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酌进入翰林院,升官速度快得惊人。
为了避嫌,苏雨棠并未刻意打听,可被选入户部观政的大表哥每逢来府中看阿娘,都会带着惊叹和膜拜的语气提及沈酌,她想不知道都难。
次数多了,就连温氏也时常感慨沈大娘教子有方,终于苦尽甘来。
“棠棠,你说娘要不要与沈大娘多来往些?沈郎君乃人中龙凤,将来必定平步青云,若得他提携,云川的仕途也能顺利些。”温氏提议。
苏雨棠与沈家撇清干系好来不及,听到这,手中茶水晃了晃。
只一瞬,她稳住心神,状似轻松笑道:“阿娘,沈郎君与表哥也算有师徒之谊,若我们瞧着沈郎君有出息,巴巴攀交情,反倒容易被人瞧清,对表哥而言,未必是好事,不如顺其自然的好。”
温氏还想说什么,又忍住。
抿唇想想,被女儿说服了。
入秋时,听说沈酌已是从四品的侍讲学士,无数同僚艳羡的天子近臣。
中秋这日,沈大娘专程送来亲手做的月饼,温氏热络地向她道喜。
苏雨棠本不想提及沈酌,可若假装不知,反倒刻意,便顺势也说了几句好听话。
让玉簪将厨房做的月饼每样拣两块,细细包好,送给沈大娘,正要让人好生送沈大娘出门,却见对方提着月饼,欲言又止。
莫非,沈酌已将他们的关系告诉沈大娘?苏雨棠心跳陡然加快。
想装作没察觉也不能,她垂下眼,佯装喝茶,却听沈大娘开口道:“棠棠,大娘想拜托你件事,也不知会不会让你为难。”
这般难以启齿,不消说,沈大娘定是来劝她放过沈酌的。
不怪沈大娘,她能忍到这会子才开口,已是顾念旧情了。
“大娘有话不妨直言,我是怎样的性子,大娘应当也知道几分。”苏雨棠捧着茶盏,故作镇定笑望着她,示意她坐下说。
“那我就直说了。”沈大娘将月饼放到桌上,坐在圈椅中,面朝她道,“棠棠对我们母子恩重如山,我本不该来麻烦你的,可大娘犹豫了好些日子,实在想不到旁的法子。阿酌年纪不小了,都是被我耽搁的,如今也算在朝中有了一官半职,我想拜托棠棠替阿酌挑个合适的人相看,早些把亲事定下来。”
原来是为了沈酌的婚事。
虚惊一场,苏雨棠放松心弦,才发觉背上出了一层细汗。
是啊,他高中后官运亨通,已有本事与官宦小姐结亲,就算为了门当户对,也应如此。
当初与他拟定契书时,她也是这样想的。
可不知为何,真到这一刻,想到他很快会迎娶真正的妻子,对方知书达理,更能与他相知相惜、琴瑟和鸣,她心口竟微微泛疼。
沈酌那般孝顺,应当会依沈大娘。
也好,他们本就不该继续纠缠。
苏雨棠按捺着起伏的心绪,挤出恰到好处的喜色:“原来是为沈郎君的亲事,是好事啊!正好,我在女社认识几位知书达理的贵女,沈大娘且等我寻个机会问问,再给你准信儿。”
“好,好!”没想到愁了多日的事,就这么轻易解决,沈大娘眉欢眼笑,“那就多劳棠棠费心了!若能成,我定带着阿酌亲自来拜谢!”
这就不必了,苏雨棠抿抿唇,没接这话。
若让沈酌知道,是她帮着牵线搭桥,恐怕会着恼。
数月来,他忙于公务,好不容易安分些没再来招惹她,苏雨棠不敢打破眼前的安定。
“大娘。”苏雨棠抬眸,想叮嘱一句。
可晚了一步,玉簪已送沈大娘出门。
罢了,八字还没一撇呢,沈大娘也不会着急告诉他。
等要相看时,她私下同他解释几句便是。
应承下来,她很快便去思量此事,这才发现,她无法心平气和地为沈酌挑新的枕边人。
生意上的事,遇到什么,她总能第一时间想法子解决。
可这件事,她难得选择了暂时逃避,将时间都耗在生意和孩子上,宽慰自己,她只是暂时不得空。
橘红斜阳铺照小院,沈酌提着顺路买的鲜果回来,放到院中木桌上。
“阿酌回来了,快洗手吃饭,娘有好消息同你说。”沈大娘端着热腾腾的菜,从灶房出来时,眉梢尽是喜色。
“母亲为何事如此开怀?”沈酌接过她手中瓷盘,“您坐下歇歇,剩下的我去端。”
儿子当了官,不骄不躁,沈大娘瞧着很是欣慰。
待二人坐定,沈酌亲手盛了一大碗白米饭,递给沈大娘,又替她夹爱吃的菜。
中秋佳节,菜色很丰盛。
母亲做了月饼,沈酌的目光却在另一盘月饼上略停顿。
曾陪棠棠度过几个中秋,他怎会瞧不出,那是苏家厨房的手艺?
“母亲做了这么多月饼?”沈酌状似无意问。
他故意挑起这个话题,想听母亲说说苏家的事,哪怕听到关于她的只言片语也好。
果然让沈大娘打开了话匣子,可说的内容,却让沈酌惊怒不已。
“这些是棠棠送的。”沈大娘指着其中一盘月饼笑道,“今日娘去苏家送月饼,顺便拜托棠棠为你介绍合适的官宦小姐相看,娘还怕她会觉得为难,没想到她一口答应下来。从前都是娘耽误了你,这下好了,过些时日,若遇到合适的,早些替你把婚事办了,再生几个孙子孙女,趁娘身子骨还硬朗,能帮你们带。到九泉之下,也有颜面去见沈家的列祖列宗了。”
母亲拜托棠棠为他说亲,棠棠竟还同意?!
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口,沈酌放下饭碗时,力道有些重,咚地一声。
“阿酌?你是不是觉得娘不该去麻烦棠棠?”沈大娘疑惑。
沈酌深吸一口气,将火气压下去。
“母亲,沈家负你,是他们无颜见你。”沈酌有种冲动,想告诉母亲,她不仅有孙儿孙女,且都会下地跑了。
可还不到时候。
没与棠棠商议过合适的时机,也怕她会恼他。
原来是为她打抱不平,沈大娘松了口气:“你有这份心,娘就知足了,可你身上毕竟流着沈家的血,往后这种话还是别说了。”
沈酌重新捧起饭碗,眼眸半敛:“儿子公务繁忙,暂时无意成亲,母亲不必张罗了。”
儿子不想成亲?沈大娘大惊:“阿酌,你已二十有二,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能帮娘拿东西了,你还不愿成亲,拖到什么时候去?”
沈酌没应,与她说起包子铺里的事。
沈大娘无奈,打量着儿子,心里浮起新的隐忧,该不会儿子身体有毛病,不喜欢女子吧?
想到这里,她眼皮直跳。
“你既不愿,便再缓些时日吧,娘明日去同棠棠说,你让娘往后还怎么请她帮忙说亲呢?”沈大娘心焦得很,想起旧事,停下筷箸,感慨道,“记得很早的时候,娘给棠棠送包子,棠棠还安慰娘,说她会看相,瞧你将来能当大官,我的福气还在后头。如今你是当上官了,可咱们这个家还是冷冷清清的,也不知娘何时能有福气抱上孙子。”
她自顾自感慨着,全然没留意到沈酌眼中震惊与欣喜。
沈酌确信,棠棠与他一样,做过不同寻常的梦。
天边月圆,客栈黛瓦如洗。
苏雨棠捏着字条,轻叩其中一间厢房的门。
门从里打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来,紧扣住她小臂,瞬间将她拽进去。
哐一声脆响,门扇在她身后重重合上。
苏雨棠脊背被迫压在门扇,下颌被男人捏起,热吻气势汹汹落来,像夏日带着暑热的暴雨。
想唤他名字,斥责他,可又怕被人听见。
使力推搡,却被他轻易捉住腕子,压在发顶之上,动弹不得。
唇齿间空气被他掠夺,稀薄滞闷,苏雨棠脸颊憋得一片绯红,才得以喘息。
“你,你无耻!”苏雨棠恼得蹦出这一句。
男人下颌抵在她眉心,气息同样不稳。
缓了缓,声音才落下来,沉沉的,透着明显的不悦。
“听说棠棠答应为我说亲?”沈酌气极反笑,“你想将我推给谁?”
苏雨棠呼吸一滞,他果然还是知道了。
她别开脸,有些不自在:“婚姻讲究门当户对,你如今做了官,理应听大娘的话,娶个官宦千金。”
“若我说,我舍不下你,这一辈子都不打算放开你呢?你将我推给旁人,想自己做我的外室么?”沈酌俯首,在她耳边说出让人惊心动魄的话。
苏雨棠很清楚,以他将来的地位,完全有能力说到做到。
她虽答应了沈大娘,但也不能害人。
“我不替你说亲了,成么?”苏雨棠深吸一口气,抬眸望他,“与你分开,我是为了你好,你这般聪睿,该明白的。或许,你只是不甘心,觉得被我利用了?那要我如何做,你才肯两清?这次,我都依你。”
不甘心么,自然有,但只是一小部分因素,沈酌很清楚自己的心思。
本该反驳,告诉她,他是爱极了她,只爱她,才无法放手。
他知道她是为他好,可他想要的人生,不止是高官厚禄,还有佳人在侧!
可心悦她的话,从前说过数次,她根本不为所动。
想到她昔日的铁石心肠,沈酌生出几分热切的卑劣心思,顺着她的话道:“没错,我就是不甘心,凭什么我将心都掏给了你,你却潇潇洒洒,说分开便分开?”
“棠棠,我现在只想征服你一个,除非我乏腻了,不想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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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许你离开我。”
他霸道的语气,鼓槌一般敲在苏雨棠心口,令她心房震颤不已。
“沈酌,你无耻。”这一回,她是发自肺腑骂他。
权势熏人,他变了,不再是昔日那个端方清正、知恩图报的沈郎君。
记得当初,他说起他生父时,信誓旦旦说他不会肖其父。
如今看来,还真是虎父无犬子。
听到床板的吱丫声,她只觉荒唐。
她从未想过,分开以后,他们还会这般亲密。
理智是抗拒的,可他太了解她,身体的迎合根本不受她掌控。
像是被日光炙烤到干涸开裂的池塘,一朝注水,舒爽顺着裂纹经络,迅速向四肢百骸流窜,浸没她的理智。
他亲手替她擦洗,擦到某处时,他动作极轻。
想到什么,他嗓音低哑道:“放心,我服了避子药。”
怜惜她生产之苦,不想她再怀上,且他知道,眼下的她定然也不想,若不说清楚,怕她回头自己吃避子药,恐会伤身。
闻言,苏雨棠湿润的睫羽颤了颤。
原来他来时便想好了,将她摆在不清不楚的位置。
外室么?
被他细致照顾着,她的身体并不排斥,甚至体会到久违的愉悦。
堂堂翰林院侍讲学士,白日里讲着正经学问,夜里做她的外室,服侍她,也不错。
她还年轻,不可能一直素着,且没打算再成亲。
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至于他,愿不愿正经娶妻生子,与她何干?她有不是他娘,哪管得了这么多?
再说,梦里,他当上宰相也未成亲,不能算是她耽误了他。
梳理清楚,苏雨棠心思通透许多。
被他抱到窗边赏月时,她竟也感受到几分昔日的甜蜜。
虽是假象,滋味总是相似的,她不在意。
回到闺房,已过子时。
玉簪迟疑问:“小姐,您与他……”
“他呀,你只当是我新养的外室好了。”苏雨棠弯唇应。
“棠棠,你见多识广,能不能帮大娘打听打听,这方绢帕是哪家姑娘的?”沈大娘递来一方绢帕给她瞧。
雪青色,绣桃花,苏雨棠一眼便认出,那是她的帕子。
沈酌金榜题名那日,从她手里强夺了去,揣在怀里带走的。
她按捺着心虚,不慌不忙问:“这帕子是哪里得来的?”
“我也不知。”沈大娘摇摇头,又是欢喜又是发愁。
喜的是,终于知道儿子身体没毛病,确实喜欢女子。
愁的是,儿子不肯成亲,这女子身份多半不方便娶回家,儿子绝不可能告诉她。
万一喜欢的是有夫之妇,儿子这辈子就完了,她岂能放任不管?
“我是替阿酌收拾床铺时,在他枕下发现的,一瞧便是女子之物。”沈大娘面色焦急,“也不知对方是什么人,阿酌又不肯说亲,八成是被那人迷上了,棠棠务必帮大娘这个忙啊。”
“好。”苏雨棠轻应,将帕子收回来。
下值后,回到房间更衣,沈酌一眼便见床褥都换上新的,暗叫不好。
掀开枕头,果然不见了绢帕踪影。
“母亲,那帕子呢?”沈酌沉声问。
沈大娘瞥他一眼,没好气道:“娘丢了。”
话音刚落,便见儿子转身去翻渣斗。
“你这是做什么?!”沈大娘赶紧拉住他,恨铁不成钢,“她究竟是什么人?就这么让你喜欢?既然喜欢,为何不让娘去求娶?”
看来没丢,沈酌放下心来,怒气也消了大半。
“儿子尚未赢得佳人芳心,如何贸然求娶?”沈酌伸手,“请母亲把帕子还给儿子,往后若无旁的事,还请不要进儿的房间,更别动儿的私物。”
沈大娘愣了愣,她也知道儿子大了,要避嫌,可儿子近来忙,她才忍不住动手收拾的。
若不收拾,哪会发现这个?
儿子少有这般郑重的时候,看来很在意那位女子。
听起来,是她想岔了,对方身份应当没什么问题,只是她的木头儿子未能打动人家。
如此看来,帕子应当不是对方送的,竟是儿子私藏的。
沈大娘为儿子感到心酸,又因窥到年轻人的秘密,有些不自在,儿子会觉得没面子吧?
想了想,沈大娘如实道:“我,我把那帕子拿给棠棠了,我以为那女子身份不体面,会耽误你的仕途,想让她私下帮我查查究竟是谁。”
“阿酌,是娘的错,我明日便去找棠棠要回来。”沈大娘别因此在苏家坏了儿子的名声。
竟是给了棠棠?
沈酌一愣,莞尔,无奈地轻捏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