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宁的这个冬夜并不安宁，寒风卷着砂石草叶四处作乱，所到之处一片狼藉。行人把自己缩进厚厚的冬衣里，脚步匆匆，风大时还要背着风四处躲避。
车里也不安静，以往装满了黎美萍和悠南的斗嘴和玩笑，此刻却被此起彼伏的消息声取代。
哥哥孟悠扬一直默默开车，没管手机嗡嗡的震动声。
妹妹孟悠南扣着大大的羽绒服帽子，眼睛一直盯着窗外，手机也没静音。
黎美萍被车里的气氛搞得越来越烦躁，她心一横，干脆先声制人：
“我说，你们两个死崽子是吃了哑药了还是我犯了天条了！你俩要是敢这样跟我过年，都给我滚蛋！”
话落，兄妹俩都条件反射般地立马坐直了身子，但还是开车的开车，望着窗外的望着窗外。
悠扬此时不敢说话哄黎美萍，怕多嘴招妹妹悠南讨厌。
悠南也咬着牙不出一声，怕一张嘴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
黎美萍见自己的话毫无作用，火气倒真上来了，她直接在等红灯的路口下了车，顶风往马路对面走，还走得健步如飞！
留在车里的两个人这才真傻了眼。
悠南看着后车窗心急如焚，萍萍下车没穿羽绒服啊！
“停车！我下去追！”她终于开口，拍着椅背对孟悠扬喊道。
“不行，你现在下车太危险了！扶稳了！我马上掉头！”
悠扬话落即加速，好在悠南及时扶住了把手，不然一定会被甩飞。
车打着双闪在路边急停，兄妹俩一齐下车，悠南把羽绒服往萍萍身上一套，转身开车门，悠扬二话不说把萍萍拦腰一抱就“放”进了车里。
全程过于丝滑以至于萍萍坐到车里还没反应过来。
“妈——”悠扬气儿还没喘匀，实在没忍住抱怨了一声。
“你都多大岁数了！怎么能这么任性！”悠南接过话，更是火冒三丈。
“哼！”黎美萍嘴上不服，头一低，噗嗤一声乐了。
见黎美萍“奸计得逞”的样子，悠南深叹一口气，垂眼没再说话。
悠扬神色也轻松不少，笑着开口道：“妈，南南，一会儿把你们送到家我就先回酒店了，还有点事，天冷你们到家先喝口热水。”
悠南眼皮微抬，犹豫一瞬还是瘪了嘴。
黎美萍瞥见悠南的反应，眼角带笑，但也只对悠扬说：“好，那你先去忙吧，到了也先喝点热水。”
眨眼三人在楼下告别，悠扬转身要走，悠南忽然冷冷说了一句：“你身份证呢？给我看看。”
“什么？”悠扬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身份证！你妹要看你身份证！”黎美萍赶紧提示。
“啊、马上！”悠扬喜出望外，双手递名片一样把身份证给了悠南。
悠南接过，细细端详。
姓名和出生年月都没差。
身份证号记下了。
地址……竟然还是他们在清宁原来的老房址。
悠南微微皱眉。
身份证照片上的那张脸，还带着些许少年气，依稀还有记忆里那个比她大两岁半的小男孩儿的影子。
而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脸颊瘦削、皮肤苍白，有着和萍萍相似的五官和眉眼，很漂亮，但看起来不大精神。
“酒店的烧水壶不干净，不着急办事就先上楼暖和暖和。”悠南递回身份证，态度依旧冷淡。
黎美萍和悠扬对视一眼，都喜不自禁。
一到家，悠南本想先回自己的房间，但看黎美萍直奔厨房，笑着端出三杯温水，嘴上还催悠扬赶紧坐下，她便也坐到了沙发的另一边，心里爬过一丝说不上来的滋味。
“南南，有什么问题就当面问你哥吧！你也是，悠扬，这几天你一直问妹妹的事，我也什么都没说，等她回来自己告诉你。”
听萍萍这么一说，悠南眉眼柔和了些，但一面对孟悠扬，立刻又凌厉起来。
“我刚看你身份证上的地址……想问，你们不声不响走了快二十年，都没在外面买个房子落户吗？你爸……是没钱，还是没了？”
黎美萍刚刚还笑着的脸一下子僵了。
不单是因为这问题她自己没想到，更因为她从不知，她的女儿竟能把话说得像把捅人心的刀。
悠扬的神色也明显阴沉了一瞬，但转眼就带着伤感与无奈回答道：
“南南，他也是你的爸爸。但他确实不是个好丈夫好父亲，我高中一毕业就从他身边跑出来了，再不跑，我怕哪天不是被他打死，就是我被逼急了还手打死他。”
悠南心下吃惊，一时语塞，萍萍又开始掉眼泪，心疼地问悠扬：“你……你这孩子……怎么不回来找我们啊！”
“我……”悠扬皱眉摇头，眼里满是悔不当初的痛苦，“是我自己要跟他走的，哪还有脸再回来……再说，回来你们也不一定还在原来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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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现在怎么想起回来了？我们搬了几次家，不还是被你找到了。”
悠南的问话依旧生硬，她看出萍萍已经不太高兴了，但还是拿敌视的目光盯着悠扬。
悠扬没解释，只深深望着悠南，苦笑时眼角多了几条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皱纹。
黎美萍看不下去要帮腔，却被悠扬摆摆手制止了。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可是南南，我不想一天比一天更后悔，不想成为我爸那样的人，我想弥补我小时候犯下的错误，想做个好儿子好哥哥，想在这世界上有亲人，和亲人互相照顾互相依靠，你给哥哥个机会……不好吗？”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悠扬嗓子忽然哑了，几乎没了声，他抬手蹭了蹭鼻尖，顺带抹掉了眼角的泪。
看着一旁已经泣不成声的萍萍，悠南眉心紧蹙，呼吸沉重。无语片刻，她摇头笑了：“我要是说‘不好’，就该不是个好女儿好妹妹了吧？”
悠扬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想辩解，悠南却摆摆手，起身走到了书房门前。
身后那对久别重逢的母子正彼此安慰，悠南默默扫了一眼书房里那张根本没用过的沙发床。
装修时萍萍执意要买，只说“万一有人来家里住呢”？
戚然一笑，悠南回身时语气清冷，字字如钉：“孟悠扬，对我来说，只要你当个好儿子，就自然是我的好哥哥。这房间不大，要是嫌酒店贵，你就自己收拾出来吧。”
书房旁边就是她自己的小套间，悠南打开房门，最后补了一句：“明天我要睡到自然醒，你们谁都别叫我。”
进屋靠在门后，闭眼压住呼吸，刚才孟悠扬的那些话，她不知道自己信了几分。
卫生间的水龙头开到最大，她暂时不想再听到门外的任何动静。
一切归于平静已是后半夜。
蒋秦到家后报了平安，又提到“你哥哥的事需要帮忙就跟我说”，悠南简单答谢，不由得想起在企业上班时，那些关于她的风言风语……
甩甩头，她告诉自己别再想了，还是先关心自己的事。
点开视频号的后台，评论区的氛围整体向好，视频热度和粉丝数也在不断增加，似乎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呆呆望着天花板，悠南有些迷茫，要是助眠UP主真的失去睡眠了，要怎么办呢？
思绪纷乱间，她竟恍恍惚惚听到江云野在手机里说了一声“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