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元长回到研究所的第三天，会议室里的气压低到了谷底。
“我不赞成。”
副院长把光脑上的文件推到桌子中间，指尖点了点屏幕上的检测报告。“这个所谓的‘面粉’，我们连它的原料都没见过实物，就要给它开认证通道？原研究员，你是不是太草率了？”
原元长蹲在椅子上，两只长胳膊搭在膝盖上，指尖垂下来。他没看副院长，盯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麦子你见过了。检测报告你看了。营养成分、安全性、种植可行性——所有数据都在上面。”
“数据可以作假。”
“你可以自己去蓝星看。”原元长抬起头，“门开着，没人拦你。”
副院长脸色沉下来。“原研究员，请注意你的态度。”
原元长从椅子上蹦下来，围着桌子转了两圈，又蹦回去蹲着。这一套动作在会议室里显得格格不入，但在座的人都习惯了。猿猴一族就这样，坐不住。
“态度？”原元长呲了呲牙，“我态度很好。我说的是事实。蓝星在那，麦子在那，面粉也在那。你不信，去看。看了还不信，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其他几位研究员面面相觑。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开口了，她是研究所里资历最老的生物学家，平时不怎么说话，但说了就没人敢不听。“原元长，你把那个面粉的样品带来了吗？”
原元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系绳，倒出一把面粉在白纸上。面粉细腻，雪白，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老太太站起来，走过来，弯腰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指，轻轻捻了捻面粉，又凑近闻了闻。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原元长注意到了。其他人也注意到了。
“这是……”老太太的声音有点哑，“这是怎么磨出来的？”
“石磨。”原元长说，“手工的。”
“石磨……”老太太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眶突然红了。她没解释为什么，转过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我赞成。认证通道，开。”
副院长脸色变了。“赵老——”
“我说，开。”老太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有意见？”
副院长闭嘴了。他的家族在研究所里势力最大，但赵老是研究所里唯一一个SSS级异能者。她的异能不是战斗，是感知——她能感知到一株植物从种子到死亡的全部生命历程。她说这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原元长松了一口气。但副院长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认证通道可以开。”副院长靠在椅背上，“但销售渠道呢？研究所的渠道不是谁都能用的。她一个刚成年的小姑娘，连星际商业法都没学过——”
“我学过。”
原元长打断了他。他从光脑里调出一份文件，投屏到会议室的大屏上。
《关于蓝星农产品（第一期：面粉）进入星际市场的可行性方案》。落款：原元长、仓元、麦梵。
副院长的脸色更难看了。“你替她写的？”
“她写的。”原元长说，“我帮她润了润色。”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个研究员凑过来看那份方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不是方案写得不好，是写得太好了。市场分析、竞品对比、定价策略、渠道规划、风险预案，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连星际物流的冷链成本都算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这……”一个年轻的研究员抬头看原元长，“这真是她写的？”
原元长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写得出来？”
年轻研究员想了想，闭嘴了。原元长的专业是古文字考据，不是商业策划。
老太太又开口了。“渠道的事，先走试点。研究所的三条渠道，选一条，先试试。卖得好，再扩。卖不好，损失研究所担。”
副院长还想说什么，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损失我来担。”
副院长彻底没话了。
原元长从椅子上蹦下来，差点没忍住呲牙笑。他忍住了，但尾巴没忍住——猿猴的尾巴从衣服下面探出来，翘得高高的。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说他。
与此同时，蓝星。
麦梵蹲在院子里，面前是一堆刚收完的麦子。她搓了一把麦粒，在掌心里看了看，饱满，干净，晒得干透了。可以磨面了。
问题是——怎么磨？
她之前用石磨磨过一点，够自己吃，但不够卖。原元长那边渠道已经在铺了，第一批订单的预估量她看了，至少五百斤。石磨磨五百斤？她算了算，磨到明年。
晏星辰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穗麦子，学着她的样子搓麦粒。搓了半天，搓出几粒，举到麦梵面前。“妈妈你看！”
“看到了。”
“好少。”晏星辰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麦穗，“这个麦子不听话，不下来。”
麦梵没接话。她在想磨面的事。光脑亮了一下。章雨发来的——就是熊川那个章鱼族人，社恐，天天躲在飞船里不出来，但信息处理能力一流。章雨说，她在星际旧货市场找到了一些淘汰的小型研磨设备，理论上可以改装成面粉磨。但需要现场看麦子的硬度和含水量，才能确定改装方案。
麦梵看着这条消息，没立刻回。她在想一个问题。章雨的信息搜集能力她知道，但章雨没有星际货币——她一个黑户，哪来的钱买设备？就算是淘汰的旧货，也要钱。她把这些设备改装的工具又是从哪来的？麦梵想起前几天晚上，熊川棚子里传出来的金属敲击声。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那个声音持续了好几天，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做什么东西，或者——修什么东西。
麦梵没问。熊川要是想说，自己会说。他不想说，她问了也白问。她跟熊川相处这么久，已经摸透了这人的脾气——嘴严得像缝了线，问五句答半句，那半句还不一定有用。
她打字回章雨：“你出来看。”
章雨没回。过了十分钟，还是没回。麦梵又发了一条：“熊川，你跟她说，不出来就没面粉吃了。”
又过了五分钟。院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章雨站在门口，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八个触手在身后缩成一团，只露出两根在外面，小心翼翼地探来探去。
麦梵站起来，走过去。“进来。”
章雨没动。
麦梵叹了口气，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把麦子，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章雨的触手伸过来，卷住那把麦子，缩回去。她低着头，用手捻了捻麦粒，又凑近闻了闻。她的触手在身后慢慢展开了一点。
“……含水量低。”她的声音很小，像怕吓到什么，“硬度中等。旧型号的研磨设备可以改，但需要换刀头。”
“刀头去哪买？”
章雨沉默了一会儿。“我自己做。”
麦梵看了她一眼。章雨还低着头，触手又缩回去了。“我有工具。”她补充道，声音还是很小，但比刚才稳了一点。
麦梵没问工具哪来的。她知道，那些工具应该是熊川给的，至于熊川从哪弄来的，她一点也不想知道，也不关系，但她心里有个猜测，熊川那边应该还有人，亲卫队活下来的人不止他和章雨两个，当然，其他人藏在哪，有多少人，她不知道。
熊川不说，她也懒得问，问了也不会说。她跟熊川之间有一种默契：他不问她的秘密，她也不问他的。
他守在外面，她住在里面，他是晏元帅的人，她是晏星辰的监护人，他们之间不需要感天动地的信任，只需要不互相妨碍，这就够了。
麦梵把章雨领到那堆麦子旁边，又搬出几袋已经装好的麦粒。“你慢慢看需要什么材料，列个单子给我。”
章雨蹲下来，身上的触手慢慢展开，开始翻看麦粒，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检查精密仪器。
晏星辰跑过来，蹲在她旁边，歪着头看她，感叹道，“你的手好长啊。”
章雨的触手僵了一下。
晏星辰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根触手，继续说，“凉凉的。”
章雨整个人僵住了。
晏星辰又摸了一下，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章雨。”章雨小声回答着。
“章雨姐姐。”晏星辰笑了，“你吃了吗？”
麦梵走过来，把晏星辰拎走，“别打扰姐姐干活。”
晏星辰被拎着后领，四肢在空中晃荡了几下，“妈妈你污蔑我，我没有打扰！我在交朋友！”
麦梵没办法，把他放下来，小短腿倒腾的也快，又跑回章雨旁边，蹲下来，把手背在身后，认真地说，“章雨姐姐，你干活吧，我不打扰你了。”
章雨的触手慢慢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继续干活，还是在跟晏星辰打招呼。
麦梵没再管他们，转身去厨房做饭。
接下来的几天，章雨每天下午从飞船里出来，蹲在院子里改装设备。她的触手在工作的时候完全展开了，八根触手各司其职，有的拧螺丝，有的焊接电路，有的调试程序，还有一根专门负责把晏星辰偷偷塞过来的零食卷起来藏好。
麦梵发现了，没说什么，她偶尔给晏星辰做的打牙祭的小零食，看样子被他偷偷藏了不少。
她也发现了章雨用的那些工具不是民用款，是军用的。有些工具上还刻着编号，虽然被磨掉了，但磨得不干净，隐约还能看到痕迹，默默地，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晏星辰也发现了章雨的触手会藏零食，但他以为章雨姐姐是在跟他玩“藏东西”的游戏，每天换着花样塞。今天塞一块饼，明天塞一个果子，后天塞一条他舍不得吃的蜂蜜烤鱼，却没想到烤鱼太大，触手卷不住，吧嗒一声，掉在地上，章雨僵住了。
晏星辰捡起来，重新塞给她，“你吃啊，这个可好吃了！”
章雨没动。
晏星辰急了。“你吃嘛！”
章雨的触手慢慢卷住那条烤鱼，缩回去。她低着头，咬了一口。晏星辰蹲在旁边，托着腮帮子看她。“好吃吗？”
“嗯。”章雨的声音还是很小，嘴里进食速度加快，她的触手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第七天，设备改好了。
章雨把它搬到院子里，是一个半人高的金属箱子，侧面有一个进料口，下面有一个出粉口，旁边还接了一个小型除尘器——章雨自己加的，她说磨面的时候粉尘大，对肺不好。
麦梵看着那个除尘器，看了好几秒，说，“谢谢。”
章雨没看她，触手在身后缩成一团，“……试试吧。”
麦梵捧了一把麦粒，从进料口放进去。设备嗡嗡响了几声，出粉口开始往外漏面粉。细腻，雪白，和石磨磨出来的一模一样。晏星辰蹲在出粉口下面，伸手接了一把面粉，举到麦梵面前。“妈妈！出来了！”
麦梵抓了一小撮面粉，在指尖捻了捻。“……行。”她说。
章雨的触手在身后慢慢展开了。
当天晚上，麦梵坐在院子里，把原元长发来的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认证通道已获批。销售渠道试点已启动。第一批订单预估量：五百斤面粉。定价权在她手里，研究所不干涉。落款是原元长的签名，还附了一个趴着的小猿猴表情。麦梵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两秒，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她打开星际商业注册平台，填表。店铺名称：麦子的蓝星小铺。经营范围：初级农产品、加工食品、文化推广。法定代表人：麦梵。注册地址：蓝星星域，坐标。系统提示：该地址属于特殊保护区，请确认是否拥有该星球的合法产权及经营权。麦梵上传了星主证书。系统审核中。请耐心等待。
麦梵等了三分钟。系统提示：审核通过。您的店铺已正式注册。店铺编号：S-3741-0527。
麦梵看着那个编号，没说话。
晏星辰跑过来，趴在石桌边上，踮着脚尖看她的光脑。“妈妈，你在干什么？”
“开店。”
“开什么店？”
“卖面粉。”
“卖给我们吗？”
“卖给所有人。”
晏星辰想了想。“那我们是不是就有钱了？”
麦梵看了他一眼，“对啊，我们就可以挣钱啦，宝宝开心吗？”
“开心，”晏星辰点点头，试探地问，“那我们可以买更多东西了吗？”
“可以。”
“那可以买河虾吗？”
麦梵顿了一下，这孩子最近怎么这么喜欢河虾，当时吃小龙虾的时候也没样啊，但还是认真回答道，“河虾不用买，山上溪里有。”
“那买螃蟹？”
“溪里也有。”
晏星辰想不出来了，皱着脸想了半天，“那，那宝宝想买一个秋千！”
麦梵看着他，一愣，“你想荡秋千？”
“嗯！”晏星辰点头，“章雨姐姐说，她小时候荡过秋千，我也想荡。”
麦梵沉默了几秒，她不知道章雨什么时候跟晏星辰说过这些，也不知道章雨是怎么描述秋千的，但她还真会做这些东西，姥爷教过她，你永远无法想象农村长者手里有多少种手艺，但她只学了个皮毛。
桃树上正好有根横枝，很粗，也够高。
“行。”麦梵大手一挥，说，“不用买，明天妈明天给你做。”
晏星辰尖叫起来，跑去找熊川，边跑边喊：“熊川叔叔！妈妈说明天给我做秋千！”
麦梵坐在院子里，听着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院门外。
她低下头，继续看光脑。
店铺已经可以上架商品了，点开“新增商品”，上传了面粉的图片，这照片早早就拍好了，只是中间平白生了许多事端，现在终于是用上了，黄土地上放了一穗麦子和一捧研磨好的面粉，背景图是成熟的麦田，图片下面是商品描述。
“蓝星面粉。原料：古地球小麦品种，蓝星种植，无化肥，无农药。加工：石磨/低速研磨，保留麦粒全部营养。用途：面包、面条、饼、包子、饺子。第一批限量发售。五百斤。每人限购一斤。卖完等下一季。”
她看着这段文字，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
“这些麦子是我和孩子一起种的，希望你们吃得开心，也要每天开心啊！”
她点击“上架”。系统提示：商品已发布。
关掉光脑，靠在椅子上，夜风吹过，桃树的叶子沙沙响。她抬头看那根横枝，做个秋千刚好，心里一边想秋千的做法，思绪荡啊荡，她想起小时候，姥爷在院子里给她做过一个秋千。木头是姥爷自己刨的，绳子是姥姥编的。她荡了三年，绳子断了，摔了一跤，哭了半天。姥爷说哭啥，再给你编一根。她说不要了。姥爷说那你要啥。她说我要吃烤红薯。姥爷就去地里挖红薯了。
麦梵笑了一下，不是伤感，是真的觉得好笑。她那时候多小啊，秋千断了就不荡了，转头就要吃烤红薯。现在她院子里的桃树上也要挂秋千了。不是给她荡的。是给晏星辰荡的。她希望这根绳子结实一点。她不想给孩子重新编的机会。
厨房里，章雨的触手在帮忙收拾碗筷。她的动作很轻，把盘子叠在一起，把筷子拢成一束。晏星辰跟在旁边，给她递抹布。“章雨姐姐，你明天看我荡秋千！”章雨的触手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绕出一个“OK”的手势，晏星辰知道这个是好的意思，蹦着出去了。
麦梵站起来，走到麦田边上。月光洒在齐刷刷的麦茬上，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她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还是松的，带着麦根的余味。姥爷说收完麦子地不能空着，得种点别的，地闲着就懒了。
她明天种点什么呢。
光脑亮了一下。不是系统通知，是原元长的私信。三个字：“恭喜了。”后面跟了一个趴着的小猿猴表情。
麦梵看着那个表情，打字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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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认证是你跑的，渠道是你谈的，你恭喜我什么？”
原元长秒回：“东西是你的。我只是个跑腿的。”又跟了一个表情——小猿猴在擦汗。
麦梵没回。她站在麦田边上，把光脑收起来。远处，章雨的飞船里那盏小灯还亮着。熊川的棚子灯也亮着。她看了一眼熊川的棚子，灯下面隐约有个影子，不是熊川。更高，更瘦。那个影子只出现了几秒就消失了。麦梵收回视线，什么都没说。
她转过身，走回院子。晏星辰已经趴在厨房门口打哈欠了，眼睛半睁半闭，但还撑着不想睡。
“妈妈。”
“嗯。”
“秋千明天真的能做好吗？”
“能。”
“我能荡多高呢？”
“要多高有多高。”麦梵笑着哄他。
晏星辰想了想，说，“那我要荡到天上去。”
麦梵又笑了，“行。”
她把晏星辰抱起来，送回屋。他翻了个身，抱着河虾瓶子，嘟囔了一句什么，很快睡着了。
麦梵关掉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晏星辰脸上，他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蜂蜜，估摸着是找章雨时又去厨房偷吃了。
她转身回厨房，章雨已经把碗洗完了，正用触手擦灶台。她听到脚步声，触手缩了一下，没回头。
“辛苦了。”麦梵说。
章雨没说话。她的触手慢慢展开，继续擦灶台。麦梵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盏灯。她忽然觉得，这个院子好像真的热闹起来了。不是人多了——人还是那几个。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但她知道，姥爷如果在，应该会喜欢这里。
第二天早上，麦梵打开光脑，店铺后台弹出一串订单提醒。五百斤面粉，上架不到一夜，卖完了。她愣了一下，点开订单列表，一单，两单，三单……满满一屏。
原元长的消息跟着弹出来：“你定价是不是太低了？不到两个小时抢光了。好多人在研究所官网留言问下一批什么时候上。”
麦梵没顾上回他，她点开商品页面，看了一眼评价区。
“兔兔不吃草”写了长长一段：“我终于吃到面粉了！！！不是营养液模拟的麦子味，是真的面粉！！！我做了一碗面条，煮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香的！！！我爸妈问我在煮什么，他们闻到了也过来了！！！这是我们全家第一次围在一起吃东西！！！谢谢麦子！！！”
“深渊在逃小兵”写的短一点，“原来这就是面条啊！实物比直播好吃一百倍！所有人都谢谢主播。”
“元帅的狗腿子”只写了两个字。“好吃。”
麦梵看着这些评价，成就感慢慢涌了上来。
晏星辰从屋里跑出来，拽着她的衣角。“妈妈！秋千！”
麦梵关掉光脑，站起来，“走，做秋千。”
她走到桃树下，那根横枝还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搬来梯子，她找好发力点一个跃身爬上树，把绳子系上去。
晏星辰在下面仰着头看她，嘴巴震惊地张着，眼睛亮晶晶的。
“妈妈你小心！”
“妈妈你绑紧一点！”
“妈妈会不会掉下来？”
“妈妈——”
“晏星辰，”麦梵低头看他，这树长的不算很粗壮，她许久没爬树，这会儿自己也有点吓到了，偏晏星辰在下面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她只能叹口气，说，“安静会儿，宝宝，你再叫，我就不绑了。”
晏星辰捂住嘴。
麦梵把绳子绑好，又检查了两遍，确定不会松才从树上下来，把一块木板穿在绳子上，打个结，剪掉多余的绳头。
“好了。”
“哇！”
晏星辰跑过去，站在秋千前面却不敢坐了，撒娇道，“妈妈，你推我。”
麦梵把他抱上去，让他坐好，手握住绳子。“抓紧，我推了。”
她轻轻推了一下。晏星辰荡起来，不高，但他欢呼起来，原来这就是秋千啊，章雨姐姐说的没错，真的像飞起来一样。
章雨的触手从院门外探进来，看了看，又缩回去。
熊川站在棚子门口，手里拿着那个零件没修，也看着秋千上的晏星辰。
麦梵轻轻地推着秋千，一下，又一下。
晏星辰的笑声在院子里荡来荡去。
麦梵抬起头，阳光从桃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晏星辰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原来当年姥爷推她时那么高兴，是这种感觉吗？
姥爷，现在我学着你的模样给我的孩子做了个秋千，现在家里又有秋千了，不过不是我荡的，她推着秋千，风从山上吹下来，桃树的叶子沙沙响。
远处，章雨的飞船里那盏小灯亮着，熊川的棚子灯也亮着，不时有几个人影晃啊晃，麦梵瞥了一眼那边，又看了一眼棚子后面那片小树林。
什么也没看到。
但她知道，那里有人，只是她没问，刨根问底一些事情的话，或多或少就要承担这些事情的因果，她年纪小，背不了这么多重担。
低下头，光脑又亮了一下，是原元长的消息：“下一批麦子什么时候收？”
“急什么，这批面粉卖完等等，我种的水稻也该收了，到时候上点大米。”
原元长的消息几乎是秒回。先是三个感叹号，然后是一长串：“什么！你说什么玩意儿！大米？大师你种出水稻了？不是，你怎么种出来的？蓝星还有水田？上次也没看见啊，你从哪弄的种子？等等等等你先别上架，大米你千万别急着上架，面粉的渠道刚跑顺，大米你得等我这边准备好……”
麦梵看着这一长串，哑然。
原元长又发了一条。这次是一条语音。麦梵点开，原元长的声音又急又气，还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麦梵，你那个水稻种子，就，嗯，能不能给我几粒？不是，我的意思是，研究所需要做品种鉴定，这是标准流程，不是我要，是研究所要，你明白吧？就几粒就行……”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那句“几粒就行”几乎听不见了。
麦梵听完这条语音，没回。转头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里的那几排育秧盘。
秧苗绿油油的，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她蹲下来，摸了摸最壮的那一株，这是系统给的种子包里的水稻种，她培养的用心，一粒都没浪费。
原元长的消息又来了。这次是文字，语气比刚才正式了不少：“麦梵女士，关于水稻种子的品种鉴定事宜，研究所希望能与您开展正式合作。具体条件可以谈。盼复。”
麦梵看着这条消息，打字回复：“种子的事，等面粉卖完再说。”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还有，你那个‘几粒就行’，我不信。”
原元长秒回了一个小猿猴抱头大哭的表情，这还是他从家族群小辈哪里要的，他最近存了不少这种表情包，他侄子说了，女性都无法拒绝这种可爱的幼崽表情包。
关掉光脑，麦梵站起身子。
晏星辰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抱着河虾瓶子，仰着脸看她，问，“妈妈，你在笑什么？”
麦梵摸了摸自己的脸，“没笑。”
晏星辰不信，“你笑了。我看到你嘴角动了。”
麦梵没接话，把他抱起来。“走了，睡觉。”晏星辰趴在她肩膀上，嘟囔了一句，“就是笑了嘛，明明妈妈开心的时候，嘴角会动。”
麦梵装作没听见，哄着他睡了觉。
月亮升起来了。院子里的麦茬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远处，章雨的飞船里那盏小灯还亮着。熊川的棚子灯也亮着。麦梵抱着晏星辰，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桃树上的秋千还没做，绳子堆在树下。明天做。水稻再过半个月就能收了。大米的事，不急。让原元长再急几天。
她转过身，进了屋。院子里，那几排育秧盘里的秧苗，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