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泽随着鸣涧进入驾驶舱内,四下兴奋,好不容易坐定了。转头一看,后头倒是还有空座,
晏沉在外头问道:“鳐鱼师傅,你这鱼我可坐得?”
它悬于地表不过一尺高,若是再加上一位,别是不堪重负了。
丰泽的眼睛都要撇上天,连忙示意别带他。鸣涧接收到这一讯号,又忍不住细品晏沉话中意味。他这般征求意见,倒显得她的载具不够强劲。
鸣涧略昂起下巴,这就回道:“承载自然是足够的。”边操纵鳐鱼缓缓浮起,她笑得轻快,“不过太费动力,劳烦晏统领自己走过去吧。”
两人这就先行一步,将晏沉扔在后头。丰泽的一众侍卫连忙动身去追,可她们真如一尾活鱼,已是逃窜着游走了。
丰泽探向窗外,低头看去,鳐鱼周身是卷曲的裙边,扇动间平稳地载着她们前行。
这裙边看似柔软,实则以硬质骨架牵连,将太虚之气挤压扇动,如同击水可获反推之力,得以构成连续起伏前进,不禁赞叹这驱动之妙。
鸣涧笑道:“这鱼形载具的创意自你而来,作品可都记上你的名了。”
丰泽略怔了一瞬。在她看来不过是灵光一现,可若非鸣涧创设之功,又如何能做出这般奇妙的载具。这鳐鱼再不是普通的载具,而是属于她们二人的纪念。
她激动不已,不知如何庆祝,无声尖叫着一把抱住了鸣涧的右胳膊。
鸣涧连忙松开右手,换了左手握上操纵杆,教训道:“可得牢记,驾驶时不可惊扰。”
丰泽连忙坐好。
拐过一处弯,那些碍事的侍卫才不见身影。时机正合适,丰泽急切道:“让我开一下。”
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难怪不肯带她哥哥。
鸣涧同丰泽确认了她学过载具操作,这才将速度减下,又环视一番,确认不会有人打扰。两人撑着舱体和座椅借力,灵活地换了座。
丰泽这一路在旁观摩鸣涧手势,一上手很快就熟练了。鸣涧仅需给她虚扶着操纵杆,偶尔指点,鳐鱼就完全掌控于丰泽的手中。
她不仅控制精准,打的弯也流畅漂亮,鸣涧惊叹着不住拍手:“太厉害了!”
丰泽备受鼓舞,鳐鱼这就环绕着中庭游动起来。
周遭还有些形态各异的轮轴载具,多是仿造各类珍奇走兽的,供访客乘坐游玩。形态之真,好似进入了百兽园林。
丰泽从未见过这样壮观场景,听鸣涧说起,才知原来今日还有载具评比。
方才已见到长车分节连成龙形,车轮行进间散出云雾,正合了云从龙之意。又有象车经过,不仅做了灵巧的长鼻子,还能喷出水汽。
诸多构造细节都体现了生灵特性,皮毛骨架也贴近。只是到底不如鳐鱼这般灵活自在,瞬时吸引了在场访客的目光。
“等会票选最佳载具,我想投给那条鱼!”鳐鱼游过之处激起一片惊呼艳羡,丰泽驾驶着鳐鱼又绕了几圈,自是畅快无比。
丰泽心下觉得自家赢面颇大,已是自豪起来。
“照我看,唯有这鱼,才可和刚才那大龟有的一拼。”听到一议论,丰泽和鸣涧对视一眼,彼此眼中有同样的疑惑兼不服。
说什么来什么,当她们转向中庭驶去,正遇上有个大龟挡着路,鳞甲片片齐整,乌黑油亮,行进速度却慢得很。
鸣涧多瞧了一眼,不知是载具支部哪个弟子做的,这般想赢得比赛,想必下了血本。这大龟体格庞然,外观精巧不说,也忒仿真了些,周遭同类竟都比不上。
丰泽嫌它慢,如何能比得上她们的鳐鱼,顿时觉得不爽,这就加快速度超过它。她不忘探出脑袋,高声嘲讽了一句:“行不行啊你。”
大龟内部传出了低沉呜咽的回应,鳞甲摩擦声还伴随着嘶嘶的杂音,听不真切,就显得有些愚钝。
却莫名阴冷,好像有蛇爬过耳边。
见这驾驶之人连话都说不清,丰泽自是不以为然,这就驾驶鳐鱼眨眼间超过,径直进了中庭。
同丰泽上回来时相比,此处已大有不同。
如鸣涧所说,这次衡天府办的市集,果真是有巨大的迷宫。重墙叠嶂,延展之高,几乎将中庭四周的各部楼阁挡住了。
丰泽被迷宫吸引注意,已是迫不及待。而鸣涧还在想刚才那大龟的模样,一时走了神。
没想到,刚才那把加速一时痛快,这会对距离估算有误,制动艰难了。
眼看就要撞上迷宫,鸣涧喊着数打开门,准备拉着丰泽跳下去。反正这鳐鱼悬浮起来也没多高,她在试验阶段已跳了多次。丰泽牢牢反握住鸣涧的手。
跳车虽然刺激,心中又不免担忧,可别把鳐鱼撞坏了。
丰泽一咬牙一闭眼,正准备跟着鸣涧的号令跳出去,忽地前方墙体自行开启,背后日光得以穿透。随着这通道打开,鸣涧握上操纵杆,让鳐鱼持续减速,终是平稳落到地上。
鸣涧先钻出来,连忙又把丰泽拉起。
已有人朝她们走来,莺啼婉转先于身形而至,昂扬清亮。
“坏东西,合着是我后院起火。”
曳樱老远就看见她们,衣袂翩翩,好似彩云飘过来。
待她走至跟前,先将指尖轻点上了鸣涧的眉心,又看了眼趴在地上的鳐鱼:“你这驾驶的水平也太臭了。”要不是曳樱及时拆构墙体,这两个小的怕是真要弃鱼逃生了。
鸣涧可不解释刚才的车夫是谁,仅是站在二师姐和丰泽中间,一手拉住一个,大家这就聊在了一处。
心中疑问未消解,鸣涧刚问起在场载具明细,曳樱作为主办又被叫走,临去时指了个弟子和鸣涧交待。
鸣涧询问可有黑色的龟形载具,弟子答道确实有,还不止一只。可载具数量众多,现下又四散各处,只能等票选时回收再行核对。
丰泽和鸣涧还在兜圈子转悠时,晏沉早已到了中庭。丰泽驾驶鳐鱼冲撞迷宫的大场面,他自然没有错过,成功将他惊了一回。
丰泽已远远瞧见,晏沉板着脸逐渐迫近,赶紧扯住鸣涧:“快跑快跑。”
鸣涧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果然骇人。
背后就是迷宫,刚才打开的口子还未合上,她们果断转身就跑,准备逃进迷宫。
丰泽又兴奋起来,在迷宫中被追杀着寻找出口,岂不是更刺激。
然而还没来得及跑走,她们就被团团围住了。
“好久没见,小鸣涧长高没有啊。”正说着,手里已经比划起来。
鸣涧被围在中间,脑袋顶都被盖过,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好在另一位说的她爱听:“越来越漂亮啦!”
“小鸣涧,还来我们家过年!”这是雏鸟才能发出的啾啾声。小娃娃还未开蒙,也要学着大人的称呼,立即就吃了一记爆栗,只好委屈地改口喊姐姐。
鸣涧和丰泽被缝叶莺们的热情包裹,耳朵好似被叽叽喳喳的啼鸣占满了。
晏沉在旁听着,勉强能辨出鸣涧应答,乖顺得有些陌生。她雨露均沾挨个问候过去,最后才可惜道:“最近可忙,过年怕是去不了。”
他原本僵持的眉头稍许放松下来,因后怕而生的怒意得以挥散,徒留干涩。
这些热情的家人,可都是二师姐强大的后援团。缝叶莺一族精于筑巢,二师姐所承天赋至高,着实是家族的骄傲。
这回曳樱主办的迷宫市集,家里头能来的都来了。
听鸣涧介绍丰泽是天界公主,还是机要部外援,缝叶莺们十分稀罕,挨个过来观赏。
市集开摊的时候快到了,此时有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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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前来清场,复原此处的迷宫墙体,请这一大群围着的访客移步。缝叶莺们这才四散开来。
晏沉仍是板着一张脸,堵住她们去路,再绕不开去了。他正待开口,丰泽已抢先道:“是我要玩的。”
晏沉转而看向鸣涧,一眼就注意到她的衣袖带子两边不一般高,应是被她拽断重新缝过了。大约是上回在九曲回廊将她堵着,情急之下拽断的。
这手艺真是不怎么样,偏又能拿得枪械,驶得战车,还有胆子陪着公主冒险。
于情于理,他此时如何责怪都不过分。可在她听来,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鸣涧低垂着脑袋。
是她擅自做主,才让丰泽陷于危险境地。身为军械师,她从来都是敢作敢当。
可她怕听见这位兄长的责怪,又怕他轻飘飘揭过,大方宽容,实为怜悯而傲慢。
更怕,这个没有家人维护的自己。
她眼一闭心一横,扬起脑袋准备说些什么。
还未开口,这回是晏沉抢了先:“玩这个不带我?”他走过去,自己坐进驾驶位。
此时,他只是一个被落下的玩伴在抱怨,扔下轻飘飘一句。丰泽向鸣涧追寻对视一眼,犹疑着跟了上去。
晏沉挤进舱内,显得这驾驶位有些局促了。这鳐鱼的操作板较一般的战车更为简易,只是多了悬浮操纵的摇杆。
鸣涧正准备告诉他如何操作,屈身伏下。
她的指尖这就移到了晏沉的眼前,他转而对丰泽道:“你来说。”
鸣涧看向丰泽,顺势让出位置,这指尖也随着她的动作离开了。
丰泽知道是要考验她,自信上前,清楚道出操作流程。晏沉示意她们后退,环视周边情况,他直接开出了迷宫,寻到一处空地停下。
晏沉躬着脊背从鳐鱼舱内钻出,整了整袖口和衣摆,不忘调侃丰泽:“你家夫子教得不错。”
也不知他指的是天宫里头坐着的老夫子,还是面前这个军械师小夫子。
晏沉亲自试了载具的速度制动,又将她们两个一块训了。丰泽的左耳朵刚听进去,右手对着右耳扇风,试图将那两句教训更快地扇走,接着快走两步逃开了。
晏沉摇了摇头:“你这鳐鱼的速度不够看。”想了想,仍觉不足概全,“飞得也不够高。”
鸣涧纠正道:“是悬浮。”又忍不住维护自己的作品,“只是游乐所用。”
他们跟在丰泽后头,行去的方向正是迷宫市集的入口。晏沉偏向她过来,义正严辞:“那怎么行,得拿点更厉害的出来。”
鸣涧小声嘟囔:“这是机密,怎么能告诉你。”
晏沉随即了然:“看来是在做了。”
鸣涧摊开掌心伸到他跟前,毫不客气地表示,再问下去就要付意向金了。
晏沉闻言,当即伸手自袖袋中寻摸一番。
鸣涧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这下糟糕,机要部确有飞行载具即将出品,她不过逞口舌之快。
难道他当真了,还要掏钱当场结账,这可怎么收场。
鸣涧正准备圆过去,还未来得及将手收回,晏沉的右手已覆上来,将一物置于她掌心。
其形方正,还有些沉甸甸的,低头见是一枚暗金钮印。翻转过来阴刻章面不易辨出字样,细看一番才见。
统摄天合。
她瞬时想起,自己见过这枚章。
思及上回他说起,初见是在九曲回廊,可对她来说,走向实战的开端,与他渐生交集,都是自他签发的调令而起。
端详一番,鸣涧不以为意将这钮印还给晏沉,嘴里说这也唬不着她,却瞥见其上绳结所缀甚是眼熟。
黑金色圆粒,熠熠发光。
正是那日她掷向灵理的手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