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
哥哥脑海中闪过一张脸，和面前夏娃的脸重叠起来。他什么时候，收了夏娃当学生？他的头剧烈地疼了起来。
心里响起了一个声音：“林舒是过来帮你的，相信她。”
哥哥猛地看向“夏娃”，疑惑道：“林舒？”
林舒点点头，从地上爬起来，扫了一眼妹妹的上传进度，后怕地拍了拍胸脯，说：“还好，还好，还来得及。”
哥哥皱了皱眉，没说话。他走向另外一侧，打开了亚当所在营养舱的阀门。他的目光落在亚当黑色的短发上。
妹妹要变成……弟弟了？
林舒跟上来，拉了拉哥哥的衣角，他低头看向她，说：“我的心魔说，让我信你。你打算怎么帮我？”
林舒咧嘴：“帮你带着妹妹活着出去。我的作用可大了。上传很容易，但是下载很难。你听说过上传系统的拦截消杀程序吗？我来帮你对付它。”
她说着，便把旁边的闲置头盔往头上套。
哥哥猛地拦住她：“你要做什么？我不知道你是谁，但这不关你的事。”
林舒抬眸看向他，目光温柔，眼中泛着泪光，冲他挥挥手，说：“请相信我，老师。我能帮到你的，这是最好的方法。时间不多了，快点把亚当放进休眠舱吧……我们还会再见的。”
什么意思？
林舒挣开哥哥拉着她的手，在他目瞪口呆中，戴上了头盔。
心里的声音还在催促他：“相信她，一定要相信她。快点把亚当放到休眠舱里，抓紧时间。相信我们，这一次一定能成功的。请相信我。”
哥哥压下心中奔腾的情绪，垂眼扫了扫上传进度，百分之九十九。
下一瞬，进度跳到了百分之百。
哥哥将妹妹原本的身体从休眠舱里抱出来，又把亚当从营养舱中抱出，放进休眠舱，迅速关上舱门。
舱内，亚当的身体接入完成。
下载开始了。
他转头看向林舒的身体，她面色惨白，咬着牙，似在经历非人的痛苦。
她在替妹妹挡住那个一路追来的东西。
该死的消杀程序。
哥哥咬了咬牙，一拳锤在桌面上。一种无力感深深袭来，他抱住了脑袋，一滴泪从面颊滚落。
不到三分钟，妹妹的下载就完成了。“亚当”在休眠舱里睁开眼睛，猛地扑向哥哥的怀抱，呜咽道：“哥哥，不要离开我。”
哥哥紧紧地抱住妹妹，下巴蹭了蹭她毛茸茸的头顶。
不远处，林舒脸上的挣扎一瞬消失。夏娃的脸，失去了所有的神采，重新变成了空白，像一具从未醒来过的壳。
哥哥低头看了一眼通讯器，还有两分钟。他抱起妹妹，冲向电梯，进去前，朝林舒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目光悲伤。
心里的声音安慰他：“放心，她不会死的。你还能再见到她的。”
哥哥沉默片刻，轻声问：“这是梦境，是吗？”
眼前的一切在他面前碎成星星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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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没来得及好好告别……
最后一刻，哥哥脑海中忽然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又？
他是谁？
“宋拾遗，醒来！”
宋拾遗睁开眼睛，看向对面的苏既白，他脸上的惊诧还没有收起。
苏既白担忧地看向她：“醒来了吗？想起来了吗？”
宋拾遗点点头，说：“一出梦境，就想起来了。”
她看向四周，识海里的中心城，正在大面积崩塌，平静的海面正在剧烈地翻腾，像是煮沸了一般。
天边，火红的云正在剧烈的燃烧，冒出黑色的、扭曲的、线条般的烟雾。
他们站着的地方也在坍缩，他们不得不保持一个半悬空状态，避免被地面上的漩涡卷进去。
“情绪监狱正在土崩瓦解。”苏既白倒吸一口冷气，指着远处的天堂塔，说：“我们要赶紧进去，把林舒带出来。她一听说你困在里面了，就冲进了哥哥的记忆核心里。我拉都拉不住她。”
宋拾遗心口一沉。
她们认识还不到一天，见面也不过一次。林舒怎么敢的？为了一个几乎陌生的人，连命都敢拼？
宋拾遗猛地抓住他的胳膊，说：“走啊，去救人啊，磨蹭什么？”
说着，二人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向崩塌中心的天堂塔。
高大的黑色巨塔立在海边，铁壳外皮迅速染上锈色，簌簌往下掉。塔尖上的明珠失去了光华，像一颗死鱼眼睛。
“轰。”
一声巨响，从地基开始，整座塔开始垮塌，分崩离析。
宋拾遗吐槽说：“怎么跟地震似的？”
她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把巨剑。
“我们只有五分钟。”苏既白冲宋拾遗大声喊道，“找不到她的话，她就出不去了。”
宋拾遗没说话，一剑斩下去。
黑塔从中裂开。
可裂缝刚刚出现，四周的铁壳就像活物一样，开始向内挤压、合拢。
宋拾遗面无表情，又补了一剑。
四瓣。
八瓣。
十六瓣。
她每劈开一块，就用剑风卷走碎片，丢进悬崖下的海面。碎块刚一落下，就被漩涡吞没。
天堂塔想把里面的人一起埋掉。
宋拾遗就这样劈了整整两分钟，才在地面上劈出一个豁口。
她把重剑横在身前，整个人像一道坠落的黑线，硬生生扎进废墟深处。
地面在剑锋前一块一块地崩开。
一层。
五层。
二十层。
风声和坍塌声一起往上涌，她的剑，终于撞上了塔底实验室的外墙。
宋拾遗举起剑。
那一瞬间，她反而安静下来。
她这一辈子挥过很多次剑。
剑出，人亡。
但是这一剑，不是为了杀人。
只是为了带一个学生回家。
重剑落下，坚硬的墙面像纸一样裂开，露出一个豁口。
宋拾遗钻进豁口，就看到了戴着头盔，昏迷不醒的林舒。
一块巨大的石板正在砸向林舒。
距离她的额头，只剩半尺。
她只抬了一下手。
巨石在半空中碎成齑粉，灰尘扑了林舒满身，她却毫发无伤。
宋拾遗抱起林舒，重剑悬空，猛地劈开正在崩塌的天花板。
尘土飞扬。
宋拾遗抱着林舒，踩在重剑上，悬在半空中。
苏既白立即迎了上来。
宋拾遗垂眼看他：“还有多久？”
苏既白：“两分钟后，这个梦境就会彻底崩塌。”
宋拾遗抱着林舒的手微微发抖。还好，赶上了。
海面上忽然起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苏既白喃喃说：“那是谁？”
宋拾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白衬衫、黑色短发的少年，奋力地从漩涡里爬了出来，正在冲他们招手。
真正的哥哥，少年苏既白。
宋拾遗瞬移过去，将他从漩涡里拽了出来，放到悬停的重剑上。但是很快，他又被巨浪从剑上打了下去，在海面上起起伏伏，但始终没有彻底地沉下去。
宋拾遗只好再次把他拽了出来，同时踩着重剑快速升空，比海浪往上掀的速度还要快上很多。浪没法追上他们，在底下无力地拍打悬崖，石块被拍得簌簌往下掉。
“谢谢你！”十七岁的少年苏既白，还没有站稳，就冲宋拾遗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语气诚恳，真心实意地道谢说：“谢谢你的理解。”
宋拾遗凝眸看向他，问：“妈妈怎么死的？”
哥哥目光悲伤：“她刚刚上传，就失业了。为了能实现承诺，按时回家，她加入了反叛军。他们有一条偷渡回现实的路线，风险很高，但是……很多上传人，都愿意为了回家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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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险。”
宋拾遗皱眉：“她是自愿的吗？”
哥哥点点头，说：“她是自愿的。偷渡组织……不是坏人。”
说着，他目光落在宋拾遗怀里的林舒身上，了然地笑了一声：“真好，她活下来了。”
宋拾遗低头，看向还在昏睡的林舒，她有点不太安稳地在宋拾遗怀里动了动。
是的。真好，她还活着。
宋拾遗抬眼看向哥哥，说：“谢谢。”谢谢你救下了她。
“你后悔吗？”后悔用自己的命，救下了林舒吗？
哥哥摇摇头，笑了笑，嘴角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他的目光干净而真挚。他看向宋拾遗时，眼底闪过一丝压不住的向往，说：“如果，我也像你这么强大，就好了。”
宋拾遗抿了抿唇：“你已经很强了。只是……欠缺了一点运气。”
从梦境出来后，宋拾遗就想起了一切。哥哥的计划缜密得可怕，但凡他没有在那一天，倒霉地碰上谢昭和涂长离，一切都能按照他的计划实施。
如果不是苏既白提醒了她，让她迟了那一分钟，她也会碰上谢昭和涂长离，接着在第一百六十层撞上金观澜，被她当成恐怖分子处理。
而妹妹，就是死在了那场攻击下。
哥哥摇摇头，说：“如果我再谨慎一点，她就不会死。”
宋拾遗沉默片刻，没有劝他。她本来也没有资格劝他。有些悲伤，不是说一句“该过去了”，就真的能过去的。
失去的人，永远不会再回来。错过的那一刻，也不可能重来。人能做的，只有把那一天背在身上，就像蜗牛背着它的壳，继续往前走，直到生命的尽头。
走得很慢也没有关系。走不远也没有关系。只要还愿意往前走，哪怕只有一点点，就已经很好了。
海面上的浪终于追了上来，把哥哥卷了进去。
他在海面上起起伏伏，面上带着满足的笑容。他冲宋拾遗摆摆手，就像他曾经做的很多次一样。
他说：“再见，宋拾遗。”
3。
2。
1。
一场倾盆大雨落下，将整个世界冲洗干净。
天地复苏。
所有雨落下的地方，生出一朵一朵小花，红的、蓝的、紫的。
绿色的草，短的、长的，肆意地长在了悬崖上。
海面重新恢复了平静。
#%%
宋拾遗猛地睁开眼睛，她正伏在苏既白的身上，手还贴在他额头上。林舒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也才醒过来，正在揉眼睛。看见宋拾遗醒了，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惊喜地喊了一句：“老师。”
宋拾遗看向她时，她又有些害羞地别过脸，小声喊道：“老师。”
宋拾遗看着她毛茸茸的头顶，微微勾起嘴角，忽然又想起她戴着头盔，面色苍白地躺在伊甸园实验室里的场景，嘴角陡然抻平。
她语气严肃道：“下一次，不准这样冲动了。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你往前面冲什么冲。”
林舒抬头，觑了她一眼，又迅速低头，小声但不服气道：“就只准老师为我冒险，不准我为老师冒险。这不公平。”
宋拾遗轻叹了一口气，抬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说：“我是你的老师，你要相信我。”
林舒没说话，脸上飘过一丝可疑的红晕，嘴角弯起，使劲压都压不下去。
宋拾遗也笑了笑。
她抬头看向坐在窗边，正在打瞌睡的兰州拉面店老板娘，轻轻喊了她一声：“徐老板？”
徐老板被吓了一跳，猛地一掌拍在床上，把苏既白拍得闷哼了一声：“疼啊。”
她这才发现他们已经醒了，目露欣喜地看向他们：“太好了，你们终于醒了。”
她伸了个懒腰，声音里的疲倦掩都掩不住：“哎呀，这下好了，我总算能去安心睡个觉了。晚上还得开店呢。我都关门好几天了，亏的钱啊，你们最好以后都给我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