可观。

    在这种情况下减少弟子名额,反倒增派护行长老。不用想也知其中必有蹊跷。

    “大长老所言在理。”一身深灰僧袍,手持念珠的老僧率先开口道,“众宗相济,大道久昌。”

    此人正是悲冥寺的住持:玄空子。

    悲冥寺上下皆是缁衣光头,观闲兮很少见到这个特殊宗门露面,然而这位平日里低调到几乎毫无存在感的方丈大师,今日竟破天荒地开了口。

    观闲兮不明所以地看向花朝寒,却见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他便不再多问,下意识看了眼晏挽。

    晏挽正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望向殿外。观闲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他看的是那柄被禁制锁在半空中的焚仙剑。

    对方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咧起嘴角明媚一笑。

    观闲兮耳尖一热,佯装自然地移开视线,胸前突然传来一丝滚烫,他正要伸手按去,那股灼热感瞬间烟消云散。

    是晏挽给的那枚玉坠。

    “好奇怪的物件。” 观闲兮心想。虽然晏挽大概率不会害他,但回头还是得问问系统这东西是个什么。

    之后的时间里,观闲兮没再听进去什么,想来也没什么有用的消息,毕竟五位宗主全程默认不语。直到快散场时,他才看到了一个落寞的身影从大殿角落站起了身。

    花奚和抿了抿唇,她比谁都更早注意到那个人。

    当年那个让她不敢有半分松懈、拼了命想追上的剑道天骄白成双,如今仿佛丢了魂魄,连起身的动作都毫无生气,哪还有半分大比之日的意气风发?

    花奚和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悄然起身,跟了上去。

    殿内众人陆续起身离场,花朝寒余光扫到徒弟溜开的背影,任由她追了出去。玄空子和柳回音也都朝花朝寒这边看了过来。

    这位灵清谷主正要过来搭话,瞧见晏挽时却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毫不避讳地看了好一阵。半晌,她才美眸一弯,笑着走了过来:“花姐姐,画中仙竟藏着这么好看的小公子呢?”

    柳回音笑吟吟地伸手探向晏挽,却出奇地抓了个空。晏挽不知何时已端端正正地站在了观闲兮身旁,朝着两位宗主微微一礼。

    柳回音眼底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捂嘴轻笑,半真不假道:“说来奇怪,今日虽是初见,小公子却让我好生喜欢。只可惜缘分对了,时间错了,你已拜在画中仙门下。若非花宗主是我的亲亲姐姐,我高低得把你抢了回去。”

    观闲兮:“……”

    不是吧。

    男主这无处安放的魅力又在稳定发力了吗!?

    柳回音举手投足皆是媚态,那双丹凤眼朝晏挽一勾,语调婉转迂回:“我有一女,与小公子年龄相当,此次云海古道归来后,或许可以结识一番。”

    “说不定,”柳回音眼波一转,拖长了尾音,“还能凑成一段良缘佳话呢。”

    此言一出,观闲兮心神有一瞬恍惚——

    秋水勾魂,柳回音刚才使了魅法!?

    晏挽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柳回音见晏挽毫无反应,心下大惊,不动声色收了术法,面上却滴水不漏。

    她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递过去道:“这是我灵清谷的入谷令,我宗以炼丹为本,草木为道,日后小公子若需什么灵丹,尽可凭此物入谷寻我。”

    晏挽不为所动,柳回音居然真就在一旁耐心举着,还是观闲兮看不下去后,开口打破了沉默:“小挽,还不多谢柳宗主好意。”

    晏挽面上不甚情愿,但还是依观闲兮所言接过玉牌,规规矩矩说道:“晏挽谢过柳宗主。”

    柳回音连声道:“小事,小事。”她笑着看向观闲兮,夸赞道:“想必这位便是观长老吧?花姐姐总向我提起你呢。”

    “前些年我还去过画中仙一趟,不巧你那时不在宗门,就此错过,直到今日才有机会相识。”说罢,她目光在晏挽与观闲兮之间一转,试探道:“我瞧着晏挽甚是亲你,他莫不是你的徒儿?”

    观闲兮一本正经地搪塞道:“今日相见,亦为时不晚。日后若有空闲,定带晏挽上柳宗主那叨扰。”

    柳回音知道他在扯开话题,便识趣地不再追问。玄空子全程捻着佛珠一言不发,待场上安静后,才闭眼念了句:“缘丝缠乱,罪过,罪过。”

    观闲兮心念一动,被这句没头没尾的点评勾起了兴致。他本就对这位行迹飘渺的人物颇为好奇,当下忍不住问:“方丈何出此言?”

    玄空子抬眼望向半空,眼神渐渐凝重起来,仿佛真能在众人头顶看见什么不可名状之物。

    “乱。”

    他手中的佛珠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制住了,任凭手指如何拨转,那珠串也纹丝不动。

    “累世缘路盘根错节,千丝万缕缠作一团,难寻首尾。”

    “……”

    大师啊大师,你知不知道外面算命的也是这套说辞。

    “其中还有……”

    “血誓……?”

    “!?”

    观闲兮猛地看向了他。

    玄空子收回神识,叹了口气:“太乱了。”

    余下几人听得云里雾里,柳回音看向眼前这位胡子花白的老僧,疑道:“照方丈所言,莫非人还真有转世轮回不成?”

    玄空子没有回答,再次合上双眼。那串凝滞不动的佛珠,此刻又顺着他的手指缓缓转动起来。

    观闲兮心中疑惑未消,还想再追问几句,玄空子却不肯再多言,只朝几人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了。柳回音见此情景,也不做多留。只是临走时在晏挽脸上确认似的看了好几眼,方才转身而去。

    晏挽不明意味地看着玄空子手里那串佛珠,垂在身侧的手轻轻一划。观闲兮却仍在琢磨方才那番话——

    既然此人能看见血誓,那他所说的“缘路错乱”,又究竟是何意?

    观闲兮实在摸不透这位大师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随口编对了。还是真有堪比系统的神通,能看穿他的前世今生。

    花朝寒见观闲兮若有所思,提醒道:“玄空子没什么问题,你需要注意的,是柳回音。”

    “她?”观闲兮收回思绪,顿了顿,“怎么说?”

    “看今天这架势,她盯上晏挽了。虽然还不知道原因。”

    花朝寒继续道:“此人行事果决狠辣,为了独女什么都敢做,其中就包括——杀夫。”

    “她夫君是上任灵清谷谷主,虽说确实该死,但仅凭这点你就该明白,小瞧这个女人,会没命的。”

    “你都说了该死的人,必定罪无可恕,杀了也算替天行道。不过——”观闲兮话锋一转,“你既说她视女如命,怎么今天会如此草率地为女牵缘?”

    说着,他也跟着从头到脚打量了晏挽一番。晏挽稍稍挺直了身子由他看着。

    不错。身姿清逸,眉眼朗澈,确实极为好看。

    但仅凭样貌,就让上六宗的宗主一眼替爱女拉起姻缘线,似乎也极不合理。

    “柳回音一向惟利是视。”花朝寒似乎也在思考,“女在前,利在后。若为利,图的又是什么利呢……”

    “先别管这个了。”观闲兮道,“等奚和回来,我们便速速回宗。我想,你有比这更重要的事要告诉我。”

    ……

    画中仙藏书阁内——

    观闲兮开门见山道:“这次云海古道出问题了,是不是?”

    花朝寒点头应了一声。相处这么些年,她清楚很多事瞒不过观闲兮,况且她也从没想过要瞒,便干脆和盘托出了。

    三个月前,衍天阁主梦见一番异象:梦中野草漂浮无根,江河倒悬而下,山火燃烧不息。此梦实在诡异,真实到直透灵魂。无苦醒后心有余悸,于是立刻闭关,为此梦起卦。

    “有无结果?”

    “有。”

    “何卦?”

    “泽风大过。”

    上兑下巽,泽灭木,过涉灭顶。正是大难灭顶、万劫不复的预兆。

    大凶至极。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嘴上不讲,心里却向来不信命途卦象。但这一卦,在衍天阁历代卜算中仅出现过一次。”

    花朝寒揉了揉眉心,半晌才重重吐了口气:“千年前,衍天阁老祖也曾算出此卦。不过纵然他苦口婆心,那时的仙门也如今日的你一般,只是姑妄听之。”

    “可随着三界异象频发,特别当卦象之势已经危及人界,众仙门这才开始重视起这位阁主所言。可惜画中仙的宗门史记载不全,我能解读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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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只有这些了。”

    观闲兮蹙眉不语,这些年他一直苦恼于剧情线里「拯救苍生」一处,云榜成名尚且好说,可天下苍生的分量,实在太重太沉了。

    他之前还认为拯救苍生的契机或许在于仙魔两族的争战,如今看来,方向完全错了。

    若真有无形的力量在背后推动这一切,千年前的浩劫又作何解释?那一次又是如何收场的?其中因果,能否为今日的局面提供一点参照?

    观闲兮追问道:“宗门历上还写了什么?”

    “‘天不兼复,地不周载’这八个字,我刚才给你讲过了,”花朝寒闭眼回想了一番,“后面还余了十个字,‘仙魔血泪,三界有生,亦有……’”

    她渐渐拧紧了眉头,过了好一会儿,无奈道:“最后一个字糊作一团,我看不清。”

    此前她从没细看过宗门历,毕竟天下太平,大道漫长,哪位一宗之主会闲到抱着千年前的旧闻苦心钻研,反复推敲?

    “受此卦影响,无苦也顺手为这次云海古道推演了一番,结果依旧大凶。”

    花朝寒从众多书柜中召来一本泛黄古籍,拍了拍上面的浮灰,一边翻阅一边道:“不过话说回来,云海古道哪次不是凶险万分?单凭一个‘凶’字,其实也说明不了什么。只是存在了就会有人信,信了就会在意。”

    “原来如此。”观闲兮道,“所以为免引起仙门恐慌,无苦只将此事禀明了你们几位宗主。我想,他还嘱咐过你们不要对外透露吧?”

    “是。”

    “此事你怎么看?”观闲兮问。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花朝寒把问题又抛了回去。

    观闲兮沉思片刻,道:“不管怎样,晏挽得去。”

    “是吗?”花朝寒看向他,一字一顿道,“就算知道了这些,你还是要让他进去?”

    观闲兮点了点头:“我陪着他。”

    前路再怎么凶险,剧情也得走下去啊!

    “总之还是那句话,我活着,你的弟子我就会以命相护。所以奚和她们去与不去,都由你决定。”

    花朝寒沉默了一会儿,一脸不解道:“我有时候真怀疑,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得不做的事。”她指尖摩挲着最后一页上那团化开的墨迹,“就好像不这么做,会死一样。”

    观闲兮故作赞同地眨了眨眼:“人的一生,身不由己的事确实很多。”

    “观闲兮。”

    一个小绿瓶被花朝寒凌空掷出,花朝寒狠声道:“把她们给我活着带出来。还有你……要是敢死,我饶不了你!”

    观闲兮稳稳接住,随手收入乾坤囊后哈哈笑了起来:“朝朝啊朝朝,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拧巴了。明明担心得要命,嘴却硬得很。关心一个人,大可直接说出来啊。”

    花朝寒咬了咬牙:“谁关心你了!”

    “你看看你,又拧巴上了。这样吧,等我回来,你好好犒劳一下我。我想想……”

    观闲兮絮絮叨叨地念着:“我也要一片天云宗那样大的桃林。咱们后山是不是有块山头空着?就选那儿吧。”

    “嗯……还得有个大亭子。对,你给我立个亭子,亭子上再刻几个字就更雅了。就叫‘闲亭’,怎么样?你亲自题字,再备些好茶。我告诉你,我可不会对你客——”

    话说到一半,他转过身来,声音戛然而止。

    花朝寒坐在书案前,眸中水光一闪,一颗泪珠毫无预兆地滑了下来,滴在了泛黄的书页上。

    观闲兮登时僵住了,睁大眼睛看了半晌,才凑近抹了把落在书上的泪花:“朝朝,你也会哭!?”

    “赶紧滚。”

    花朝寒抬手一挥,毫不犹豫地将这位“美人落泪我补刀”的无情人赶出了藏书阁,直到那声音彻底远去,她才将那本破旧不堪的古籍重新摊开,快速翻动起来。

    翻到中间时,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画纸从夹页中露了出来。

    花朝寒深吸一口气,将画纸抽出后小心展开铺平,纸面哗啦作响,一幅旧画缓缓呈现在眼前,画纸下方,赫然落着千年前的日期。

    一个面如冠玉的男子立于画山之巅,山风吹动着他宽大的衣袍。

    他身影清峭如松,与画中仙第一代宗主相对而立。

    令人心惊的是,那画中男子的面容竟与观闲兮别无二致。

    花朝寒小心翼翼地将画纸收起,想了想,又觉得不甚稳妥。她左手燃起一小撮火焰,盯着那簇火苗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将画纸凑了上去。

    火焰争先恐后舔上纸边。

    那些过往云烟,连同这一代画中仙宗主无法说出口的心事,转瞬化为了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