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不见西川月 > 35. 新雪如墨
    鸣涧沿着中庭的石径缓步而行。

    她穿着靴子不惧雪浸,特地挑了落满新雪的路面,大胆踩入雪中。

    新雪被碾时的嘎吱声,不同于任何材质。刚下脚时触感疏松,又有些脆,若踩得太实,就挤出了啾的一声。

    她一步一听,被这声音迷住。

    闲而无事的午后,雪天这般静谧,所行之路会带她去向何处呢。

    她总是绷着,赶着,想要将所有的课都学会。任何会暴露她身世所负的一切,都让她如履薄冰。此刻,借着大雪掩盖,反而踩得踏实许多,得以短暂放任并满足自己。

    就这样悄悄地,再近一点点,没有人会发现。

    听一堂课而已,能怎么样。

    此时,中庭各处已散布了许多稀奇古怪的雪塑雕像,只扫一眼就能分辨出自谁家。生民部弟子当中有专研艺雕的,手艺精湛,栩栩如生。

    一只雪狐狸蹲在道旁,一脸机敏的样子,九条尾巴活灵活现。鸣涧蹲下凑近,端详片刻,伸手在它耳尖各捻了一小撮雪,算是给它补上了聪明毛。

    起身退了两步,整体端详一番,甚是满意。

    周遭雪塑多的是歪七扭八,全然看不出形态。虽未去过冥界,不知那边的生灵是什么样,大约不过如此。想到此处,忍不住笑起来。

    玩乐一番,这就准备继续前行了。

    鸣涧刚迈出一步,忽地感到伞面一顿,大约是被道旁松枝挂住,她偏过脑袋察看。

    这才看清,哪有什么松枝,是一只手托住伞沿,掌心向上,并指微曲,骨节间不见紧绷劲力,却牢牢锢住了内侧的伞骨。

    随着那手轻抬,有人不由分说俯身钻了进来。

    抖落的雪沫落入鸣涧的领口,她却分不清脖颈传来的凉意,和火花的滚烫,究竟有何不同。

    穹宇泛着青灰,漫天白雪看起来毛茸茸的,扬到他的发上,忽地没入藏身其中了。

    鸣涧此前从未细看过他的头发,这片玄瀑丝丝分明,熠然泻下,本应顺着肩背的弧度垂沿而落,此时却沾雪欲湿,顽固地搭在了肩头,显得有些狼狈。

    晏沉接过了她手中的伞柄,将伞撑高了不少,这就将二人一同笼住。

    今日大雪来得突然,周遭弟子师长穿行,也有不少拼凑着用一把伞的。他们这般也没什么稀奇。

    鸣涧不着痕迹踩实了脚后跟,膝头微塌,整个身子向后倾了些许。这般费力,衣角才得以险险拂过,两人之间可算有了让她安心的距离。

    随着这细不可察的动作,晏沉持着的伞,亦朝她的方向盖过去一些。

    一时间,鸣涧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怎么自己不带伞?

    他不带伞也就算了,又如此理所当然,不打招呼就躲进来。

    可怎就这样巧。暗自憧憬的碰面,就这样提前撞进了属于她的空间。

    一阵乐铃响起。

    原来已是未正时分。各部自行安排课程内容,时段时长则是阖府一致,下午的讲堂即将开始。

    鸣涧调侃道:“这位讲师,你要迟到了。”

    “呦,好学生对课表果然了如指掌。”晏沉随口赞道。

    鸣涧刚一说出口就后悔了。

    这课表所指意味不明,虽然他并未明示,但总觉得意有所指。是对全府各部课程同样了解,还是对他主讲的这一门课了解呢。

    鸣涧淡定解释:“这个时间出现在此处,自然是来讲课的。”

    晏沉并未追问,只道:“本讲师给他们放假了。”

    鸣涧嘀咕:“这么随意。”

    果然,只有好学生才会为放假懊恼。晏沉反而讶然:“这课随时都能补上,雪天却难得。”说罢看向了远处。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正有扎堆打雪仗的混战,其中不乏身量体格显眼的,还讲配合策略,果然是纵横部弟子。

    白雪色柔却刺目,鸣涧微眯双眼,抬手做了遮挡:“看来实战比听讲更有意义。”

    她的眼睛似乎格外畏光,不适宜在雪地长待。晏沉不再同她周旋。

    鸣涧比他矮上一个头,他微伏些许,低头看去,她脑袋顶上发辫的纹路清晰可辨。

    晏沉轻声问道:“今日可有别的安排。”

    鸣涧怔然。

    这个距离,她得以看清他衣襟上的暗绣纹样。即使这般雪天,这身外袍看起来也没多厚,应是不怕冷的。

    他声音放得轻,她都感受不到胸腔震动,又哪里能想到其中缘由,要是再响些,声线轻颤就分明了。

    如此简短,却费了意想不到的力气,最终只化作轻声的一句征询。“有种彩墨,下雪天才售卖。”即使尽力掩饰,这份期冀还是从眼中逃逸了出来。

    “一起去吗?”

    鸣涧的眼睛霎时亮了,却又眨了眨,将这光收拢到自己鞋面上。

    唯有下雪天才售卖的彩墨,会是怎样的意境和色彩。

    可她也是犹豫的。同他这般单独外出,是否越过了他们之间应有的距离。

    她抬起头。

    “走。”

    与其考虑再三,不如遵循心中所想。

    好比在讲堂上答一道难题,在校场瞄准靶心,冒雪去听一堂不明所以的课,都是是为取悦自己,而并非满足任何期待,无需顾虑太多。

    她干脆利落地直接先迈出去。晏沉微愣了一瞬,险些落后,继而追上了这一步,一道向府外行去。

    走的是通行车驾的侧门,衡天府专设车驾,供府内师长预约调用,都列置此处。

    雪天买墨水自是临时起意。晏沉就近找了一驾,给车夫额外的赏钱,顺手将车门开了。

    雪花被凛风卷挟,砸得车门开合不止,他立于旁侧,只手抵住,让鸣涧先入内。

    她刚坐定,晏沉也跟着进来,反手极快合上了车门,这就坐在与她对向的位置。

    上回这般同乘,还是和丰泽一起。

    那时丰泽是简装出行,而衡天府车驾可容六人同坐,相较之下这回应当更宽敞。此时她却觉得过于逼仄。

    经过改建的都城通路,宽敞平稳。更为奇异的是,路面不存积雪,疏水极快。车驾七拐八绕,转进了一处小巷,在一处铺子前停下了。

    能被文房好物吸引的,多为好奇求索,长情好古,自是不怕巷子深。

    有伙计在门口扫雪,见有来客,忙将扫帚收好,接他们进门。掌柜随即迎上来,恭敬有礼,应是和晏沉甚为熟稔。

    刚入座,又有侍者送上软巾,供他们热敷双手。鸣涧接过,并未将软巾敷于双手,仅是拿在手中。

    她觉着颇为有趣,像是下馆子一般。

    晏沉见她注视间带着玩味,便也止住手上动作。

    掌柜见状忙道:“尊客见笑,小店无甚规矩,自便即可。”

    鸣涧:“哪里,只是觉得墨客与食客并无不同。”将软巾覆于手背贴合,热敷以纾缓,触及纸笔的体验自是更佳。

    掌柜笑道:“尊客此言甚妙,我们衣鱼一族,正是靠纸墨吃饭的。”

    衣鱼可不就是书虫,开这文房用具的铺子,不能更合适了。

    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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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介绍起陈列的纸品,纹理质密各异,再配以不同的笔,即使是同色彩墨的表现也大有不同。

    晏沉在旁看了一会。

    鸣涧执笔蘸墨,这就试写上了,她正经写字时并不潦草,一笔一画很是认真。

    刚才在中庭,就瞧见她给九尾狐艺术加工,指节都冻得苍白。此时经过热敷才微透血色,又随着执笔劲道变化时隐时现。

    他不再耽于此处,留她自己试写,转而去向另一头的陈列柜子。掌柜指了伙计在旁随侍,再跟了过去。

    鸣涧试了纸笔,又翻看起彩墨试色样本,厚厚一整本,里头按色系分别列好,或焦浓,或清淡,轻重皆宜。

    不自觉地翻找了藤黄赭石一系,还真找着了与她那瓶同色的。

    似蜜似琥珀,最先落墨的中心处薄而透亮,边缘则浓郁加深。这试色样本大约是放久了,蜜意甜香已褪了许多,只能嗅得丝丝残余,转而占据主导的是焦烟温润的香脂。

    鸣涧指尖轻抚,问起这墨的来历。

    伙计细察一番,语带歉意:“尊客的眼光着实好,只是这墨不再出售。”

    鸣涧觉着可惜:“若用尽了,岂不是再买不着了。”

    伙计这才恍然:“尊客可是已有这瓶墨了。”看鸣涧未予否认,解释道这款彩墨是为客人私订,并非停产。若是用完了,凭那空瓶子到店里来灌即可。

    又说起他们这文房铺子分布神域三界,任意分店都可取得,难掩自豪之情。

    这铺子虽藏得幽深,门面内饰皆是不予张扬的精致,伙计仆从举止得宜,连供的茶水用具都颇有门道。所售文房用具自是不菲,私订都不知花费几何。

    交谈间,晏沉已返身回来,在旁坐下。

    试色样本摊在桌面上,晏沉伸手拿过面前,当页正是那瓶彩墨的试色。

    鸣涧顺势说起:“可是让你割爱了。”

    晏沉并未停留,又往后翻看了几页,随口应道:“买这墨是为自用,你拿着玩就是。”

    复又顿了一息:“算不得割爱。”

    若非他本性谨慎,怕是要脱口而出了。

    本想说。

    既是给你,算不得割爱。

    那一息的斟酌,将这四字之差咽回喉咙里,听上去就只剩对友人的大方。

    他既这样说了,鸣涧存疑未解,也只得按下不计。

    坦然接受没什么不好的。一瓶彩墨,不过是同好相赠。真论起价值,她自然也还得起。更何况,名义上这还是齐牧风送的礼。

    好在,确实不用担心那彩墨会耗尽了。她思绪间兜了好几圈,这下又回到原地。

    为便于客人品鉴,店内并未熏香。忽而一阵冷冽幽香散开,分明还处在温暖室内,好似房顶墙面瞬时撤走了一般,置身开阔的雪地。

    却并非雪天荒原那般孤寒,明明是带了烟火气的热闹。

    掌柜返回,已祭出雪日特供彩墨,这就摆在了他们面前。

    这是特殊时令的限定品,香气漫来,已夺了先声。其外观更是不同于店内陈设,雾色水滴瓶只有半透,纷布白色团状纹,隐约可见其中墨色。

    蘸墨一试,银灰色的基底竟洇析出了极淡的蓝紫色调,是雪地反照的天光。

    正是今日雪天的样子。

    是街边黛瓦,是墨香氤氲。

    是行于无人踏足的雪道上,每一步松脆倾塌的声响。

    是被突然闯入的伞下,每一息沁凉入喉的雪气。

    她再没有用尽这瓶墨,此后每一个雪日,都会捧在手心,细细嗅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