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白绯坐上季春之的车,看了一眼倒车镜,倒车镜里是公寓楼,二楼走廊上,嫚君婆婆出了门。
“去哪?”季春之问她。
郑白绯:“我会指挥的,你只要打方向盘就行。”
郑白绯指挥“往这开”“往那”。
七拐八拐后,发现最终地点是床垫店,季春之脸上不知为什么有一丝窘迫。
她发现了他的迟疑:“你怎么了?”
季春之否认了:“不是,我只是被太阳晒得有点晕。”
郑白绯想起来了,床垫店的榴君婆婆和她丈夫都知道季春之是警察,大约他觉得有些尴尬。
她忍住没揭穿这一点。
季春之硬着头皮跟她走进床垫店里。白天的床垫店里更是冷冷清清的,只有榴君婆婆的丈夫。
那个小老头在柜台后自己和自己打着牌:“你先。”捏着嗓子自己说:“不,我让你。”“方片七。”伸手又去翻对面的牌,换了个懒洋洋的语气:“黑桃十,压你。”
一个人孤独地玩着角色扮演的小老头见有客人推开门进来,立刻讪讪地收起了牌。
“有什么……”
小老头看到季春之,又看了郑白绯一眼,立刻把郑白绯拉到一边,震惊地和她小声道:
“我昨天出馊主意说让你绑架季春之旁边的那个人,没想到你真开始行动了!你绑架了季春之!”
郑白绯:“……我看起来像是那种很坏的人吗?我没有绑架季春之。”
小老头一听她这话,连忙把她推开,转而把季春之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悄悄话:
“条子先生,那么看来是你把这个人抓过来的吗?她犯了什么事吗?她把我们供出来了吗?不是的!我们什么都没做,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已经收手了。”
季春之:“……”
面对如此“八面玲珑”的家伙,季春之无话可说。
季春之澄清道:“不是,我陪她来的。”
小老头再次用力地把季春之推开,重新把郑白绯拉到一边和她说悄悄话:
“我真没想到!你也太厉害了!我记得我昨天才跟你讲过绑架方案,你居然选择和季春之成为朋友,这个方案太牛了!你的执行力真是没谁了。”
郑白绯:“……”
她还什么都没说呢,小老头已经一个人把戏都演完了。
小老头过完了戏瘾,总算消停下来,正色道:“好吧,既然你们是一起来的,那你们过来有什么事?”
郑白绯:“我来找榴君婆婆。”
小老头的脸色变了变。
“她不在。”
郑白绯:“她什么时候走的?”
小老头:“我不知道,反正她昨天晚上没回来。所以不用花费无用功在我身上,我一个字都不会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干我们这一行的随时都有可能回不来,我早就心硬如铁了。”
季春之好心地从柜台桌面上的纸巾盒礼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眼泪鼻涕擦一擦。”
心硬如铁、鼻涕眼泪横飞的小老头这才反应过来:“啊不……我们早就收手不干这行了!”
*
郑白绯其实很怀疑小老头此时到底是不是在表演,他的戏瘾实在太重了,导致他表现心硬如铁她相信不了,表演委屈人夫她也相信不了。
显然,季春之大概也是老受害者了,心情复杂地听着小老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讲述。
小老头:“我不知道啊……她昨天傍晚说要出门,就没回来。”
季春之:“榴君女士出门前有没有说什么?”
小老头抬起手拒绝:“这可说不得,万一她是去干坏事了呢,被你们抓到了怎么办?我不能出卖她。”
郑白绯试图拿出她的恶棍公信力:“你看我像是抓坏人的人吗?”
小老头瞥了她一眼:“可说不好,你说不定已经投诚了。”
季春之微微皱起眉:“吴真兵。”
小老头立刻怂了,缩起脖子作出鹌鹑样。
“那我说不就好了,非要一副威胁的样子干嘛……”他嘀嘀咕咕地,正要继续说话,床垫店内部连向住所的门却开了。
小老头抬起头。
从门后出来的正是榴君婆婆。
她精瘦皱巴,却神采奕奕的,神色一如往常地严厉刻薄。
“找我?”
榴君问。
小老头愣了一下,他探头往门后的方向看了看,随后转向郑白绯和季春之:“我早就说了,我一个字都不会说的,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瞧吧!她已经回来了,而我什么都不知道呢。”
季春之看向郑白绯。
郑白绯组织了一下语言:“榴君婆婆,有事,想借你的自行车。”
榴君哼了一声:“你旁边那个人可是有汽车的人,你不借他的车,来借我的自行车?”
郑白绯苦思冥想,一个正当且合理的理由从她脑里蹦出来:“因为自行车带人兜风可以抱在一起!但是汽车不行。”
季春之睁大眼睛看着她,他的耳朵慢慢变红,随后脸颊也开始发烧:“你胡说、说什么呢?”
小老头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了然地把眼神在郑白绯和季春之中间绕了个圈。
榴君挑了挑眉:“原来如此。那真是不巧了,昨天我的自行车落在其他地方了,借不了。”
郑白绯:“那真抱歉,那我们走了。”
季春之又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他完全不理解到现在为止发生了什么事。
他一头雾水地跟着郑白绯出了床垫店。
*
“我在怀疑榴君婆婆。她的自行车留在我们公寓那边了。”
出了床垫店,郑白绯把季春之拉到一边解释道。
郑白绯:“我没在她身上看到任何异样,应该是真脸,没有使用字契。”
关于字契改变容貌这一点,她发现是有级别差异的。像那个马赛克游影,她可以清楚地看到它的模糊变幻着的形状,认出它使用了字契。
但郑九的变容字契却似乎要更高级一点,如果不仔细的话,她不会察觉到他的面容异样。只是,在郑九那一遭后,大约是熟能生巧,她对该类字契的分辨力提高了,能更快识别出变容字契。
季春之:“可她去你们公寓做什么?”
郑白绯:“我们公寓管理员在我问刘大崖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二楼的这个刘大崖,七八天前退租了,把合同转让给了嫚君。这话我是不是昨天刚说过?忘了。】
如果公寓管理员昨天说过这句话,那么是对谁说的?谁也调查刘大崖?还是说,对方查问的根本不是刘大崖,而是嫚君?
公寓管理员同时说过:【我只给住户、住户的亲人提供有偿服务。】
现在的线索有三:
1.榴君放在公寓楼下的自行车。
2.作为住户的亲人询问管理员关于住户的信息。
3.榴君丈夫说她昨天傍晚出去。
这三个线索放在一起,隐约拼凑出了昨天发生的事:榴君婆婆过来公寓楼,问管理员关于嫚君的消息。
季春之看着她的眼神都变了,眼中有些亮闪闪地看着她:“然后呢?”
郑白绯一眼就看穿了他“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心情:“不要露出这副表情,我只是文盲,又不是傻子。”
季春之不好意思:“你继续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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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白绯:“我看到自行车的时候,以为榴君婆婆还在我们公寓没走,可是过来这里后,却发现榴君婆婆回来了。她说她把自行车落在其他地方了,如果她没说这一点,那么我可以肯定她是在撒谎,因为我们开车过来的,她骑自行车不可能比我们快。这里没能抓住她的把柄。”
季春之也想起了一点什么:“她丈夫吴真兵的反应也很奇怪,我确实不知道他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但看样子他应该是真的不知道榴君已经回来了,甚至刚才还往那个门后看了看。”
郑白绯夸奖季春之:“是的推理得很棒!你知道这家的门吗?床垫店是没有后门的。”
季春之被她的夸奖弄得有些郁闷,但还是没有打断思考过程,把话接了下去:“因为我们……咳,我们澹沙湾这一带的警文司几年前曾搜查了这家床垫店,收缴了不少违法物品,没得到更多更直接的证据所以现在他们刑满释放了,为了防止他们日后从其他地方跑走,特意把其他路都堵死了,只剩正门这条路。”
郑白绯明知故问:“你知道得还蛮多的。”
季春之再次打哈哈掩饰过去了:“……然后呢?床垫店没有后门,然后呢?”
唉,其实郑白绯早就知道他是条子了,根本不用掩饰。
但现在正处在那个“轻薄的假象”中,谁都不戳穿,走个形式主义过场还是需要的。
郑白绯叹气:“然后你不是知道了吗?既然只有正门这一条路,那么在丈夫吴真兵不知情的情况下,榴君婆婆是怎么回来的?吴真兵的反应不是也证明了吗,他有些震惊榴君竟然在家。”
季春之思忖了一下,忽然脸色一变:“……窗户!是通过窗户玻璃进屋的。”
*
季春之作为几年前警文司搜查收缴床垫店的参与人员之一,非常清楚床垫店内部的字契封锁环境。
榴君夫妇刑满释放后,重新开始买卖违法字契装备。警文司对两人的重操旧业睁只眼闭只眼,为的是抓到背后更大的鱼,也对那些买卖字契装备的人员来往有所了解,因此在床垫店里布设了一些官方字契,封锁秘密通道。
榴君夫妇对此心知肚明,但有钱赚为什么不赚,还是赚的安心钱:反正只要没有更离谱的举动,警方会继续把他们这里当作一个“监测网点”,两人摇摆在灰色地带,必要时还可以向警方投诚,何乐不为。
因此榴君夫妇没有动那些字契,反而表现出了强烈的成为警方线人的意愿。
在这种情况下,季春之只能想到一条路:也就是马赛克游影的方式——从玻璃进出。
季春之很快把榴君和马赛克联系在了一起。
季春之转头就要重新回床垫店:“吴真兵有危险!”
郑白绯却拉住了他。
“你再等等,想清楚一个问题再说:为什么榴君会急着赶回来?”
季春之:“为什么?”
郑白绯:“当然是因为她在公寓那里,看到了我们两个出发,断定我们是来床垫店的,所以才着急回来自证清白。”
季春之怔怔地看着她。
郑白绯:“我们出发的时候,在倒车镜里我看到嫚君婆婆在二楼看到了我们离开。”
季春之有些凌乱了:“什么意思?”
郑白绯对笨蛋老实人季春之恨铁不成钢。
郑白绯:“你刚才已经说了,榴君夫妇在警文司监管下,其实算是警方的半个线人了,你认为这样的人会是犯人吗?——榴君婆婆不是那个马赛克。”
“榴君婆婆是听我昨天提起了嫚君,昨天傍晚才会起疑心去公寓那边调查的。”
“所以我们今天看到的榴君婆婆已经不是榴君本人了,而是嫚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