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深礼到清宁的城际列车，座位先到先得，非通勤时间，车厢很空。
悠南把萍萍安顿在靠窗的位置，又伸手一指，让江云野坐到了萍萍的后排。
发现一前一后的两个人都直勾勾盯着她，她干脆一抬下巴：“我坐你俩后面，宽敞好睡觉。”
管他谁的什么眼神，现在她急需自己跟自己呆会儿，哪怕只一小会儿！
刚刚猝不及防的一吻，本就让她大脑短路，后来突然推门而入的萍萍又吓得她差点惊叫出声！
其实那时江云野已经把手收了，但嘴上还说着“我亲爱的”，只因为她自己慌不择路，直接上手捂住了他要说的“队友”……
而萍萍赶上的，刚好就是她贴近他正捂他嘴的那一幕。
自那刻以后，萍萍的脸色好像就没放过晴。
心里的余震一波又一波，晃得她一路出神，出着出着，就真睡着了。
“南南，醒醒……”
耳边有人轻声叫她，肩膀也被轻轻拍着。
“起来了南南，我们到了……”
迷迷糊糊听见两个熟悉的人声，怎么叫的都是“南南”……
她揉了揉眼睛，先看见江云野，然后是萍萍，两个人都冲她温柔笑着，她半眯着眼，没反应。
“你看，我就说她刚睡醒呆呆的样子很漂亮很可爱吧！”
“嗯，是，又漂亮又可爱。”
“给她喝口温水。”
“好。”
江云野答应着，拧开杯盖把水杯递到她手里，萍萍还在江云野身后，不放心地探头看着她。
杯口升起淡淡的温热水汽，熏得她有点看不清眼前，吹了吹，散不掉，她又把眼睛闭上了……
果真是做梦啊！
真正醒来的时候，列车还在晚霞中摇摇晃晃。
还有一个小时才到清宁，悠南站起来伸了伸懒腰，发现前排江云野的座位空了。
她着急下座查看，刚走两步，心就踏实了下来——此刻的江云野正闭眼坐在她前排的前排，平展的肩膀上，斜靠着微微打鼾的黎美萍女士。
落日余晖掠过飞奔而去的树梢，穿进车窗，淡橘色的光在两张疲倦的脸上跳跃着。
悠南就这么歪头看了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拍了张照。
指尖在照片上慢慢移动，人像放大又缩小，她不知道自己的嘴角是什么时候翘上去的，但一抬头，就撞见江云野正安静地看着她笑。
如果这不是梦……那日子一定还能过得去吧。
悠南也朝江云野勾了勾嘴角，手指一偏，无声示意自己先回座，江云野却紧追上她的目光，幅度极小地晃了晃手上的手机。
她一下子懂了，也拿起手机，站在离他一步之外的地方打开了微信。
两个人都刻意压着呼吸，生怕惊动睡梦中的萍萍。
江云野上半身稳得像堵墙，指尖却飞在手机屏幕上。
对话框先弹出三个字：【不许走】
几秒后又弹出三个：【求你了】
看第一句时，悠南似笑非笑地瞪了江云野一眼，结果第二句一冒出来，她脸倏地红了。
江云野还是看着她笑。
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想言听计从的逆反，悠南脚下没动，手上却飞快打字：【尊老爱幼人美心善的江老师辛苦了！再坚持会儿就到站了！】
江云野的屏幕一直没暗，他垂眼看了半分钟这句回复才望向悠南，眼神既无语、又无奈。
悠南别过脸憋笑，她故意的。
【被萍萍叫过来的？】她收拾了表情继续问他。
江云野慢慢合了一下眼皮，默认了。
看着眼前这个人坐姿僵硬又一动也不肯动的样子，悠南心忽地软了，她想了想，回复江云野：
【江老师，虽然你被萍萍的头挟持了，但如果她刚才凶了你，你就眨眨眼告诉我！】
发完她又十分认真地朝江云野点了点头，就像已经准备好要跟他对暗号似的。
江云野看完，不得不先把眼睛闭上，因为只要他的目光一转向悠南，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上扬的嘴角和笑得想抖动的肩膀！
费了好大力气才恢复平静，稳住手臂后他立刻回她：
【先别闹】
【拜托】
悠南又被这话惹得想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捉弄他。
【萍萍不会……还查你家户口了吧?】
江云野看看这行字，又看看悠南半试探半玩笑的表情，目光低低一扫，顿了片刻才回：【算是】
其实，他真正应该回的是【何止。】
萍萍问了他的家庭状况、和郑大风一家的渊源关系，也提起了自己的一些家事，另外，还感慨了一番她和蒋秦之间“有缘无分”的过往。
且不说在萍萍眼中，蒋秦对悠南有多长情多用心，单说悠南也曾对蒋秦有过好感、搞不好现在已经旧情复燃这件事，就让他心里一阵阵发紧——之前他刻意忽略的那些猜测，并不想被这样认证。
悠南见江云野神色不太对，也马上猜到萍萍肯定说了不少有的没的。
她“哦”着嘴型，脸上写着“原来如此”，可这次却打了字又删除，删除了又打。
江云野眼看着悠南的表情从眉眼带笑，变成了面露歉意，刚想再补一句“其实没有”，就看见了她刚发的信息。
果真，是他最不想看到的两个字：【抱歉。】
这次换他逗悠南了：
【撤回】
【不然还不一定谁劫持谁！】
江云野斜眼瞥了瞥自己的肩膀，又佯装皱眉看向悠南，像是在无声“威胁”她：“人在我手里……你懂的！”
悠南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却没控制住笑的音量。
只见萍萍头一动身子一歪，江云野一秒就恢复了装睡！悠南竟慌得原地转了个圈儿才一个飞扑钻进了车座后排！
苍天啊……
悠南匍匐在座上恨恨地想，我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吗！为什么要躲起来！
“哎呀，我刚刚睡着了？”
萍萍的声音从前排传来，悠南又缩了缩脑袋。
“今天一路奔波，您太累了。我去帮您接点温水？”江云野回道。
“不用，谢谢你，小江。”萍萍的声音听上去并没有很冷，但她一边说着“我去看看南南”一边站了起来。
此时悠南正半蹲着身子往自己原来的位置上挪，还没挪出半米就被萍萍发现了！
萍萍一声“啧”，音量很大，甚至还带了点嫌弃的口音，悠南先是吓了一激灵，僵了几秒之后才起身站直。
旁边的江云野也掐着太阳穴，皱起了鼻子。他不能替她解释，不然萍萍对他的印象只会更加不好——刚才的“查户口”，萍萍就是叹着气沉着脸睡着的。
“我说孟悠南，你这是干什么呢？”萍萍没好气地问。
“我……捡耳机！”悠南把手里小小的蓝牙耳机晃了晃，“我刚睡得太沉了，醒了才发现耳机不见了。”
“……”
萍萍一瞪眼，脸上写着“我信你才怪”，却只撇撇嘴叮嘱她收拾好东西，拿起水杯就离开了座位。
悠南和江云野看着萍萍走远，又看她接完水，直接坐到了挨着车门的空位上，无声对视几秒，突然就像两个淘了气又没被抓到的小孩子，得意又停不下来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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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车到站还有不到半个小时，江云野终于如愿以偿坐到了悠南身边，却发现想说的话太多，反而不知道要先说什么。
还好，接连不断的消息声打破了尴尬——酒店位置、清宁citywalk和周边一日游路线、点评网上的高分饭店和特色小馆子……
都是悠南发过来的。
笑意慢慢溢出眼角，江云野刚想问，就看见悠南微笑侧身：“江老师打算在清宁呆几天呢？我这就做计划。”
他张了张嘴，没接话，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不然我直接出一份攻略，你看着满意的话，我就带你这样玩儿？”悠南又拿起手机，认真研究起行程。
江云野眉心沉了沉，隐隐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刚刚那个和他互相逗笑、故意闹他的是孟悠南，现在这个热情又有礼貌的……似乎又不是了。
“嗯，行程不能太无聊太松散，也不能太赶太累，还要兼顾吃和玩儿……”悠南还在自顾自念叨着。
江云野却直接压下了她的手机和她的手，哭笑不得地问：“你是我的导游吗？”
“……”
思路被突然打断，悠南目光茫然一瞬，手指慢吞吞划动屏幕，低头讪讪笑着。
见悠南一脸不知怎么办才好的样子，江云野又想起刚刚萍萍谈起她女儿的那些话：
“……直到六七岁，她饿了还不会说饿，就哭。疼了也不哭，还笑，总让人觉得，她的感觉和反应常常是乱套的。”
“……那时我忙着挣钱，对她也没什么耐心，其实她爸带她哥走的事，对我们打击都很大……”
能看得出，回忆往事，萍萍依旧痛苦。
“我以为她长大就好了，可后来我发现，一遇到事，她第一反应不是‘我什么感受’，而是‘我得先怎么做’。”
“放在工作上算个优点吧！可在感情的事上，这种后知后觉，好像最后都变成了她的痛苦……就像那时候她对蒋秦，还有，她对她哥……”
萍萍说的时候，心疼地红了眼眶，还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他。
“小江，当妈的都愿意看自己孩子能开开心心、安安稳稳的，我不是反对她的选择，而是怕她以为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到最后，落得两败俱伤啊。”
江云野当然听得出黎美萍的言外之意——对于女儿和他的未来，担心远大过于支持。
不意外，人之常情。
可他就是想要孟悠南，一天比一天疯狂地想。
有原因吗？有，很多。
从第一次遇见她开始，那些劝自己不能再见她的理由，不就都是？
抛开那些原因呢？只能更甚。
如果此刻悠南的小心慌张一如她妈妈所说，是分不清内心感受的混乱，那不如索性趁她后知后觉，把她那些还没有形状的复杂感受和感觉通通都占满。
不留一丝缝隙、不留任何余地的，把整个她都占满。
“悠南，你知道我不是为了接受所谓的感谢才来的。告诉我你想去哪儿？我陪着你就好了。”
说完这句，江云野自己先笑了——有什么办法，他大概也混乱。心里那些因她而起的冲动，又总在看见她双眼的瞬间被安抚下来。
“啊那就……”悠南眸子亮了一下又黯淡，她扭头望了望车门的方向，回身猫腰，示意江云野也凑近：“可是如果不出去，萍萍就要亲自下厨！她做的饭太难吃了！连我一个……”
本就压得极低的声音又生生停在半截儿，悠南心里说着好险，差点说漏嘴！
江云野却眉眼舒展，朝她会意一笑：“……连你一个吃不出味道的人都觉得难吃，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