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拾遗猛地睁开眼，她的手正搭在苏既白手心上。
苏既白正一脸悲伤地看着她，海面上还在循环播放着哥哥的记忆。
他们还在情绪监狱里。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说：“又失败了吗？”
说完，她颓废地坐在地上，毫无风姿。为什么啊？这家伙的执念到底是什么？跟猜谜似的。
难道不是想救妹妹吗？不可能啊。
宋拾遗沮丧地说：“我已经考虑很周到了，危险源金观澜处理好了，保护伞裴寂安排好了，这一局明明就是个大胜局。我们赢得很漂亮，让金观澜吃了个大瘪。”
到底有什么，被他们忽略了？
宋拾遗沉默片刻，看向苏既白：“推演结果出来了吗？”
苏既白点点头，他痛苦地眯了眯眼，海面上的画面迅速流动起来，很快就来到了宋拾遗离开的时间节点后，大约一个月的时间。
哥哥正在厨房做饭，在客厅玩耍的妹妹忽然晕倒在地，抽搐不止。
哥哥抱着妹妹冲进医院。
医生沉默地从手术室出来，妹妹苍白地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节哀。”
哥哥颓废地趴在妹妹的病床上，眼睛像空了一样，无法聚焦。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哭，但是他没有哭出来。
海面上的画面迅速地流动，很快，已经到了妹妹的葬礼。
哥哥穿着一身黑色西装，“三号核验官”裴寂站在他身边，给他打着伞。天空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哥哥手上捧着一个小小的骨灰盒，上面画满了粉色的蝴蝶。
一个活泼的小女孩正在扑蝴蝶，身边还跟着一只小兔子。
果然是因为，妹妹还是死了吗。宋拾遗沉默片刻，说：“苏既白，你有想起点别的吗？”
苏既白摇摇头，说：“我没有再回想起新的记忆了。”
宋拾遗：“据我所知，我上次带她去医院动手术的时候，医生说过，如果她早点动手术，可能还有一丝希望。但是，他们太穷了，拖得太久了。我带她动的手术，还是很成功的，理论上可以至少再活个五年。”
苏既白打断她说：“或许，哥哥不希望她只能活个五年呢？”
宋拾遗沉默。但是，疾病这种东西，是医生不想治吗？是医学技术没先进到那种程度，就算哥哥强大到能单挑世界，他也没办法救妹妹呀。
海面上的画面又开始重播。
天堂塔前，哥哥远望着天堂塔，陷入沉思，妹妹拉了拉他的手，担忧地看向他，头上的粉色蝴蝶夹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粉色蝴蝶夹？
可是她头上的不是彩色的吗？她的确买了粉色的蝴蝶夹，但是……她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啊。
也就是说，现实的世界线里，哥哥也给妹妹送了粉色蝴蝶夹。为什么一定要给妹妹戴上粉色蝴蝶夹？
粉色蝴蝶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宋拾遗忽然想起，她卖完金猪奖杯时，路过那家儿童饰品店。橱窗上，粉色的蝴蝶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宋拾遗鬼使神差地停在了橱窗前。她拿起蝴蝶夹，问：“这个多少钱？”
老板娘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好眼光！这个拿来送给小孩子最合适了。你是给妹妹买的吗？”老板娘笑眯眯的，说：“这个是我们店刚到的新品，外面看着是个蝴蝶夹，里面其实装了一个定位器。小孩子戴着开心，大人也放心，可以随时监控她们的位置。”
监控位置？
这段记忆在宋拾遗的脑海里非常清晰，因为她就是因为听说有定位装置，才下定决心买下它的。
毕竟在当时那种极度贫困的情况下，买一个橱窗里摆着的粉色蝴蝶发夹，确实挺奢侈的。她完全没意料到，自己卖了金猪奖杯，才凑够手术费，竟然还能鬼使神差地花那么多钱，买下一个粉色发夹。
现在这就通了。如果是定位装置，他就能迅速地找到妹妹了。也就是说，曝光可能并不是哥哥的目的。
哥哥的目的从来就只在妹妹身上。
电光火石之间，宋拾遗脑海中的一条线忽然串了起来。
所以，哥哥在第一百六十层时从容离开，确实是计划的一部分。
只是这个计划，和她原本以为的不一样。
动机不一样。
前者，哥哥是为了收集证据，阻止妹妹上传。后者，哥哥给妹妹装上定位器，是为了能最快地找到她，证据不是最终目的，找到妹妹才是。
因为，接下来的事情，只有带着妹妹，才能做到。目的是找证据的话，他完全可以在地底下把证据收集好，曝光给金观澜的对家，妹妹不就自然地回来了。
但是，如果他的目的不是找证据呢？如果他的目的，就和妹妹相关呢？
或许，他们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他的想法呢？
宋拾遗抿抿唇，说：“我们所有在做的事情，都是把妹妹带出天堂塔，阻止她被上传。”
苏既白抬眼看向她。
宋拾遗回看他，神色复杂，说：“如果，哥哥带妹妹去天堂塔，就是为了上传她呢？”
苏既白皱眉：“什么意思？你是说哥哥是个小人，带妹妹上塔，就是为了摆脱她吗？”
宋拾遗摇摇头，说：“别误会我，我的意思是，排除掉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那个，就算看起来最不可能，也只能是真相了。”
她顿了顿，说：“我们先不推翻哥哥的立场，他肯定是希望妹妹活着的。但是，如果上塔，上传，也是为了让妹妹活着呢？你想想，二十二世纪，医学虽然不怎么发达，但是上传，包治百病啊。”
苏既白瞪大眼睛，说：“哥哥想通过上传妹妹，来治疗妹妹的病。那他为什么又特地回去，把妹妹带出塔呢？”
宋拾遗语气越发坚定：“这两个目的，也可以不冲突。他想要上传妹妹，但是也要把她从塔里带出去。”
“但是，他想带出去的是一个健康的妹妹。”苏既白接道。
天堂塔、上传人、数字模拟人计划、还有与之绑定的人造人计划。
宋拾遗点点头，说：“我在天堂塔底下的伊甸园实验室……看到了人造人，亚当和夏娃。数字模拟人计划的孪生姐妹计划。”
“亚当和夏娃，他们想当上帝吗？”苏既白吐槽说。
宋拾遗神色复杂，说：“他们成功了，两名人造人都非常健康，拥有非常好的修炼天赋。你还认识夏娃。”
苏既白一脸困惑。
宋拾遗：“林舒和夏娃长得一模一样。”
苏既白忽然捂住脑袋，痛苦地呻吟了起来。
宋拾遗伸出手，放在他头上，利用感应神识，引导他的神识。一股暖流，从宋拾遗的手上流出，导入苏既白的身体中，渐渐地平息了他的痛苦。
“你又想起了什么吗？”宋拾遗面无表情。
苏既白脸上掠过一丝血色，很快又褪了下去：“对不起，我确实又想起了一些新东西。”
海面上的画面迅速地切换到了，妹妹死在哥哥面前的时间点。
宋拾遗抬眼看去。哥哥跟着谢昭和涂长离，逃脱了金观澜的正面攻击，几人重新躲进了第一百六十层的办公室。
他们锁上了门。就算是金观澜，也得考虑投鼠忌器，毕竟她知道，这里头有天堂塔唯一通向实验室的电梯。
涂长离又一次拿出了小船模型的道具。哥哥阻止了他，转动花瓶。墙面裂开，电梯门出现在他们面前。三人通过电梯进了实验室。
哥哥停留在夏娃面前，良久。
忽然，他拔掉了营养舱的管道，营养液哗啦啦地从里面流了出来。哥哥将夏娃从营养舱里抱出来，放在旁边的休眠舱里，然后戴上了一个头戴式装备。
“那是什么？”宋拾遗问，她当时一门心思都在收集证据上了，完全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休眠舱。
苏既白露出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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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白的笑容：“休眠舱可以上传意识，也可以下载意识。”
他顿了顿，说：“至于哥哥脑袋上戴的东西，是一个专门用来下载意识的便携设备。实验室那批科学家，不是下载人，就是上传人。他们图方便，就装了一个那样的便携设备。”
宋拾遗皱眉：“我知道什么是上传人……但什么是下载人？”
苏既白苦笑：“意识来自智械，身体却是仿生人的，就是下载人。”
海面上的画面中，“夏娃”猛地从休眠舱中坐了起来，她手忙脚乱地从休眠舱中爬出来，好像身后有恶鬼在追似的。
哥哥原本闭着眼睛，忽然猛地睁眼，双目通红，似乎遭受了极大的痛苦。
苏既白脸色惨白：“就像有千万根针同时扎在身上，脑袋上。”
宋拾遗：“为什么？”
苏既白叹了一口气，说：“他听到林舒的呼救声，把自己上传了上去。林舒趁着空挡，下载了下来，占有了夏娃的身体。”
“……什么的空挡？”
苏既白：“上传系统固有的拦截消杀程序。它会拦截一切非法偷渡到现实世界的人，比如说……妈妈。”
“比如说林舒。”
苏既白点点头：“这个程序比较死板，观测到偷渡者后，就会狂追不舍，直到将对方消杀掉。”
宋拾遗接道：“但是，如果它已经清理了一个嫌疑犯，就会自动停下，是吗？”
苏既白点头：“它诞生之初，是为了维持一种平衡。”
宋拾遗叹了口气：“《道德经》里说，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拦截消杀程序也是这样？现实和虚拟之间多出来一个本不该越界的人，它就会把这个人抹掉。”
苏既白无力地点了点头：“哥哥成了那个‘多出来的人’。程序抹掉了他，就以为天平回到了原位。”
“所以，它把哥哥消杀了。”
“放过了林舒。”
宋拾遗：“为什么哥哥能听到林舒的求救声？其他两个人，听不到吗？”
苏既白声音仿佛失真一般缥缈：“他能听见妈妈的声音……”
他真的是金观澜口中的，没被天堂塔邀请的人吗？
海面上的画面还在继续。涂长离和谢昭眼神悲哀地看向哥哥，接着截住了林舒，几人似乎在争辩着什么。
忽然，哥哥的身体睁开了眼睛。
宋拾遗声音很轻：“难怪你一直说，你不是他。”
苏既白脸上血色尽退：“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一醒来，我就只有他的记忆了。但是，我总觉得不对劲，这种感觉很难形容，你突然就拥有了对方全部的记忆，但是你又明确知道自己不是他……”
宋拾遗眨了眨眼，说：“你看过二十一世纪的古典小说吗？”
“什么？”
“有一种题材叫穿越小说。里面的主角会魂穿到别人的身体，继承对方的记忆和人生。如果这么定义的话，你不就是魂穿了吗？”
苏既白眼睫微颤：“那被穿越者的家人，会恨这个穿越者吗？”
宋拾遗毫不犹豫地说：“如果足够爱，就会生恨。”
如果不够爱，认不出来，爱恨什么的，自然就无从谈起了。
宋拾遗抬眼看向苏既白，声音沉静：“别管什么爱啊恨的，我们还是先考虑考虑怎么解除这家伙的执念吧。”
她顿了顿，说：“哥哥的目的，或许就是让……妹妹穿越到人造人身上。如果上传了妹妹，又把她下载到人造人的身体里，她不就既获得了自由，又获得了健康。”
苏既白不由自主接道：“她就拥有了未来。”
宋拾遗想起那个总是灿烂地笑着的小女孩，面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笑容。
“是。”她说，“她可以放心地扑蝴蝶，放肆地大笑，不用担心下一瞬，死神的镰刀就割过来。”
她抬起眼，重新把手放回苏既白掌心。
“再来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