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梵是被窗外的光晃醒的。

    她觉得奇怪,星际蓝星和前世到底不一样,时间她半个月就要调上几次,前几天她刚调整过日出日落时间,现在蓝星的日出没这么早。

    她披了件外套走出门,看见熊川站在麦田边上,手里拿着一把镰刀,正弯腰割麦。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只见他用左手拢住一把麦秆,右手一挥,麦子齐刷刷倒下来,整齐地码在脚边。他已经割了不小一片。

    麦梵没出声,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他割麦的方式和她不一样——她是一垄一垄顺着割,他是从地头中间开了一条路,往两边扩,效率竟然高的多,很难想象出来他以前从来没摸过庄稼。

    熊川直起腰,看到了她,问,“吵醒你了?”

    “没有。”麦梵走过去,“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没多久。”

    麦梵看了一眼他已经割完的那片地,目测至少半亩。

    没多久,说谎也不打草稿。

    她蹲下来,捡起一穗麦子搓了搓,麦粒饱满,在掌心里滚了一圈。小时候,姥爷也是这样天不亮就下地,等她睡醒跑到地头,姥爷已经割完一大片了。

    那时候她不懂,问姥爷为什么不叫她。姥爷从耳朵后摸下支烟,笑她说:“叫你干啥,你又不割,你只会踩。”她当时气得不行,发誓再也不帮姥爷送饭了。

    但第二天到了饭点,还是乖乖听姥姥话拎着饭桶往地里跑。

    麦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麦壳。

    “边上的麦子你收了往里退两垄,把路边让出来。”

    熊川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为了给人走。”

    熊川觉得奇怪,看她一眼,这蓝星除了他们几个哪来的人,想了想还是咽了下去,把已经割到路边的麦子往里收了收,让出半米宽的空地。

    麦梵知道自己说的话他不懂,也不想解释,其实她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这不是为了现在,是为了万一有人来。

    万一原元长再来,万一其他人也来,万一哪天她需要这条路,就像姥爷教她的:田边的麦子收干净,路边的人好走。割麦的人不差这一垄,走路的人不差这一步。

    她当时觉得姥爷太唠叨,现在想起来,又觉得姥爷自有他的道理。

    晏星辰从梦乡里被机器人的轰鸣声吵醒,捂着脑袋上的小毯子爬下床。

    备用系统情绪价值一般,但做事效率出奇的高,从机器人脑壳里钻出来,指挥着机器人把割下来的麦子捆成一束一束的摞起来。机器人腿上伸缩两下,在地上划出方块区域,两只机械臂利索的捆着麦子,动作比熊川还快。

    “妈妈!”晏星辰踩着拖鞋跑出来,头发翘着,睡衣领口歪到肩膀下面,“你在干什么啊?”

    “宝贝也醒啦,我们在收麦子。”

    “我,我也会,我也要收!”晏星辰举着手。

    “先把衣服穿好。”

    晏星辰低头看了眼自己歪歪扭扭的睡衣,跑回去换了衣服,又跑回来,手里还拎着那双没穿进去的鞋。

    麦梵蹲下来给他穿好鞋,把手套递给他,叮嘱道,“记得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戴好手套,麦芒扎手。”

    晏星辰把手套戴上,太大了,五根手指像五个小口袋,他攥了攥拳头,觉得好玩,咯咯笑了两声。

    然后他跑到麦田边上,学着熊川的样子,弯腰,伸手,抓住一把麦秆——没抓住,麦秆从手套的大指缝里滑出去了,他又抓了一次,抓住了,但挥镰刀的力气太小,麦秆只是晃了晃,没断。

    晏星辰憋着劲儿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断。

    他扭头看麦梵,上次麦梵只让他挥了两下,说到底没正儿八经割麦子,最后和冲冲闹着倒是捡了不少,这会儿人又着急,更是割不下来。

    “用两只手。”熊川教他。

    晏星辰学着他的样子,两只手握住镰刀柄,使劲往后一拉——麦秆断了,他自己也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愣了一秒,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把那把麦秆举起来,大喊道,“妈妈你看!我割的!”

    “看到了,宝宝真棒!”麦梵接过来,放进身后的麦垛里,“继续。”

    晏星辰干劲十足,蹲在地头专门捡那些被落下的麦穗,一穗一穗地捡着割,放进自己的小背篓里。他的小背篓容量不大,捡满了就跑回来倒进大筐里,再跑回去继续弄。

    来回跑了十几趟,终于跑不动了,蹲在地头喘气,脸上全是汗,鼻尖上蹭着不知道哪儿的土。

    “累了就歇会儿。”麦梵说。

    “不累。”晏星辰站起来,腿一软,一屁股坐下了。

    麦梵没理他,继续割麦。她割了几垄,停下来,弯腰把散落在田埂上的麦穗捡起来。熊川在远处割着麦,不时回头看两眼晏星辰。

    晏星辰跑过来,蹲下来帮她捡。

    “妈妈,这个不要了吗?”

    “当然要啊,落在地里的都要捡起来。”

    “为什么呀?”

    麦梵顿了一下。她想起小时候,也是收麦子的季节,她跟在地头捡麦穗,捡了几根就嫌累不想捡了。姥爷没说话,自己蹲下来,把散落的麦穗一根一根捡起来,连掉在沟里的都捞出来了。她问姥爷,掉沟里了还捡什么,那点东西也不值什么钱。姥爷说:“庄稼人爱惜粮食,不是因为它值钱。”她那时候没听懂,现在她蹲在地头,一根一根捡麦穗,晏星辰蹲在旁边问她为什么,她发现自己说不出那句话。因为她不是庄稼人,她只是一个记得姥爷说过什么的人。

    “因为粮食不能浪费。”麦梵说。

    晏星辰点点头,给自己打了打气,继续热火朝天的干活,他没追问,妈妈说的话都是对的。

    太阳升高了,晒得人后背发烫。麦梵直起腰,看了一眼时间,该做饭了。她放下镰刀,走回院子,晏星辰跟在后面。

    “妈妈做什么?”

    “你猜。”

    “面条?”

    “不是。”

    “饼?”

    “不是。”

    晏星辰想不出来了,拽着麦梵的衣角不放。麦梵没理他,从空间纽里摸出一块腌过的肉,切成薄片。晏星辰看到肉,眼睛亮了。

    “肉!”

    “嗯。”

    “多放点!”

    晏星辰可不知道什么能吃不能吃的,这玩意儿可比营养液或者什么合成食物好吃多了,用妈妈的话说,香的嘞!

    麦梵把肉下锅,炒出油,香味飘出来。晏星辰踮着脚尖趴在灶台边上看,口水咽了好几回。麦梵又切了几个土豆,下锅一起炒,加水烧开,然后开始和面。

    她今天不做面条,做面片,想着,她把面团擀开,切成菱形的小片,下到锅里煮。晏星辰没见过这种吃法,趴在灶台边上看,问:“妈妈妈妈,这个叫什么?”

    “面片。”

    “好吃吗?”

    “你尝尝啊。”

    麦梵盛了一碗,吹了吹,递给他。晏星辰接过去,拿筷子夹了一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起来了。

    “妈妈!好吃!”

    “端过去吃。”

    晏星辰端着碗跑到石桌旁,埋头吃。麦梵又盛了两碗,一碗放在石桌上,一碗端到地头。熊川还在割麦,麦梵把碗放在田埂上。

    “吃饭。”

    熊川直起腰,看了她一眼,走过来,蹲在田埂上端起碗,道了谢后开始吃。他吃得很快,但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

    麦梵站在旁边,看他吃,想到什么,幽幽提醒道,“这里面我放了野兽肉。”

    熊川吃到一半,听见这话停下来,抬头看她,问“那怎么了?”

    麦梵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摆摆手说,“没事。”

    他低下头,继续吃。

    麦梵没再问。她走回院子,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在石桌旁吃。晏星辰已经吃完了一碗,把空碗推过来。“妈妈还要。”

    “自己盛。”

    晏星辰跑进厨房,踮着脚尖够到锅里的勺子,盛了一碗,端回来的时候洒了一点汤在手背上,他嘶了一声,倒是没哭,把碗放好,吹了吹手背,继续吃。

    吃完饭,晏星辰打了个哈欠,靠在麦梵腿上,眼睛开始打架。麦梵把他抱起来,放在屋里的床上。他翻了个身,非要抱着河虾瓶子,嘟囔了一句什么,睡着了。

    麦梵走出屋,熊川已经在麦田里了。太阳正晒,他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袖,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很分明。他割麦的动作还是那么稳,不紧不慢,一刀一刀。麦梵拿起自己的镰刀,走到另一垄,开始割。

    两个人,一垄一垄地割,谁也不说话。只有镰刀割断麦秆的声音,嚓,嚓,嚓。

    割到太阳西斜,麦子还剩最后一小片。晏星辰醒了,跑出来,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又跑回去把小背篓背上,跑过来捡麦穗。

    “妈妈。”他捡起一穗,举到麦梵面前,“这个好大!”

    “嗯。”

    “这个也好大!”

    “嗯。”

    “这个——”

    “晏星辰。”麦梵直起腰,“你捡就是了,不用每穗都给我看。”

    晏星辰扁扁嘴,把麦穗放进背篓里,蹲下来继续捡。这次他不说话了,但每捡一穗都举起来看一眼,自己点点头,再放进去。

    麦梵看着他,没忍住笑了。

    最后一垄麦子割完,太阳已经快落到山后面了。麦梵直起腰,捶了捶背。熊川在捆最后几捆麦子,机器人在旁边帮忙。晏星辰坐在田埂上,小背篓放在腿边,里面装满了麦穗,他正低头数里面的麦穗有多少个。数到二十几的时候,忘了前面数到哪儿了,又从头开始数。

    麦梵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累不累?”

    “不累。”晏星辰抬起头,脸上有一道灰,“妈妈,我们明天还收吗?”

    “收完了。”

    “那我们明天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

    晏星辰想了想。“我想吃鱼。”

    麦梵笑了。“行。吃鱼。”

    晚上,麦梵把今天收回来的麦子摊在院子里的空地上,让它们晾着。晏星辰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麦粒,回头问麦梵:“这个就是面粉吗?”

    “不是。这个叫麦子,磨碎了才是面粉。”

    “那怎么磨?”

    麦梵看了他一眼。“明天你就知道了。”

    晏星辰不满意这个答案,但没追问,跑去厨房门口看麦梵做饭。麦梵从水桶里捞出两条鱼,是昨天在溪里捉的,养在水桶里,还活蹦乱跳的。晏星辰蹲在水桶边看了半天,伸手戳了戳鱼背,鱼一甩尾巴,溅了他一脸水。他抹了一把脸,笑着跑开了。

    麦梵把鱼收拾干净,在鱼身上划了几刀,抹上盐和从山上采回来的香料,腌了半个小时。然后她拿出那个蜂巢——昨天熊川取回来的那个,放在厨房案板上。蜂巢已经被熏过了,没有活蜂,只有金黄色的蜂蜜从巢孔里渗出来,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麦梵把烤架支在院子里的时候,直播间已经开了。

    “大家下午好,今天不播上山,今天在院子里烤鱼。”她把光脑调整好角度,让镜头对准烤架和旁边水桶里活蹦乱跳的鱼。“昨天在溪里捉的,养了一天,还活着。”

    直播间的人数蹭蹭往上涨。停播那几天掉了一波粉,开播后又慢慢回来了,但在线人数一直没过万。今天一开播,不到十分钟就破了万。麦梵扫了一眼后台数据,没说什么,低头处理鱼。

    “主播终于播了!”“等了好几天了!”“崽崽呢崽崽呢我要看崽崽!”“鱼好大!这什么鱼?”“星际没有这种鱼吧?看着像野生品种。”

    麦梵把鱼收拾干净,在鱼身上划了几刀,抹上盐和香料。“这个鱼叫什么,我也不知道。山里溪流里捉的,不是养殖的,肉质应该比营养液模拟的口感好很多。”

    “比营养液好不是废话吗?”“营养液那叫口感吗?那叫化学刺激。”“主播你上次说的面粉什么时候上架?”“同问面粉!我等了好久了!”

    麦梵把腌好的鱼放在一边,转身从厨房里拿出那个蜂巢。

    直播间安静了一瞬。

    “那是什么?”“看起来像……巢?”“虫族的巢???”“主播你别想不开啊!”“?????”

    麦梵把蜂巢放在案板上,切了一小块,举到镜头前。“这个叫蜂巢,是蜜蜂的巢。蜜蜂是星际没有的物种,简单来说,这是一种会采集花粉、酿造甜味物质的昆虫。”

    “蜜蜂?”“昆虫???”“主播你养的?”“野生的。昨天上山遇到的,被蛰了。”麦梵把镜头转向晏星辰——他正蹲在烤架旁边,脸上涂了一层药膏,眼皮上还肿着一小块。他抬头看镜头,眨了眨眼,冲镜头招了招手。

    “崽崽被蛰了!!!”“心疼死了!”“宝贝脸上那是药膏吗?看着像面膜哈哈哈哈。”“崽崽:我虽然不是人但你是真的狗”“所以那个蜂巢是抢来的?”

    麦梵把镜头转回来,用小刀从蜂巢上刮下一勺蜂蜜,金黄色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把勺子举到镜头前,慢慢倾斜,蜂蜜拉出一条细细的丝,挂在勺沿上,迟迟不断。

    直播间炸了。

    “卧槽这什么!”“看起来好黏!”“拉丝了拉丝了!”“不是……星际的甜味剂不都是粉末状的吗?液体状的没见过。”“这颜色好好看。”

    麦梵把勺子放低,蜂蜜丝断了,落在下面的碗里,堆成一小摊。“这个叫蜂蜜,天然甜味剂,营养价值比你们见过的所有甜味剂都高。具体的等研究所的检测报告出来再说,今天先烤鱼。”

    她把蜂蜜刷在鱼身上,鱼的表面已经抹了盐和香料,蜂蜜刷上去,渗透进划开的刀口里,亮晶晶的。晏星辰蹲在旁边,眼睛黏在鱼上,口水咽了好几声。直播间听到了。

    “崽崽咽口水的声音好大哈哈哈哈哈”“宝贝你是有多馋”“妈妈你快给孩子吃一口吧”。

    麦梵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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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鱼架在烤架上,木炭烧得通红,火苗舔着鱼身。蜂蜜遇到高温,滋滋地冒泡,焦糖的甜香和鱼肉的鲜香混在一起,直播间没有味觉共享,但观众能看到鱼皮在火焰中慢慢变成焦糖色,能看到蜂蜜凝成一层亮晶晶的壳,能看到晏星辰蹲在旁边、脸被烤得红扑扑、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样子。

    “我饿了我饿了我饿了”“星际晚上九点,我打开营养液,看着这个直播,觉得人生不值得。”“主播你这不是烤鱼,你这是烤我的命。”

    麦梵翻了面,鱼皮烤得酥脆,用筷子轻轻一戳,咔的一声。晏星辰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巴微微张着,鼻翼翕动。直播间观众开始刷屏。

    “我听到了!那个声音!”“皮是脆的!”“星际的合成食物永远不会发出这种声音。”“救命,我口水滴到光脑屏幕上了。”

    麦梵把第一条鱼夹到盘子里。晏星辰伸手去接,麦梵没给他。

    “这条不给你。”晏星辰愣了一下,嘴瘪了。直播间:“崽崽委屈!!!”“妈妈你怎么这样!”“主播你没有心!”“给孩子吃一口吧求你了。”

    麦梵把盘子举到镜头前。“今天直播间抽三位观众,每人送一条烤鱼。星际包邮。味觉共享打开,可以尝到味道。”

    直播间炸了。弹幕速度快到看不清内容,只有一片“我我我我我”“抽我抽我抽我”“主播我爱你”“星际包邮?蓝星发货?你认真的?”“味觉共享能尝到?那不就是我在星际也能吃到?”

    麦梵把抽奖链接发出去。“五分钟,三条。自己抢。”

    她低头开始处理第二条鱼。晏星辰蹲在旁边,看着那条被端走的鱼,嘴还瘪着。麦梵看了他一眼。“第三条给你。”

    晏星辰的嘴不瘪了。

    抽奖倒计时结束,中奖名单弹出来。麦梵扫了一眼ID,念了出来。

    “恭喜‘兔兔不吃草’、‘深渊在逃小兵’、‘元帅的狗腿子’三位观众。”

    “兔兔不吃草”的弹幕瞬间刷屏:“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中了!!!我中了!!!我要吃烤鱼了!!!”“兔兔不吃草”是麦梵直播间的老观众了,从第一次直播冷吃兔就开始追,每次直播都蹲,从来没中过奖。

    和“一卷牙牙乐”的享受生活派系不同,她是一个住在偏远矿星的姑娘,矿星没有新鲜食物,连营养液都是最便宜的那种,味道寡淡得像喝水。她追麦梵的直播,不是为了学做菜——她做不了,矿星没有食材。她只是喜欢看。看麦梵切菜、看晏星辰捣乱、看那些她永远吃不到的东西在锅里翻滚。

    什么野兽肉不能吃的,穷的时候什么都往嘴里塞过,所以她对麦梵直播的任何事物都保持高度接受。

    然后她中了。

    “兔兔不吃草”的弹幕一条接一条,每一条都带着感叹号。“我要哭了”“我真的要哭了”“我没有味觉共享设备我马上去借!!!”过了几秒又弹出一条,“借到了借到了借到了!!!”

    麦梵把第二条鱼烤好,装进保温盒里,交给熊川。熊川接过盒子,出了院门。他没问去哪寄——他比麦梵更清楚星际快递的网点分布。

    麦梵开始烤第三条。晏星辰蹲在旁边,这次不催了,但他咽口水的声音比之前更大了。直播间观众听到了。

    “崽崽你咽口水的声音我能听一辈子”“宝贝你再忍忍马上就好了”“妈妈你是不是忘了还有一条要给崽崽”。

    第三条鱼烤好,麦梵夹到盘子里,放在晏星辰面前。“吹凉了吃。”

    晏星辰对着鱼吹了两口气,迫不及待地用筷子戳了一块鱼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顿住了。麦梵看着他。“好吃吗?”晏星辰没说话,又戳了一块,塞进嘴里。

    直播间观众开始刷屏,说崽崽的反应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麦梵看了一眼弹幕,笑了笑,没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烤第四条。不是给谁的,就是想烤。烤完放在盘子里,自己夹了一块,慢慢嚼。鱼皮酥脆,鱼肉鲜嫩,蜂蜜的甜和盐的咸在嘴里化开,混着香料的味道。她想起姥爷。姥爷爱吃鱼,但不会做。每次都是姥姥做好了,姥爷坐在院子里,一条鱼能吃一晚上,不是因为吃得慢,是因为他舍不得吃完。

    “兔兔不吃草”发了一条弹幕,说她尝到了,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但比营养液好一万倍,说她的牙齿在咬那个酥脆的皮的时候发出了声音,她从来没听见过自己牙齿发出这种声音。她问这就是“脆”吗。

    麦梵看着这条弹幕,没回答。“深渊在逃小兵”也发了一条。他说他之前在深渊防线驻守,每天的营养液都是冷的,他以为食物就那个味道。今天尝了烤鱼,他才知道原来食物应该是这个味道的。他说谢谢主播,让我在活着的时候吃到了一口好吃的。

    麦梵看着这条弹幕,手指在光脑上停了一下。“元帅的狗腿子”一直没说话。麦梵以为他不在线,正要念下一个中奖者,他发了一条弹幕。

    只有一个字。

    “……甜。”

    麦梵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

    直播结束。麦梵关掉光脑,靠在椅子上。晏星辰已经吃完了整条鱼,肚子圆滚滚的,趴在桌子上舔手指头。麦梵把最后那条鱼掰了一半,放在熊川盘子里。熊川抬头看她。麦梵没看他,低头给晏星辰擦嘴。

    “妈妈。”

    “嗯。”

    “爸爸吃到过这么好吃的鱼吗?”

    麦梵的手顿了一下。“不知道。”

    晏星辰转头看熊川。熊川低着头,把盘子里那半条鱼慢慢吃完了。“……没有。”他说。

    晏星辰沉默了一会儿。“那他回来的时候,我们给他烤。”

    熊川没说话。麦梵也没说话。

    晏星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自己把结论补上了。“他肯定会说好吃的。”他站起来,抱着河虾瓶子,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回屋。麦梵坐在院子里,看着熊川把盘子收走。

    夜风吹过,桃树的叶子沙沙响。远处,章雨的飞船里亮着一盏小灯。

    麦梵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底下的麦田。麦子已经收完了,只剩下齐刷刷的麦茬,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姥爷说,收完麦子地不能空着,得种点别的,地闲着就懒了。她明天种点什么呢。

    厨房里,晏星辰的河虾瓶子放在窗台上,月光照进去,河虾透明的身体在水里轻轻摆动。麦梵看着那只河虾,想起晏星辰说“养大了再说”,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转身回屋。熊川的棚子灯还亮着。章雨的飞船那盏小灯也亮着。这个院子,好像比刚来的时候热闹了一点。

    她想起姥爷。想起姥爷蹲在地头,一根一根捡麦穗的样子。想起姥爷说,田边的麦子收干净,路边的人好走。想起姥爷说,庄稼人爱惜粮食,不是因为它值钱。她那时候没听懂。现在她坐在院子里,面前是收完的麦田,身后是晏星辰睡着的屋子,旁边是熊川修零件的棚子。她忽然觉得,她好像听懂了一点。

    远处,章雨的飞船里,那盏小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