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垫店内,柜台后的小老头吴真兵看向那个向他走来的小老太。
吴真兵心虚地低下头,避开了眼神,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玩自己那副牌:“刚才我都让你了,别那么贪心。”捏着腔调:“不管,这一把我赢定了。□□,认输吧。”
那个精瘦的小老太停在柜台前,注视着他。
吴真兵依然翻着手里的牌,吊儿郎当地道:“不知道啊,别诈我。”改换语气:“你牌面不大。”换到对面:“底牌还没翻呢,你又知道了。”
乱说一气后,在小老太的凝视下,吴真兵实在扛不住了,他撒下牌,倏地蹲下身来,在柜台后藏了起来。
“救命啊!救命啊!”他尖声叫起来。
小老太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有些无语:“一个人在那里演什么?”
吴真兵从柜台后探出脑袋来,脸上带着不确定:“你是……”
他有些犹豫了。
要说对面的人是谁,他第一反应自然是感到恐惧,毕竟他很清楚榴君没有回来,所以这个突然凭空出现在家里的是谁呢?可现在看来,她又似乎真的是榴君。
她的长相、声音、性格似乎都和榴君一样,就连那种无语的语气都一模一样。
“嘿嘿,我戏演过头了。”
吴真兵嬉皮笑脸的,尝试着把自己整个人都支撑起来,站直身体。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某处时,他心里的恐惧却再次活泛起来。
他佝偻着的脊背绷着的劲儿一下子散了,站倒是没站起来,反而跌坐在地上。
对面那个小老太双臂垂在身侧,瘦枯的手指不再自然地拢着,而是歪斜的,手指关节处有些肿胀。
她的手指断了。
眼前的她真的是榴君吗?大概不会是。十指被掰断的榴君不会像这样毫无反应地站在他面前。
“吴真兵!”
床垫店的正门再次被推开。
季春之冲了进来。
*
郑白绯和季春之在外面商量线索,季春之就这件事联系了警文司,很快就会有援助的警察赶来。
但现在刻不容缓,吴真兵喊“救命”的声音从店内传出来。
季春之没有犹豫,立刻冲进了店内。
郑白绯其实并不想此刻就贸然对敌,因为她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劲。这件事前前后后还有些地方是她遗漏的。
然而,毕竟救人也很重要。
她跟着季春之进了床垫店。
刚进去,却见“榴君”将手一扬,漫天的杂物飞来。
床垫店里的床垫,一张一张,或标榜厚重有力或轻盈柔软,或大或小,它们像醒了过来一样,顶起了各样的杂物,竖起身子来,扑过来。
铺天盖地。
这是字契“敷”。
就如那天在酒店里,季春之被纸巾和浴巾缠住一样,今天这些床垫也刻印上了同样的字契。
不过今天这些标记物更大更重更要命。它们平时在店里安安静静地落着灰,但此时它们仿佛被灌进了邪风,如同野兽竖起脊背。
尽管这些床垫内部有弹簧,当字契发动作用时,这些弹簧会在规则下弯折,缠绕弯曲,服服贴贴地“敷”上人体,把人像春卷一样卷进去,弹簧会贴着肋骨,贴着脊椎,企图严丝合缝,而这显然是人类无法承受的。
季春之看到眼前的场景,那天差点被浴巾勒死的经历再次涌上来,他站在原地瞳孔遽然收缩。
“给我一点装备!什么都可以!”郑白绯已经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了。
床垫带起来的灰尘和晃动的黑影让她失去了方向,她也不知道吴真兵现在什么情况,她只能这样尽她的力气喊道。
床垫向季春之飞去。
它们不偏不倚地都瞄准了他。
郑白绯明白这是为什么,因为“敷”的规则是敷上就近的人。而她在这个世界规则里并不算是人。
季春之反应过来,他撒腿向店外跑。
床垫在后面追,像鬼一样跟着他。它们扑腾着,拍打着,像一群发疯的肥鹅。
季春之跑出门的同时顺手带上门,他双手撑着门,企图把床垫们关在门内。
但他突然发现郑白绯没有跟出来,他慌了,生怕她被床垫围攻,便仓皇地松开门,往外面跑,以引开那些疯狂的床垫。
门一开,那些床垫也跟着往门外涌。
打头的那张床垫秉承着一股冲劲,差点卡在门框上,它挣啊,扭啊,整个床垫一拱一拱的。
后面的床垫等不及,也往上挤,从后面捅着前面的床垫。
一摞床垫堵在门口,它们只能排队出门。
店内,灰尘簌簌落下。
“榴君”已经不在了。
吴真兵这个机灵的早就撕开身上带着的字契装备护住了自己,免得被床垫绞死。
“装备!”郑白绯向小老头喊道。
吴真兵也看见了她,他向她投掷来一个小物:“这是‘利’!”
郑白绯接住吴真兵向她扔来的那个字契装备,撕开隔离袋子。
“利”,使刀刃锋锐的字契。
只能用在物品上。
——不过好在,她也是物品,她是一只头盔。
她把那个贴片贴在手上,她的手变得有点不太一样了,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手掌心里攥握了一缕冰冷的风。
她冲上去,瞄准那些排队出门的床垫。
刺啦。
那张一米五乘两米的床垫从上到下裂开。外层布料裂开,内部弹簧崩断了,灰白色的海绵在里面喷涌了一段。
床垫本身被破坏后,字契也失效了,床垫残骸纷纷落在地上。
她没时间惊讶于字契的效用,继续砍小葱般一路劈刺过去。她一张张地撕开那些排队出门的床垫。
摩西分海一样,她打开了一条路。
床垫残骸堆在两边,扭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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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簧和海绵狼藉一片,门口堵着的那些床垫全被宰了,横尸遍野。
季春之已经被最先跟出来的一张床垫追上了,那张床垫从半空中扑下来,像一座小山,像一片乌云,阴影把季春之整个人笼罩住了。
季春之已经没有时间再跑,他料定,看来他这辈子是非死在“敷”字契上了。
眼前的黑暗忽然散去,有什么轰然落地。
他睁开眼,只见眼前的床垫碎裂成两半,从他面前倒下了,视野中只有光亮。
六月份明亮的光线,白晃晃的,亮得扎眼,而郑白绯站在其中。
郑白绯片刻也不停留,解决了季春之这个倒霉蛋的危机后,立刻起身去追“榴君”。
还有哪里不对。整件事还有哪里漏掉了。
*
郑白绯很快就追上了“榴君”。
因为吴真兵那个鬼精鬼精的小老头不知用了什么字契装备,在他追上去的路上一路有一条水渍样的痕迹。
追上的时候,吴真兵正被按在地上,他拽住了“榴君”的手臂,“榴君”则用了字契束缚住他,吴真兵自己的衣领便一圈一圈地往里收拢,勒紧他的脖子。
她冲过去。
“不……”吴真兵见她到来,喊了一句,声音含混不知道什么意思。
“榴君”见郑白绯过来,身子一拧就想走,奈何吴真兵虽然被衣服勒得面色紫青,但他死死拧着“榴君”的胳膊,令她脱不了身。
“不要……”吴真兵还在喊着。
郑白绯第一时间撕开那件掐着他的衣服。刺啦,把那件衣服从领口豁开,救出了吴真兵。吴真兵“嗬”的吸进一大口气。
救出老头,郑白绯反手又抓过“榴君”来。
在触碰到的一瞬间,郑白绯忽然感觉到那具身体一下子变得无力而僵硬。
郑白绯心里惊疑起来。
眼前的“榴君”向她伸出了手,她以为是字契攻击,便躲开了。
可那只手在半空里悬着,落下去了。
“榴君”忽然变得虚弱,比起刚才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来,她现在就像是将死之人。
“这是傀儡,是傀——”
吴真兵刚把那口气喘匀,他嚎叫着向这边连滚带爬。
“那个人一碰到你就跑了,剩下的……是榴君最后的那点意识!”
郑白绯怔住了。
怪不得她没在眼前的这具身体上看到任何字契的痕迹,原来这是真的、榴君婆婆的身体。傀儡,是医疗文师常用的傀儡字契。落到这个凶手的手里,便成了牵着将死之人皮囊去杀人作恶的线。
可是那只向她伸过来的手已经垂下去了。
“对不起小头盔。”
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那张脸上流露出了属于真正的榴君的神色,抱歉的,满含泪意的神色。
那只手指被掰折的枯瘦的手,曾经在空中画出字契窥察郑白绯的身份的手,在郑白绯面前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