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宴有个宴字,那自然少不了宴席,这长乐宴在乐城也颇具盛名,听闻这黄砖玉石也买不来这宴席的一道菜,满座珍馐美酒,又岂是寻常之物。
寥寥之声入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幽香,但心思缜密的陆辞眼中仍旧带着几分警惕。
无声的交流流转在青菱和沈梦安之间。
原本弹奏的流水之音缓缓停止,一身穿牡丹纹绣红衫,头戴金枝步摇的贵妇人出现在圆台之上,流露出几分精明的目光对上沈梦安的视线又快速扫过。
“各位贵人们既今日来到我这长乐坊,那就是我长乐坊的贵客!”
“长乐坊能到今日,全凭的是贵人们的仰仗。”
台下有人附和着坊主的声音。
“今日长乐宴,凡入座者,皆赠一坛‘梨棠雪’”,殿中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声音。
“要知道这梨棠雪可是佳酿啊,平日里这长乐坊要想一见,那也是无缘的,今日坊主倒是大方得很。”
“良夜苦短,何须相负。”
“琴声起,鼓声落,开宴!”
一阵叫好声绕梁而上,沈母退下台面,箫瑟之声余韵悠扬,明亮的空中落下花瓣,宽大的台面上一下就出现了带着面纱的女子,一双明眸皎若流星,流光纱焕发明亮之色,似仙人所着衣衫般轻盈。
长乐坊是听曲之地,不做那皮相生意,若是对姑娘们动了粗那可是会被扔出长乐坊的。
翩翩起舞的女子舞姿翩然,脚踏生云,纤纤素手,延伸的指尖如点破水珠般现出波澜。
陌白衣的目光从那舞娘的脸落到在她身后的那道红色身影上,发现有人离开了这里。
指尖捏着的酒杯骤然倒在案桌上,青菱醉倒在他怀里,温柔的眉眼少了几分疾言厉色。
步履轻抬的侍女迎上前来,微微欠身,对坐在不远处的陌白衣开口道:“公子,可要带姑娘去厢房歇息?”
“不必。”他婉然拒绝。
侍女识相地退了下去。
他低头垂眸瞧了怀中的人一眼,没有犹豫,有力的手臂穿过细腰直接将人抱起,朝阁楼外的凉亭而去。
穿过廊道,来到亭中,察觉到停下的脚步,青菱睁开半只眼睛窥探四周,示意他将她放下。
灿若星辰的眼中半点醉意也无,轻扬嘴角满意的询问道:“怎么样,我演得还不错吧?”
“嗯。”
他唇边漾起一丝弧度,眼睛却在瞬间闪过一抹冷色。
暗夜下,亭中几只盏方盏流苏灯挂在其上,明亮的烛光也添了几分暖意,他伸手将人按在怀里,清晰的话语落在她的耳畔,“有人。”从远处而望像是一女子靠在他肩头,瞧着已是醉了。
黯蓝色的身影出现在廊道处,陌白衣目光冷冽地望向那站在阴影之处的人。
沈梦安温柔的声调兀然开口:“陆大人。”继而沿着视线望向远处的两人,淡然解释道:“那是陌公子和青菱姑娘。”
“青菱姑娘喝醉了,陌公子在照看她。”
“陆大人可是觉得陌公子二人有异吗?”她察觉了陆辞的心思。
“没有,沈姑娘多想了。”
“是在下不胜酒力,出来躲一躲罢了。”
她轻笑了下,难得听到他说出这样的话。
倒是和那日那般冷峻无私的陆大人十分不同。
陆辞细长的睫毛轻扇,眼底带着几分的迷蒙似乎也被这凉风吹散,他劝慰道:“夜里风大,更深露重,沈小姐回去吧。”
直到沈梦安和陆辞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处,青菱埋着的头才缓缓抬起。
凉风卷起幕帘,亭中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两道墨色光团随在沈母身后,直到来到一座屋室前,整座房舍看起来甚是宽阔,乃是这长乐坊的中心。
沈母推开屋门又警惕地望了一眼四周,发现无人再次又立刻将门关上,内室纱帘随风而动,不免显得有些沉寂。
陌白衣和青菱都没有靠近那道屋门,而是抬手一挥,结界骤然出现在眼前,将整个屋室都笼罩在其中。
妇人来到那璃龙木雕前,启声禀报:“长乐宴已开,城中的贵人们大都在此了。”
仿若来自虚空之境的威慑之声萦绕在内室中,震慑人心,“很好。”
“又是一年了,终有一日我要破开这个封印。”
奢靡肮脏之气、幽怨仇恨之气,都会为它所用,来破开这囚禁它数万年的禁制,叫那人再也困不住它,到时它必会让困住它的两人付出代价,再也无人能拦住他。
璃龙心底涌现出几分喜悦来,数万年前,这封印他的法阵忽然便弱,它不禁怀疑,他们两人许是谁身死魂消了,否则这禁制又怎么会变弱呢?天下还有谁能伤得了他们呢?它欣喜万分,它终于要出去了。
沈母看着原本沉寂的璃龙忽然变得愤怒,怨气缠身,周身黑气翻涌,弥散在整个屋室之中,立时消失在她的眼前,那璃龙木雕也失去了光亮。
破开屋室封印的青菱和陌白衣踏入内殿,不过才走了几步的距离一道杀气便直朝二人而来,两人疾身闪躲。
而后聚精会神地窥探这诡异的屋室,数道怨气不知从何处出现,全然攻击他们这一处。
长剑出现在青菱掌心间,剑气锋利,径直挥向那些黑气而去,它们瞬间消散成灰。
宽阔的中央忽然出现一圆形法阵,一条通体泛着黑雾的黑龙出现在其中,宽大的身体占据整个屋室,周身的黑色龙鳞诡异骇人。
陌白衣冷冷地盯着璃龙,青菱也严阵以待。
璃龙看见忽然现身在长乐坊的两人,只觉得老天都在帮它,如今终于要解脱了,大仇也将得报。
此地邪气冲天,看来长乐坊妖气弥漫的的源头便是此处。
愤怒的璃龙眼里带着恨意,还有想要置两人于死地的杀意,它周身已呈攻击状:“数万年了,你们终于出现了。”
“没想到吧,我璃龙也有这一天,封印之仇,今日我定要你们百倍偿还。”嘶吼之声回荡在法阵之中。
青菱同陌白衣相视一眼,便已知晓对方所想。
陌白衣抬手握住现身的魔剑,掌间的魔剑已然按耐不住,一个飞身提剑刺向璃龙。
它张口吐出一团黑气,黑色的灵力直冲两人而来,被陌白衣提剑阻挡。
青菱的天诛剑悬在身前,掌心灵力凝结围绕长剑,瞬间在空中化成数道寒冰剑直奔璃龙而去。
被他吐出的黑气所破开。
眼前的璃龙修为高深,不知比她活了多少万年。
璃龙话语之中带着嘲讽,“一个神竟然成了魔族人,真是可笑。”
“娀虞,你的灵力怎么变弱了?”挑衅和轻蔑都藏在话语之中。
周遭杀意凛然,陌白衣和青菱原本的攻击变得更强,瞬息之间,它消失在内室之中。
强烈的妖邪之气忽然袭来,璃龙盘旋在屋顶之上,巨大的身体似要将那屋室给摧毁,两个眼睛像那诡异无比的灯笼,动也不动地俯视着周围所有的一切。
与沈梦安在一处的陆辞察觉到古怪,忽然就消失在她的眼前,来到了那长乐坊的禁地。
他抬起头看向悬在空中的璃龙,目光之中满是冷意。
它看破陆辞的身份,说道:“妖。”
璃龙的话语之中颇带了几分命令的意味:“你是妖,那便该助我,不该与神族的人为伍。”
陆辞语气淡淡,眉眼里带着审视却无半分惧意:“若我说不呢。”
璃龙腾飞直冲到陆辞身前,却被一个忽然出现的少女挡住。
沈梦安闭着眼睛,身子因为害怕而颤抖,听到璃龙开口说话时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身后的陆辞手心的拳头紧握,眼中满是惊诧和意外,害怕璃龙对她出手。
“一介凡人,挡得住吗?”语气里尽是不屑的意味。
“你不能伤害他。”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呢?”
“因为我……喜欢他,我不会让你伤害他的。”
立在身后的陆辞眼睛兀然睁大,手心收得更紧,眼里带着惊讶,他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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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腰间系着的香囊透着幽光,腕间的白玉灵镯带着一丝灵力。
“不自量力。”璃龙旋身飞腾在屋顶之上。
她关切的转过身询问陆辞:“你没事吧。”
陆辞正要回答却察觉到异常,一把将她拉到身后。
熟悉的两道身影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她望见青菱向她投来视线。
此刻她才知晓青菱和那陌公子并非是凡人。
陌白衣的幽怨之气甚至比璃龙更甚,青菱手中握着的长剑锋芒毕现,显然并不打算放过璃龙。
听璃龙那般说,想必璃龙早已认识他们了,但她识海中并无关于封印璃龙的记忆,她到底忘记了什么?
陆辞并无加入这混战的打算,手臂穿过纤腰带着她飞身后退。
虽有与璃龙一击的实力,但对于这样的上古凶兽,并没有全身而退的打算,面对的毕竟是数万年的修为,就算是现下它仍被封印,面对它落败也不是没有可能。
陌白衣和青菱的修为在他之上,实力匪浅,魔界这样修为的人能有几个?除了魔尊还会有谁?可他身旁的女子却是不知来历,传言中并未听闻魔尊同其他女子有什么关系的。
区区迷阵困不住他们,况且璃龙就在封印之内,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两人齐齐出手,压根就没给璃龙传喘息的机会,剑气凌厉,显露杀意,直指璃龙。
电光火石之间,狂啸嘶吼的龙吟之声似要将天地震颤,龙爪锋利,妖邪之气不断逸出。
她挥剑斩断那直冲过来的妖邪之气,侧身躲过璃龙扫过来的尾巴,飞退到陌白衣的身侧。
长剑消失,指尖灵力瞬间汇集,他施法结印,瞬息之间已将那璃龙包围。
陌白衣侧目瞧了她一眼,再次提着剑挥向璃龙,那逸散出妖邪之气的龙鳞也不能阻挡,一道醒目的伤痕出现在它的身上,它嘶吼一声,随即变得更加愤怒无比。
原本带着亮光的夜空早已被染成了黑色,所有的妖邪之气全都汇聚于此,它这些年被困在此地,已经蛰伏许久,修为虽不如往日那般强盛,但对付眼前这些人想来还是轻而易举的。
陌白衣脸色阴沉,往日脸上的温和全然消散,替代的是埋藏在最深处的狠厉和冷漠。
魔剑在他的手中也变得更强,整个人都被森森魔气包围着。
璃龙隐有败相,却是仍不屈服,两人联手给予璃龙重重一击,璃龙重伤,扶倒在地上喘息。
两人再次联手封印璃龙,巨大的华光将整个长乐坊都给照亮,陆辞飞到他们身侧,抬手催动灵力,和他们一起加固那禁制封印,让它再也不能出来。
一段画面从他识海里一闪而过,好像看见了他和青菱联手对付璃龙的画面,不,那人真的是他吗?
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沈母一把抓住沈梦安的手,神色中满是担忧。
“梦儿,受伤了没有?都是娘不好。”
她半生就得了这么一个女儿,要是她出了事,那要怎么办才好啊。
沈梦安看向身侧的陆辞,继而又对上沈母的目光,摇了摇头。
“没事就好。”
沈母侧目才看见站在一旁的陆辞,心虚道:“陆大人。”
“沈夫人。”
突然的一声不免让她有些慌乱,语气仿佛已知晓一切。
回到客栈的陌白衣和青菱调整灵息,与璃龙一战属实耗费了不少灵力。
长长的幔帐之下青菱正坐其中,圆桌旁陌白衣静坐着,月白的衣袖如瀑般从桌上垂落。
脑海中的那个人衣袂翩翩,眉眼温柔,眼中带着几分心怀天下的悲悯,却和他长了一样的相貌,但不同的是,那人是神;而他是魔,沾染血腥与杀戮的魔。
他试图将那些画面斩去,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望向她的目光满是炙热和好奇,她也曾出现在那幅画面里,她也看到了那些画面吗?迫切想要窥探的渴望如藤蔓在他心里疯狂生长。
为什么那人长得和他一样的相貌,又凭什么在她的身边,暗夜之下,那双眼睛变得更加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