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时间到夜晚了,夜晚的城市是趋近于少量顿挫的沉静,窗外只有偶尔不懂事的车鸣声,除此之外就是比起月光更尖锐一点的灯光,不太温柔地泼在地板上面。
这座城市因为污染晚上少见月亮,江愉枝把目光从大大的窗户里面转回来。
沉静地嘬一口茶,也没有在乎晚上会不会睡不着觉:“所以你准备瞒姜阿姨多久?”
所以还是谈到这个事情了。
如果说这件事从未发生的话她们现在谈话的气氛可能是会比较温馨的话题,但发生的坏事就是坏事。
姜明煦的手扣了一下自己的杯子,她自己其实也不是很捏得准时机,之前还尚能控制的身体又开始轻微颤抖,她很为不解为什么总是她来承受这一切,于是张了张嘴还是闭上了嘴巴。
于是喝了两口茶。
“不知道。”
姜明煦苦笑一声:“我甚至不知道是该在过年前说还是过年后说。”
她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今年过年一定会被弄得鸡飞狗跳。
姜明煦现在只要想起江正华都会泛起生理性的恶心,江正华面对她的时候无疑是一个慈父形象,对她本人和她在电影上面的天赋都始终笑眯眯,甚至节假日还会定时给她发红包和关心。
所以,她叫了江正华“爸。”这个曾经在姜明煦眼里无比神圣的称呼。
姜明煦嘴巴张了好几次,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去称呼江正华。
江愉枝这边也不是特别想提这个称呼,她在提及江正华的时候眉头都皱了一下,语气生硬:“过年前吧,不能让那个男人再欺骗姜阿姨了。”
姜明煦点头,投过去感激的一眼,为江愉枝还站在自己这边。
然后喃喃:“昨年过年的时候他还笑着说要看我拍的电影片段。”
江正华当时拍了拍她的肩,说自己最欣赏的就是在文娱方面有天赋的人,他在之后甚至还带姜明煦去见了好几个国内有点知名的导演,说这是他的女儿以后麻烦多多关照了。
她的眼神因为这些回忆变得复杂,嘴巴却有它自己的想法:“——恶心,居然装得下去。”
江愉枝习惯了,舔舔自己唇上的水渍:“江正华这人就这样。”
她小时候还容易被所谓的父亲光环迷惑住,没有看清楚此人内里的偏好附庸风雅,江正华也能算是拥有一副好皮囊,只要他想,说话做事都是文质彬彬的模样。
但长大之后就发觉完全不是这样的。
江正华当时娶她妈是是因为她妈是当时的文学社长,写得一手好文章,江正华明明从政,但内心总有一种对于文艺天赋的自负。
小时候的江愉枝曾经躲在书房门边偷看江正华,看到过他因为自己创作出来的东西不满意而大发雷霆,但自己又决不允许别人说一句不对,他的形象在江愉枝心中是一道模糊的影子和前一秒大发雷霆后一秒就春风和睦的极快转化。
她在心里轻嗤一声。
“我在这方面就从来就就没有天赋,所以江正华自从我妈走之后就再也没有怎么正眼看过我一眼。”
说不清楚是谁可怜一些。
两个原生家庭皆有创伤的可怜虫肩并肩地坐在一起,两个人都同时沉默了一会儿。
对视一眼,竟然笑了。
姜明煦瘫倒在沙发上,语气很神奇:“我自己都没想到会有一天跟你说这些东西。”就像她从来都不知道江愉枝居然是这样一个性格一样。
江愉枝也深有同感,但在此同时,她想起来了姜淑瑶。
询问的口吻:“你妈呢?”
“什么我妈?”
“她会怎么想。”
江愉枝真的还算挺喜欢这个阿姨,有点不忍心看见她流泪的样子。
姜明煦一怔,让她放心:“她对江正华也从来都没爱。”
她学着江愉枝,开始叫自己第二个爸江正华。
但没有爱不代表一定不会被伤害。
现在年过半百的老夫妻,你让他们说爱的时候他们只会否认,曾经刻骨铭心轰轰烈烈的爱情随着时间的推移似乎变成名义上是亲情的习惯感。
两个人俱是嫌恶的表情,江愉枝正色:“那你还是早点告诉姜阿姨会好一点。”
她已经起身准备给姜明煦铺床单了,被神色犹豫的姜明煦喊住,她来到这里这么久了似乎现在才开始害羞:“我们今天能一起睡吗?”
眼巴巴的眼神,有点不好意思承认:“我很怕黑。”
“...我害怕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睡觉。”
这是一条在江愉枝对姜明煦观察记录上面从来没有提及过的事情,所以她刚刚还在强装主人样子去拉衣柜找三件套的手都缓了一下。
手慢慢停顿下去,摸上姜明煦喜欢的蓝色三件套。
*
姜明煦已经先按照她的指示回房间了,江愉枝洗完漱推开门。
她的姐姐正在面带浩气地巡视着她的房间,之前聚餐时第一面的精英样子完全不复存在,这个场景里面还留存的只有一个二十多岁还有点怕黑的小女孩。
江愉枝爬上了床,把自己塞进冬天两床被子里。
窸窸窣窣的声音和动静从被子的另一头传过来,姜明煦应该是有点紧张,身体下意识地一缩,又强装着回去。
姜明煦不知道说什么了,干巴巴开口:“床还挺大的。”
她睡得算靠中间,居然两个人一丝一毫碰到的趋势都没有。
上一次回国的时候自己也没有想到再次见面居然是在一张床上面吧。
江愉枝还在回鲜于炀的消息,她刚刚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理他,现在才开始回复。
她应了一声姜明煦:“对。”
姜明煦:“在和男朋友聊天?”
她随口一说。
江愉枝头也不抬:“对。”
于是等到她们两都睡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的时候话题就自然地转移到这里。
沉重的话题就该用轻松的话题来对冲,姜明煦开口:“其实我也有男朋友了,但我谁都没说。”
言下之意是只告诉你了,让江愉枝嘴巴严一点。
江愉枝来兴趣了,身子都侧躺了一些:“外国人?”
“对,长得挺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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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起来我也有个前男友在美国。”江愉枝想到了陈江上。
应该不会有这么巧,她先谨慎地询问了一下:“你在哪个州来着?”
姜明煦回答了,和陈江上一个洲。
国人通性就是走哪都爱拉群,江愉枝之前听其它朋友说过,只要是出国留学在一个地区在外租房的,十有八九回国的时候大家都认识了。
她屏气凝神:“你认识陈江上吗?”
姜明煦咂摸了两下名字:“不认识,”江愉枝刚刚要松一口气:“等等。”
“这名字好熟悉。”
姜明煦认真地在自己脑海里面搜索了一下,甚至还打开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
“我认识,有个小姐妹暗恋他。”
世、界、还、真、有、这、么、巧。
江愉枝面上没什么动静,闭着的眼皮下眼球微不可查地动动,干脆了断开口:“他人怎么样?”
“长得挺帅。”姜明煦秒答。
后续里,江愉枝就在这一问一答里面说了出来。
姜明煦为什么认识陈江上呢,她刚刚没说谎话,确实是因为她有个小姐妹暗恋他,所以即使她对这方面不是很感兴趣,对于陈江上的行踪她也几乎了解。
“他好像过不了多久就要回国了。”姜明煦回忆。
这是Nancy跟她说的,此妞因为这件事情哭喊连天很久,说自己怎么还没泡到陈别人就走了。
江愉枝后背一凉。
但陈江上的性格应该是不会对她做什么的。
姜明煦已经被勾起来兴趣了:“你前男友?”
江愉枝视死如归地点点头,心里说我还把他断崖了呢。
“我听别人说他有点拽,这个人我没怎么交流过。”姜明煦表示她帮不上她什么忙。
有点拽吗?完全不是这样的啊。
话题已经走歪了,后面她俩在这张床上又杂七杂八地聊了其它东西,好像要一次性把之前不温不火关系下的沉默全部补偿。
江愉枝听了姜明煦的恋爱经历,听了她目前毕设的一个构想,还有其实拍电影是一个很复杂很复杂的事情。
还有她们俩彼此的童年。
少年时期的不幸会生长进你自己的骨子里面,伴随你以后做出的每一个决定,它像在骨头上面雕一朵花或者砍一刀,剩下的余生都揣着这根贯穿你生命的尾骨生活。
江愉枝是真的有点困了,说出来话都有点口齿不清,她转过头去,闭上眼睛,含糊开口:“我睡了。”
“姐姐...晚安。”
很细小又柔软的一句话,尾音似乎是被困意含糊掉,越到后面越听不清楚。
但姜明煦听见了。
她现在因为倒时差的原因还是睡不着觉,又加上今天晚上其实一直有股故作镇定的紧张,现在安静地躺在床上面,感受着身侧的微微凹陷。
居然回国的第一个晚上睡在这里了,她自己都有点恍惚。
因为一种说不清楚的安心感,她闻着江愉枝房间里面蓬松的香气,害怕黑害怕一个人睡觉的姐姐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