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半边脸隐藏在夜色中,火光斜侧着照亮了他微微勾起的嘴角:“不愧是女郎,这么快就猜到了,可惜,不能杀你。”
听罢,李昭宁心中愈发沉闷。
“你!”凌音气得骂出声来,“你这个恩将仇报的小人!”
曲良当即反驳:“何来的恩?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他缓缓向前走了两步,视线紧锁着被众人牢牢护在身后的李昭宁,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我说女郎,你好歹是个主子,怎么连身边的下人都管教不好?说出去了,怕是要贻笑大方的!不如交由我来替你调//教调//教,好让她知晓......怎么做个称职的下人。”
李昭宁几乎是抢着话尾高声道:“谁说她是下人了?今天在场之人,都是我的朋友!”她抬手拨开了保护圈,径自步至他跟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火光照耀下,二人无声对峙了片刻,而后,她嘴角微扬,溢出一声冷笑,一字一顿道:“当然,不包括你这个卑、鄙、无、耻、之、徒!”
“呵,我还以为女郎多理智、多有能耐呢,这就憋不住啦?怎么跟你的下人一样,也是个逞一时口快的呢?不过你别怕,看在你认下这‘掳掠孩童,故意以尸污水,引发岛上瘟疫’这罪名的份上,曲某都不会与你计较太多。”
这厢,曲良负着手与他们慢条斯理地说着;而另一边,除了李昭宁与云涧二人,其余人怒气冲天,神色愤懑不已。
云涧与张伯二人如黑白双煞般各站一边,紫衣少年“唰”地一下展开金边骨扇,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凌音恨得牙痒痒,“铮”地一声抽出了她的长刀,眼神更是要活吞了曲良一般。
两边人剑拔弩张,只差一个命令,便能开启混战。
曲良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道:“哦对了,你的福字辈这会正被押在外头呢。还要谢谢你,你的下人都很好用。”
他越是挑衅,李昭宁便越发冷静下来,她沉声道:“师父许了你什么?”
闻言,曲良眼神一戾:“早告诉你了,知道太多不好,废话少说,我劝你乖乖受捕,否则,你会后悔一辈子!”说着,他蓦地抽出腰间的回旋刀。
“主子不必理会,我们血战到底!”凌音喊道。
形势一触即发。
李昭宁理智地挥了挥手,示意她们稍安勿躁,又语重心长地对曲良道:“人只要活着,难免犯错,我相信你会是个好岛主。这牢,我进,至于别的,你再好好考虑考虑,我等你消息。”
曲良嗤笑一声,背过身,冲一众守卫喝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将这几人押入牢房!”说罢,他回眸瞥了紫衣少年一眼,“‘诡医侠客’留下,这的岛民还需要你。这样,为了感谢你的帮忙,我就大发慈悲让女郎住进东院,暂不用刑,怎么样?”
“我怎会认识你这种不仁不义的小人!”紫衣少年高举骨扇正要挥去,被李昭宁以剑鞘拦下。
“阿辰郎君,冷静!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先把岛上的瘟疫解决,岛民需要你。”她冲他摇了摇头,“别担心,我父王会派人来救我。”
“呵,女郎是不是以为自己善良又深明大义啊?天真、愚蠢!”曲良冷嘲热讽,“再说了,堂堂祁王,会为了你区区一个次女,与我曲宝岛为敌?!还要我考虑,我劝你自己好好想个明白吧,哈哈哈哈!押下去!”
李昭宁面容不变,道:“放了医圣和张伯。师父要的是我,你也不想师父回来,收到的是一具没用的尸体吧?”
......
在医圣与岛主二人的“共同协作”下,瘟疫很快被遏制住,岛民日渐康复,岛上也渐渐恢复了以往的秩序,不日便要再次通航。
岛民们重获生机,面上皆有着劫后余生之喜,纷纷与亲人族群奔走道平安,言语提及医圣与新任岛主时,无不感激涕零,对二人的崇敬之心更是到达了顶峰。
岛民们自发前往岛主府跪拜道谢,纷纷在府门一侧留下自备的薄礼,才自发离去。不过一日,岛主府门口已经堆满了谷子、鸡蛋、胡瓜、李子等各类食物,护卫们一趟又一趟地将东西往府内搬着。
经此一劫,岛上各阶之民反而变得团结和睦起来,各巷的矛盾有所缓和,百姓来往之间礼让有加,一派和谐。
曲良心知李昭宁等人的能耐,对她们可谓是严加看守,在院外安排了两队护卫交接巡视,生怕她们耍什么花样。
紫衣少年以李昭宁身体病弱为由,向曲良开口,要求每日到牢中为李昭宁探脉。
起初,曲良特意跟随,防止众人合谋逃脱;后来,许是事务忙了起来,又或是料准了李昭宁等人插翅难飞,除了最开始另增一队护卫跟随看守之外,到后来,竟连一个跟随的人也没有,在院门收缴了紫衣少年的骨扇,确认没有其余器物后,便任他通行。
“牢房”位于岛主府东侧的一处院落,院内花草相携,宛若世外桃源,倒是个修养的好去处。整处院落占地面积不大,可用来关押李昭宁、云涧、凌音与福字辈十人是绰绰有余。
那日,李昭宁悠然而入,待曲良大笑离去后,瞬间掉了脸色,一言不发地步进厢房,转身重重地阖上房门,只留下一句“在我开门之前,不准打扰我”。
众人急得团团转,却知她说一不二的脾性,不敢出声打扰。
她在里面待了多久,云涧就在外面默默地站了多久。
她不吃不喝,他一同相随。
次日,就在他思考着要破门而入时,门开了。
再次出现时,李昭宁又恢复了一副淡然的模样。
凌音素来妥帖,早已将各事安排得明明白白,因此,李昭宁步出房门时,众人正各司其职,埋头干着活。
听见声响,他们面色一喜,纷纷丢下手中的事情,团团围聚上前,眼巴巴地看着她。
李昭宁微微一笑,开口安抚了几句,给众人布置了任务:抓紧练功,提升武艺。
福字辈十人虽武功不高,可胜在出身于易面门那样的大门派,根基牢固,又吃苦耐劳,踏实肯干,是以,在李昭宁与云涧交错的指点下,众人用了短短不到半月的功夫,便都有了飞速的进步。
而另一边,凌音直言自己修习的功法与之相悖,将秘籍返归李昭宁后,便每日挑着空档,在自己房中修习。
凌音担心曲良派人送来的膳食有异,直言要求他们每日只送些新鲜食材。
她仿佛回到了聚福客栈的时光,日日投身灶房,拉着福字辈们帮忙打起了下手。
日子过得既舒坦又充实。
她曾向李昭宁不解问询,她不明白主子为何甘愿被关押,这日子再拖下去,等白掌门真的来了,她们便再没了翻盘的机会。
李昭宁闻言,莞尔一笑,只说了声:“既来之,则安之。”
后来,李昭宁还是细细与她剖析了一番。
眼下形势分明,如今,她在师父眼中有如待宰的羔羊,他要曲良将造成瘟疫的这口锅安在她的头上,便是为了提前造势,置她于不义之地,好教他安稳做他高高在上、高洁大义的白掌门,到时,无论白掌门想当着众人的面将她如何处置,皆由他说了算。
好消息是:那日在曲家主府中,她与曲良提及的事情只涉及师父的灭门之祸以及掳掠孩童的恶行,对于其他,曲良并不知晓。
坏消息是:师父已知晓她的复仇计划并有所戒备,她再想假意顺从、一路蛰伏,已然不是办法。
她与师父的现状,好比那未捅破的窗户纸,光束穿过纸糊,将两边的情形照得明白,现下,只待其中一人将这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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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彻底捅破。
曲良即位那日,师父定然应允了他极大的好处,否则他断不会突然翻脸。只是她尚且不明,到底是何事,能让他愿意与师父这般庵杂之人联手?他恨曲宏那样作恶多端之人,为何现在要步他后尘?一位心系百姓之人,怎的就......
凌音猜他或许便是为了百姓,称白掌门必是拿岛上的百姓作了威胁。
联想起此次突发的瘟疫,李昭宁点点头,认为她分析得不无道理。
商论期间,凌音趁机婉转地劝解了一番,叫李昭宁往后必要多加小心,断不能再轻信于人,得到李昭宁的回应后,她才微微松了口气。
李昭宁理解她的顾虑,但还是选择坚持自我:相比于害怕犯错、害怕失败、害怕被他人坑骗而导致自己行事瞻前顾后,一副畏畏缩缩、投鼠忌器的样子,她更倾向于顺势而为,泰然处之。
真诚才是必杀技。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即便是犯了错,只要能将事情解决便是极好。
当然,她也不是说要盲目信任他人。
世人多面,人性难辨。虽如此,她仍坚定地相信,在这世间,最终能执掌局面的,终将是正义之士,就好像库鲁米诺牌一般,正义终究强大,在人群中散发光芒,不断扩张,在能量的叠堆下,变得愈发亮眼夺目,最终照亮所有黑暗,让黑暗无处遁行。
闻言,凌音面色怔忪,混迹于江湖多年,她自诩善于揣摩人心,却从未有她这般深刻的想法。她下意识将主子的话在心中反复咀嚼、记忆,深怕漏下任何一点。
而另一边,云涧向来支持李昭宁的任何想法,见她好不容易停歇下来,抓紧了空档将手上温度恰好的茶水递至跟前:“小主说得极是。”
有人在时,他会喊她“小主”,只有私下里,他才会依着她的要求,唤她“师妹”,这事也渐渐成为了二人心照不宣的。
此时,他体贴地递上温水,眸光亮得吓人,李昭宁再一次觉得他像摇尾的小狗,下意识脱口而出:“云大人,你说,是不是我认为月亮是方的,你也会毫不犹豫地赞同我的说法?”
果然,云涧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又补充道:“是,属下永远支持小主、追随小主,小主说的都对。”话音刚落,他又矛盾地摇了摇头,接着道,“只一点,望小主莫要为难属下,作出有损性命安危之事。”
一旁的凌音见了,眼睛瞪得快如铜铃般大,云大人怎的这般模样?云大人对主子的神情,怎么......?那眼神......
坏了。
凌音不由忆起先前......
云大人的眼里向来只有主子,这是公认的;云大人的心里向来也只有主子,绝不可能背叛主子,这也是公认的。
福字辈曾喊她私下闲聊,话里话外也不过是在旁敲侧击,见她是主子身边排名第二的旧人,想知道云大人有几成机会能被主子瞧上,私纳为嬖幸。
众人对云大人自是万分敬仰,可主子贵为祁王嫡女,祁王何许人也?举众皆知,世家女子的婚姻多讲究门当户对、利益交换,是以,云大人是不可能得祁王青眼,叫其将主子下嫁于他的。
事实上,他们有些替云大人感到惋惜,云大人哪里都好,偏偏缺了个身份。西元国民风开放,公主、贵女、贵妇们私养嬖人之事屡见不鲜,是以,若云大人有望成为主子的嬖幸,也是极好。
凌音当即将他们驳斥了一番,又低声告诫,要他们管住嘴巴,不许再讨论这等有损主子清誉之事。当时,她只觉得他们的想法荒唐至极,云大人再忠心不过,断不可能会自家主子生出逾矩的想法,更别提“嬖幸”之事。
可此时,凌音看着面前之人,只想狠狠扇自己一巴掌。
坏了坏了,这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