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宋拾遗从第八十层的窗口翻进天堂塔。她藏在阴影里，上次碰见的那两名来天堂塔探秘的人从她身前经过，却没有发现她。等他们彻底离开后，宋拾遗沿着记忆中的路线，熟练地把妹妹从休眠舱里抱了出来。
“哥哥。”妹妹睁开眼睛，眼中闪烁着泪光，手指收紧，捏着宋拾遗的衣角。
宋拾遗将她放下，抬手摸摸她的头：“你相信哥哥吗？”
妹妹猛地抬头，一滴泪滑过脸颊，小声说：“相信。我就知道，哥哥肯定会回来找我的。”
宋拾遗低头，妹妹抬头看她，咬了咬下唇，目光有些迟疑。
“你想说什么？”宋拾遗问。
“哥哥，妈妈不在这里。”妹妹的下唇被她咬出一道血痕来。
宋拾遗摸摸她的脑袋：“我知道了。我们一起查清楚。”
妹妹冲上前，一把抱住宋拾遗的腰，低低地抽泣起来。宋拾遗把小哭包从她腿上扒拉下来，抱在怀里，说：“接下来不要说话，我们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妹妹在她怀里，沉默地点头。宋拾遗抱着妹妹，退入一处极隐蔽的阴影里。这门潜行术最大的优点，就是只要有阴影，就能悄无声息地抵达。
她从兜里掏出一只录音笔，这是她在上塔前就准备好了的。既然要收集证据，录音怎么不算证据呢？虽然是非法收集到的录音，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作为辅助材料依然是可行的。
和上次一样，金观澜又和科技部的那名官员吵了起来。妹妹在她怀里，不安地动了动脑袋，宋拾遗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部。
不远处传来科技部官员的声音：“所以我把她销毁了。”
妹妹抬起头，死死地咬住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泪水流了满脸。宋拾遗抬手，轻轻擦干她脸上的泪水。
她们会把真相查清楚，曝光出来。就算妈妈会因此背上污点，就算从此以后，所有人都会说妹妹有一个犯罪的母亲，那又怎么样呢？
金观澜那一套说法听起来很感人，但是……事实上，政府正在做的事情是什么呢？宋拾遗想起厨房里妈妈做饭的背影，低扎的马尾，轻轻晃动。
当一个人成为罪犯后，就可以被肆意地剥夺人权吗？
科技部真的有权利，擅自模拟一名母亲，让她替孩子签下上传协议吗？
一个孩子，因为有一个犯罪的母亲，因为是一个低价值的病人，就可以被“自愿”成为实验品，成为故事里那只小猴子吗？
有没有人问过这个孩子，愿不愿意呢？
宋拾遗心中的愤怒，像一把火一样，烧了起来。她已经分不清，这到底是哥哥的情绪，还是她自己的情绪了。
将二人的录音收集完毕后，宋拾遗抱着妹妹，一路上行，来到了第160层。地面上没有任何入口通往地下，但是这条通道肯定是存在的。如果存在这么一条路，它大概率就在第160层。
宋拾遗放下妹妹，刚一推开办公室的门，两个黑洞洞的枪口就对准了宋拾遗和妹妹。
“冷静，二位。”宋拾遗语气平静，“你们找到任何线索了吗？”
金发男生挑眉说：“同行？”
漂亮的亚洲女孩皱了皱眉：“你是来找什么线索的？”
宋拾遗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又瞥了一眼门口：“你们打算把我堵在门口拷问一遍吗？他们随时可能上来……”
话还没说完，宋拾遗和妹妹就被二人推进了房间。她用神识迅速地扫了一遍，很快就在一个角落，发现了一个隐藏的狭小空间。这个空间的存在很稳定，但比起之前发现的要小很多，最多只够藏下一道门。
一道很窄、很薄的门。
“你们也是来找《数字模拟人计划》的实验室的吧？”宋拾遗看向二人，“这间办公室，想必你们已经翻了个遍，里面应该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些死亡通知书……”
黑发女孩凝眸看向宋拾遗：“你已经来过这里了？”
宋拾遗把她指着自己的枪按下，“拿枪指着人说话，可太不礼貌了。”
黑发女孩笑了笑，放下枪：“阁下的胆量，着实让人钦佩。”
金发男生也放下了指着她们的手|枪，别在腰间，飞速地扫了一眼紧跟着宋拾遗的妹妹，笑了笑：“合作吗？你看起来知道不少信息。既然都是来查数字模拟人的，互帮互助嘛，哈哈哈。”
宋拾遗点点头：“当然。”她走向那个有异常的角落。
那里放了一个报刊书架，一米高左右，书架上放了一个瓷白的花瓶。花瓶里插了一只粉红的芍药。
“这里有什么不对的吗？”黑发女孩跟过来，见宋拾遗目光落在报刊书架上，很快反应过来，“暗室？”
宋拾遗看向花瓶的底座：“你试着移开这个花瓶看看？”
黑发女孩伸手拿起花瓶……没拿起来。她诧异地看向宋拾遗：“这是暗室的开关？”
宋拾遗：“旋转一下，试试？”
黑发女孩依言转动花瓶，好几圈之后，终于可以把花瓶取下来。一个非常隐蔽的接口，暴露出来。
宋拾遗将电子卡片放在接口上，大概半分钟。
【滴，识别正确。欢迎回来~】
墙面在他们的注视下，缓缓地从中间裂开，悄无声息。一道电梯门出现在他们面前，像是嵌在了墙上。
宋拾遗按下按键，带着妹妹毫不犹豫地走进了电梯。她看向还呆在原地的二人：“不想一块下去看看吗？”
电梯门静静地合上。
电梯下行的速度很快。两三分钟后，电梯停了下来。
“该死，他们是鼹鼠吗，这么能挖洞？谁家好人，把自己的实验室建在地下二十多层楼的位置啊？难怪来了那么多个人，没有一个发现这个神秘的实验室。”
若不是宋拾遗有神识，恐怕也很难发现这里。而且……这个电梯外有屏蔽神识的材料。宋拾遗摸了摸电梯的材质，很像钢铁的材质。钢铁怎么可能屏蔽得了神识？宋拾遗指节轻轻敲了敲电梯壁，声音很沉。
“你对这个感兴趣？”黑发女孩顺着宋拾遗的目光看向电梯厢，说：“这是稀有材料，纳米罡结构。”
“罡？”宋拾遗挑眉。
“纳米罡。”黑发女孩说，“不是钢铁的钢，是罡风的罡。只是外观和强度接近钢，所以民间也叫纳米钢。”
“它里面是纳米级蜂巢晶格，原本是核舰艇反应堆舱用的隔离材料。”黑发女孩话音刚落，电梯已经停下了。电梯门缓缓打开，宋拾遗等人和实验室内的白大褂们，面面相觑。
他们才露出警觉的目光，宋拾遗的神识，便将他们全部定住。
“意识干扰？”黑发女孩双眼发亮。
宋拾遗点点头。差不多吧。修士口中的神识，本质上是一种感应能力。到了22世纪，它有了另一个说法，叫精神力。每个人都有，只是有强有弱。强大的神识压下去，可以引起其他神识的共鸣。
宋拾遗强大的神识压下来，在场的白大褂们，瞬间僵化。不过……宋拾遗抬眼看向隐在后面的一位，她在被硬控前就按下了警戒按钮。
“不好！”金发男生提醒说：“有人激活了警戒系统。”
黑发女孩却不慌不忙地看向宋拾遗，二人对视一眼，女孩嘴角微勾，“安心，有这位帅哥在，他们激活不了。”
宋拾遗伸手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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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响指，那一串红得刺眼的指示灯，一瞬就暗了下来。整个警戒系统，就像被按了消音键。
“砰。”
很轻的一声。整个实验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警戒系统，瘫痪了。
宋拾遗缓步走到后面的女人面前，目光落在她僵硬的、停在按钮上的手，在她慌乱的眼神中，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按坐到座位上，说：“你就是这里的负责人吧？”
女人屈辱地点了点头。
宋拾遗拖了一把椅子，坐在她边上，翘起二郎腿。女人僵坐在她的对面，眼珠动了动，像灵魂突然间被塞进了皮影人里头。如果皮影匠人不准他们动，他们就只能一动不动。
宋拾遗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想说话吗？”
女人点点头，眼神里已经完全看不出慌乱了。
冷静得挺快。
宋拾遗抬手，指着电脑说：“把数字模拟人相关计划，都调取出来吧。”
女人脸色铁青，但是身体却已经背叛了自己，有条不紊地执行宋拾遗的命令。宋拾遗看向站在原地，半天没出声的金发男生和黑发女孩说：“你们还愣着干嘛，想收集什么信息，就赶紧收集呗。”
金发男生夸张地鞠了一躬：“感谢大佬带飞。涂长离，欠你一个人情。”
黑发女孩一边收集资料，一边飞快接道：“谢昭，昭昭明月的昭。”
宋拾遗：“……苏既白。先干活。”
说完，宋拾遗把能够用作证据的材料全部拷贝了下来，包括那份科技部和李春生签订的保密协议。在复制这一份证据的时候，宋拾遗略微有些迟疑，脑海中浮现出那天见李春生的场景。
他说：“……我只能告诉你，我一方面问心无愧，另一方面问心有愧。”
他其实挺痛苦的。作为一名心理医生，他受过完整的职业伦理训练：诊断不能伪造，记录不能篡改。可到了快退休的年纪，却被道德裹挟着造了假，违背了毕生的职业操守。
或许，曝光他，他只会松一口气。
宋拾遗将所有的证据扫描好，又对着原件拍摄了一段视频，包括模拟人企划书最后的进度报告。
这份报告，会成为之后起诉他们的关键证据。宋拾遗凝眸，看向报告的一行字：
【数字模拟人系统目前处于临床测试阶段。行为学测试结果提示，其在情绪反应、决策连续性及身份一致性方面仍存在显著偏差，尚不符合商业投放标准。】
他们的技术根本不是金观澜口中的“合法合规”。
哪条法律条文说过，允许一个尚未成功的实验品使用一名公民的身份，作为她孩子的监护人，签署孩子的上传协议？
既然模拟人尚未具备独立法律人格，也无法继承原主的监护权，那么它以母亲身份签署的一切文件，都不具备合法效力。这是一份非常关键的证据。
再加上其他的辅助证据，不管是起诉还是曝光，妹妹都绝对不用再面临被强行上传到天堂塔、参加那些对孩子心理健康有未知影响的行为学实验了。
宋拾遗牵着妹妹，走向谢昭那边，脚步忽然一顿。
那是……林舒？
一个八岁左右的女孩，浸泡在营养液里，身上连接着细密的导管，眼睛紧闭着，黑色短发散开。
谢昭看见她的目光，解释说：“数字模拟人负责复原人格。”
“人造人计划负责制造身体。”她抬手，指了指营养舱里的女孩，“这是夏娃。”
她绕到营养舱背面。
宋拾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才发现那里还有第二具营养舱。里面躺着一个八岁左右的黑发男孩。
谢昭说：“这是亚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