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园。

    方岁稔将手里的白色风铃放在程清沐的墓碑前,望着墓碑上的照片出了神。

    照片里的程清沐笑得开怀又明艳,是在方岁稔满月那年照的照片,她温柔的眼神并没有看着镜头,而是往右边偏移了几分,因为当初在镜头外的右边,是躺在婴儿床上刚满月的方岁稔。

    程清沐把一辈子全部的温柔都留给了方岁稔,可她的一辈子却太短了。

    方岁稔眼圈泛红,眼底含着泪蹲在墓碑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照片上的笑脸,眼泪刷地一下哭了出来。

    豆大的眼泪砸在风铃花上,将苦涩浸进花里,湮没了花香。

    她无力地靠坐在石碑旁,心头一阵接一阵的酸楚。

    耳边回响着安慧说的那些话,同脑海里浮现出妈妈跟她讲述自己的爱情时幸福的模样相悖论,让她产生了一种极其痛苦的分裂感。

    “妈...我该怎么办啊...”方岁稔哽咽着哑声开口,隐忍多年的情绪再也绷不住,放声大哭出来。

    可是她不敢说,不敢在程清沐的墓碑前说出真相。

    程清沐到死都以为方期是背叛了他们的爱情和婚姻,所以她难过到郁郁而终。可真相却是他们的爱情都是假的,从头到尾都只是方期的骗局。

    他的誓言、他的承诺、他的感情、他的婚姻,全部都是他用来获得利益的工具。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程清沐一去世,方期就迫不及待地要对方岁稔动手的原因,因为即便是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在他眼里也只是绊脚石。

    他从始至终图的,就是拿到程清沐手里的东西,并且是以丈夫的身份继承全部的遗产。

    所以他伪装成她喜欢的样子,骗她爱上自己和自己结婚,再利用最能伤害她的方式去践踏她的感情乃至于生命。

    方岁稔不明白,到底是多大的利益,能让方期这么大费周章地设计这么一出十几年的计划。但她知道,绝对不止一个智先集团这么简单。

    在听到安慧说知情人是奶奶时,方岁稔想过冲到老宅去找奶奶问清楚,但她害怕了,害怕连最后一点亲情,也只是假象。

    所以她选择独自一人来到程清沐的墓地,她需要想清楚,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方岁稔在程清沐的墓前沉默着坐了好久好久,也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太累了,想得太久了,连带着头顶变得灰蒙蒙的天,也没能看见。

    乌云聚集在一起,遮蔽了最后一丝天光,一颗颗雨滴砸下来,在地上洇湿出一块块黑色的水痕。

    方岁稔的眼泪混着雨水,渐渐淌湿了肩头。

    然后下一秒,一把黑伞突然在她头顶撑开。

    方岁稔仰起头,眼里映出一张熟悉的脸——是时和。他正眉目紧皱、目色柔软又心疼地看着她。

    她还没开口问,他便先蹲在她面前开始了解释。

    “在公司没等到你,我想着你可能是来妈妈这里了。”时和打伞的手微微颤抖,似在强忍着情绪。

    他话音刚落,方岁稔的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积压的难过和委屈在这一瞬间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悉数迸发出来。

    她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次又一次的泪水,怎么也擦不完。

    时和猩红的双眼满是心疼和怜爱,他恨不得立刻马上将她抱进怀里安抚,但他却不敢这么做,他怕此刻的方岁稔并不需要他。

    然而下一瞬,方岁稔直接放弃了抹眼泪,抬起红肿的眼睛看向他,小声索求道:“老公,抱抱....”

    就在方岁稔开口的刹那,时和倾身向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他双臂收得紧紧的,好似要将眼前的人揉进骨血。

    在他怀里的方岁稔哭得更加乱七八糟,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堆话,时和听不清,只能一边轻拍她的脊背,一边安抚她:“我在的老婆,老公一直在,哭出来就好了...”

    听到他这么说的方岁稔埋在他颈窝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像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小孩子般哭喊:

    “时和,我妈妈她该多难过啊呜呜呜——”

    半小时后。

    时和坐在后座,动作轻柔地用毛巾擦拭着方岁稔湿漉漉的头发和泪痕。她哭得累了,便在车上睡了过去。

    时和的左手被她紧紧地抓着,就连睡着了也没有放开。

    空调的热度渐渐变得温暖,时和将毛毯盖在方岁稔身上,晦涩的目光落在她那双哭肿的眼睛上。

    他不忍地揉了揉她拧在一起的眉头,试图让她睡得安稳些。

    “时和...妈妈...妈妈...”

    听着方岁稔断断续续呢喃的梦话,时和本就揪在一起的心更加疼了。

    那些方岁稔在他肩头流出来的超大颗的眼泪,犹如密密麻麻的细针,径直朝着他心脏最脆弱的地方一根根扎下来,疼得他浑身战栗,就连攥紧的指甲生生嵌进肉里也毫无察觉。

    望着方岁稔好不容易舒展的眉目和渐渐沉静的睡颜,时和轻敲车窗,叫回了司机上车开车。

    一个小时后,时和的车停在畔溪园门口。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方岁稔回房间,替她脱下外套后轻抚着她的脸,压低嗓音温声唤她:“老婆,老婆,咱们泡个澡好不好?不然会感冒的~”

    被叫醒的方岁稔费力地掀开眼皮看他,抬起双臂撒娇般开口:“要你带我去~”

    时和舔了舔干燥的双唇,深吸一口气后,顺着方岁稔的话和要求,替她一点点脱去衣服,然后将她抱进了接满热水的浴缸。

    浴室的热风从上到下地吹过来,吹得两个人都暖呼呼的。

    时和轻轻地替方岁稔擦着身体,每一个动作都提心吊胆,生怕擦疼了方岁稔白皙软嫩的肌肤。

    帮方岁稔洗完澡后,他心里估算着大概时间,等到泡得差不多以后,他又体贴地将方岁稔抱了出来。

    将她身体擦干、换上舒适的睡衣、把人放进软绵温暖的被窝....

    时和细致入微地做完这一切后,安静地守在方岁稔旁边,听着她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平和和均匀,才放下一点心来。

    确认方岁稔睡着后,时和拿起手机,随便套了件衬衫走到门外,轻轻带上门后,他拨通了陈霖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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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面只响了两声便接起,不等对方说话,时和率先开口道:“找人去查今天夫人的行踪,我要知道她今天到底见了谁,听了什么。”

    时和的语气霸道而冷冽,听得陈霖稍稍愣了神。

    “可是时总,这样做方总那边...”陈霖委婉地提醒着时和,之前时和一直考虑到方岁稔会不开心,所以从来不会不顾她的想法私自调查她的事情。

    陈霖担心时和一时失了理智,做出会让自己将来后悔的选择。

    但时和的怒气却并未被冲动全部占据,他深知自己的举动有可能会让方岁稔不悦,但他更加无法容忍方岁稔受到伤害。

    比起自己能不能得到她的喜欢,他更在乎方岁稔的幸福和快乐。

    他爱方岁稔、爱了很多年、爱到只要方岁稔幸福,他甚至可以接受给予她幸福的人不是自己也可以。

    至于自己能不能和她携手共度,那是他自己的奢望。

    他曾在最不抱希望的时候,跟时深说过一句话:我会和她一起白头到老,尽管天各一方。

    所以他用尽自己最后一丝理智,告诉陈霖:“没关系,结果如何我都能承受,但我不想她难过。”

    听完这话,陈霖当即明白了时和的意思。

    “我马上发动所有人去查,有消息马上通知您。”

    电话挂断,时和却并没有急着进屋,而是给时深发了条消息:[哥,我想帮我老婆处理掉那个人]

    对面几乎秒回:[想好了吗?]

    时和:[想好了]

    时深:[那就去做吧,哥会帮你跟妈解释]

    时和:[谢谢哥]

    时深:[咱两之间,不必这样]

    看到时深回的消息,时和欣慰地挤出一抹笑意。但这笑却转瞬即逝。

    他熄灭手机屏幕回到房间,轻手轻脚躺回床上,手臂虚虚地环在方岁稔腰上,眼睛一错不错地端详着她略带憔悴和疲惫的脸。

    他就那样定定地盯着方岁稔看了好久好久,久到呼吸都被刻意敛起,久到心脏再次怦然加速。

    深藏多年的心意正在不受控地泄露出来,时和咬着嘴唇,一股蓄势待发的冲动正涌上他的脑门。

    沉思片刻后,他大着胆子,一点点靠近方岁稔,直到鼻尖快要碰到她的才停下。

    然后他连着眨了眨眼,鼓起勇气在方岁稔的额头印下一个一触即别的轻吻。紧接着他的视线循着她挺拔的鼻梁一点点往下,最终定格在她红润娇嫩的薄唇上。

    【老婆,我可以亲你吗?就一下、一下就好...】

    【老婆,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许了好不好...】

    心里这么想着的时和吞咽着燥热的喉咙,他告诉自己说,应该是可以的吧。

    于是下一秒,他没有丝毫犹豫地吻上了方岁稔的嘴唇,软软的、透着丝丝凉意的。

    蜻蜓点水般的吻结束后,时和眼睛弯弯地看着方岁稔,眼底隐约闪烁着淡淡的忧伤。

    说出的话仿佛是告白,又仿佛是告别。

    他说:“方岁稔,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