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荷一听,顿时手忙脚乱起来,先是叫了几个婆子搬来桌凳,备了茶水,又下意识拿起于樵平日穿的衣裙,想替她换上。可手伸到一半才猛然想起,自家姑娘的伤还没好利索,身上缠满了裹伤布,实在不方便,一时间犯了难。
于樵见状,无奈笑笑,“给我找件宽松绵软的上衣就行了,都这个样子了,还讲究什么家族子弟的体面?他们来了说不准还要检查我身上的伤口。”
她此刻只想怎么舒服怎么来,命都差点没了,哪还顾得上什么形象?只盼着赶紧将所知线索和盘托出,求得术道司庇护。
盼荷被她平静的语气安抚,也定下神来,“也是,谁来了都不如姑娘的舒适重要。”
纷乱的脚步声已至院中,很快于樵的房门被敲响,率先踏进来的是一个身穿墨青色官袍,腰悬铜鱼符,后背负着一柄重剑的年轻女子。
重剑原气缭绕,是柄武具。
她看起来二十多岁,身形高挑,长发利落地梳成一束马尾,颧骨微微高起。进门时目光先扫过屋中陈设,随即落在于樵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却不含压迫。
这个外形……分明是母亲最中意的女儿类型!
她生前总是在于樵面前唠叨,说于樵不够高挑,骨架不够结实,装扮不够利落……这要是她娘还在,不知道得多喜欢这位方大人。
“又叨扰了,于四姑娘。”
女子开口,声音同人一样清冷干脆,“本官方映,吕州司理参军。今日会同安平县尉与术道司的张术师,来问你几句话。你不必害怕,我们只想知道前日你遇袭的经过。”
又叨扰了?
于樵心里闪过一丝疑惑,却还是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不害怕,你们尽管问。”
方映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退后两步,侧身站到门边,朝外面的人招了招手,“进来吧,她这次同意了。”
于樵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什么意思,门外的人尚未露脸,声音已先一步传了进来,“还是方大人招人待见,昨日张术师他们来的时候,可是碰了好大一颗钉子!”
说话间,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笑着跨进门来。
他穿一身浅青色官袍,腰悬捕快官刀与铁简,身形精悍,方脸,肤色微黑,下颌泛着淡青的胡茬。眉目之间满是倦意,像是连着三天没睡够觉的模样。
“安平县尉,唤我蒋县尉便好。”他言简意赅。
于樵心里疯狂打鼓。
听这两人话里话外的意思,昨日那两个术师来查验伤势时,自己竟醒过一回,还下了人家的面子?
不会是模拟器和玩家又做了什么吧?!
于樵努力维持平静,视线转向门口穿白袍的男术师,他长相普通,大众脸,看不出喜怒,于樵又多打量了两眼他的袍子。
术道司的袍子都是法衣,料子特殊,隐有原气流转。
袍子是宽袖高领的,腰际绣有腰带般的纹样,微微收束,袍摆前后开衩,露出同色的素白长裤,裤型宽松,只在脚踝处利落收束。
这身装束,穿上衬得人身姿挺拔,于樵是真心喜欢。
这术师没急着进来,站在门口先把鞋底的雪和泥在门外蹭了蹭,蹭完了才迈步,还挺讲究。
“术道司,张六。”
屋内静了一瞬。
张六顿了顿,又补充道:“真名。”
最后,在陈嬷嬷的搀扶下,曾祖父也颤巍巍地踏进了房门。
“曾祖父……”
于樵惊呆了,这模拟器真是虐待老人,曾祖父都八十了,还要因为这些事折腾,放在别人家,早就是下一代管理于家了。
方映显然也觉得不妥,她皱了皱眉头,上前一步向曾祖父行礼道:“于老太爷,您年事已高,问话耗时且涉及案情细节,无关人等还是回避为好,请先回房歇息吧。”
曾祖父又颤颤巍巍地走了。
她让盼荷也退了出去,反手关紧房门。张六同时手指掐诀,施展了隔音术,整个屋子顿时被浅青色的原气网笼罩。
在几人坐下后,于樵先开口问出了心中的忐忑,“听方大人与蒋大人方才所言......我昨日似乎怠慢了术道司的两位大人,可我烧得糊涂毫无印象,只记得昏睡了一天一夜。”
盼荷明明说她一觉睡到今天。看来他们昨日来查探的时候,把盼荷她们赶出去了,这导致盼荷不知道她醒过一次……
“你不记得?”蒋县尉十分吃惊,立刻看向张六。
张六皱眉,手指微动,一缕浅青原气自指尖飞出,绕着于樵盘旋一周后停在了她的头顶。
于樵不知道这是什么法术,有点紧张,但只能假装没有看见。
张六道:“我本无意昨日问话,只是担心那杀手术师在你身上施展过禁术,造成持续伤害,才带了治疗师前来。”
“不料我们刚进屋你就醒了,还问我们是谁。我见你醒了,便顺口问了几句……”他看着于樵的目光有些古怪。
“结果你只说了句‘我没什么想说的’,便又睡了过去。”
于樵要昏了。
她此时也明白过来,这是术师们来的时候,隐藏任务又触发了一次!
但条件不足,模拟器上了她的身,又选了个没礼貌的选项,替她回绝了!
那为何现在这场问话,模拟器毫无反应?
于樵胆战心惊。
方映在一旁若有所思地开口道:“许是遇刺的后遗症,于四姑娘的身体仍处于戒备状态,察觉有人靠近便苏醒过来。认出是术道司的人后,潜意识虽放松了警惕,但身体过度虚弱无法支撑思考,才那样回应。”
“我有几次濒死时,也出现过这种情况,并非有意的。”
好人呐……
于樵感激地看向方映,连理由都替她想周全了……但这位方大人平日究竟都在做什么差事?几次濒死......司理参军不是管理州狱的吗?有这么危险?
张六微微颔首,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对于樵道:“无妨。将前日之事细细说来吧。”
于樵便讲述了事情经过,从奴院出来,前往武具铺,与武具师钱二发生不快争执,上车后发觉“盼荷”实为杀手假扮......
“等等,你是说,你与钱立的交谈不顺利,你心绪不佳,因此未留意赤金不在,直到发现歹徒手里的油纸包有异,才发现不对?”蒋县尉突然打断她。
“是。”于樵点头。
蒋县尉没说话,锐利的眼神在于樵脸上停留片刻,半晌才道:“于樵,于氏四姑娘,天资聪慧,懂事礼貌,虽寡言少语,但每每开口必周全妥帖,令人如沐春风。甚至连你光顾过的店铺伙计,也说你看着冷淡,但脾性温和,从未见过你为难他们……”
“昨日我们去问了赵氏武具铺的钱立,钱立却说,你当时遮遮掩掩,不肯自报家门,被其识破后便恼羞成怒,径直上车离去。”
“于四姑娘。”蒋县尉眯着眼,声音拉长,“这和平时的你可谓大相径庭啊。”
于樵有苦说不出,她在内心骂了一下玩家,说道:“之前的礼貌都是我装的。”
“装的?”蒋县尉愣住。
“是啊……我娘在时,几乎每日都要告诉我,做人做事要有大家族子弟的风范,久而久之我就养成了习惯……”
“但你们既然调查了我,就应该知道我最近经历了些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阴阳怪气道:“我爹娘刚去世,‘家主大人’却在我生病时遣走了我爹娘的旧仆。‘家主大人’这样对我,我哪里还装得住?”
“我偷着出来,不敢坐于家的马车,想来那‘家主大人’也不想我这个不讲规矩的随意暴露于家族人的身份。”
“我有气撒不出来,加上我的病还没好,自然看什么都不顺眼……说话失了分寸也是正常的。这是我的错,我不该迁怒钱师傅。”
她一脸愧疚。
张六在一旁突然道:“情绪都是真的。”
情绪?
于樵看了张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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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忍住眼睛向上看的冲动。
她一开始就猜测头顶悬着的是探查类术法,因此说话极其小心。现在看来是对的,这应该是柳先生讲过的——问心术。
问心术,听着唬人,但没有话本子里能辨别谎言那般邪乎。现实里的问心术只能探知人的情绪起伏,十分温和,但情绪这东西,真真假假真真。
就比如现在,于樵是真的对模拟器充满怨怼,只想阴阳怪气。
而她也是真愧疚,不是愧疚于自己迁怒钱立,而是愧疚于,钱立好端端地打铁铸具,被她莫名其妙没礼貌地膈应了一下,事后还被官府盘问。
怪晦气的。
蒋县尉再次发问:“那你又如何解释,你在下马车之前,特意叮嘱你的女使盼荷与赤金,‘若你的言行与平日有不同,不要害怕,你自有主张’?”
行,看来昨日他们也问过盼荷与赤金了。
以盼荷和赤金的角度来看,自家姑娘是单方面受害者,没什么可隐瞒的,自然全盘托出。
其实于樵当时说这句话,只是怕玩家的选项语出惊人,给自己挽个尊,没想到竟成了可疑之处。
她低咳两声,语气略显无奈地解释道:“咳……不过是怕女使们觉得我言行怪异,有损我素日形象罢了。毕竟我平日装得比较好。”
还好她脸皮不薄,平日里为了减轻学堂课业,经常睁眼说瞎话,也经常糊弄爹娘,此刻看起来毫无破绽。
空气静默了片刻,方映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蒋县尉则看向张六。
张六摇了摇头。
蒋县尉沉默片刻,捏了捏眉心,“于四姑娘,别以为你这么说,就能让我们相信。你的情绪虽没问题,回答的也算合理,但还是有很多地方解释不通。”
于樵的手心微微出汗。
“奴院的周司记说,你当时面色红润,精气十足,毫无病态。你和你爹娘的旧仆、你的舅舅畅谈许久,丝毫不见疲惫。周司记还赞你思路清晰,言谈得体,离去时看起来心情也不错......”
“你的女使们亦证实,你下马车时刚享用过美食,其中还有你最爱的煎肉,心情甚好。”
吃煎肉都不放过吗……
真正的破案果然非同儿戏,连这种细节都知道,于樵下意识地挠了挠自己的鼻尖。
蒋县尉步步紧逼,“还有一点,你的女使们都说,你不会丢下她们任何一个人。可你最后上马车时,只有假扮盼荷的杀手一个人跟着你,钱立说你竟什么也没问,带着她就上了车,全然不顾隔壁铺子里买冰酒的赤金……”
“这合理吗?”
蒋县尉的声音陡然拔高:“于樵!给官兵头目传递线索,暗示线索指向阎州的人是你!”
“我们有理由怀疑,你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杀你,故意做这些行为麻痹杀手,让他们以为你只是个乱发脾气的小姑娘!”
一旁的方映立刻补充道:“于四姑娘,你可以放心将实话告诉我们,有州衙和术道司在,你会很安全。”
屋内一时间十分安静。
于樵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她是真没想到这些人是这么推断的……居然觉得她早就知道有人会杀她,而她是在守株待兔。
不过仔细想来,确实挺像这么一回事。
还好这次问话,模拟器诡异地消停。若是让所谓的AI出选项,让玩家来乱选一通,恐怕她就完蛋了……或许伤好了就要跟着方映这位司理参军回她的州狱去了。
简单的借口漏洞百出,对方果然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
于樵沉默了半晌,目光扫过几人,最终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缠裹的伤布,无奈道:
“我承认我的行为确实很可疑,但我确实没注意到女使少了赤金,我也不知道会有人杀我。只是我说实话,你们未必会相信。”
蒋县尉双眼一亮:“但说无妨!我等怪力乱神见得多了!”
于樵长长叹了一口气。
“其实是,我看见了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