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谷下了一夜的雨。
屋外雷声隆隆,雨水淅淅沥沥地顺着屋檐落下,织成一张细密的珠帘。
屋内烛火残影,方逐清被雷声惊醒,窝在被子里辗转反侧,攥着胸前的衣襟,没来由地心慌。
这种感觉自祭神宴后存在感就异常强烈,许是明日就要回宗门的缘故,蚀梦妖身上还有种种谜团未曾解开,她睡不着,揉了揉发闷的心口,唤出两个小火人守在屋子角落。
可试了几次,小火人都跟霜打的茄子般萎靡,耷拉着头,短暂地亮起又迅速熄灭。
方逐清无声地叹了口气,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眉心渐渐蹙起。
这种情况并不常见,她干脆不睡了,披上外衣坐起,从储物戒中翻出一本杂书。
可翻了几页,上面的文字密密麻麻,组合在一起却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怎么也看不进去。
不多时,有人叩门。
孟亭急匆匆地赶来,连防雨的术法都忘记用了,碎发湿哒哒贴在前额,衣摆沾湿一圈水迹,隔着门大喊:“方师姐。”
心中疑惑更甚,方逐清放下杂书,起身开门,“孟亭?”
不等她细细询问,孟亭率先开口:“师姐白日里可曾用窥心镜数过落霞谷山民的数量?”
方逐清一怔,被这没头没尾的话问住了,细细回忆一番:“若没记错,应当是二百九十二个罐子。”
“方才我与钟离师兄去清点人数,夕婆婆说,落霞谷的山民算上她在内只有二百九十一人。”孟亭面上从未有过的凝重,顿了顿,继续道:“也就是说,现在多了一位无名之魂,不属于落霞谷,钟离师兄跟叶师兄正想办法与两位掌门取得联系,看看能否查出无名之魂的身份。”
方逐清正欲开口,心口却猛地一抽。
又是这种感觉。
那里好似空了一块,可她说不出缘由,只觉得发闷窒息,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种感觉一直围绕着她,直到方逐清来到一楼前厅都没有散去,叶寻舟捧着一个透明的罐子,朝她看过来,其余人的视线也都追随着她。
难得见他欲言又止,方逐清心里那股不妙的感觉愈发强烈,轻声问道:“小叶师兄,查出无名之魂的身份了吗?”
叶寻舟张了张唇,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钟离骁心情复杂,可纸终究包不住火,该知道的迟早会知道,他不忍心再瞒下去,沉声道:“清清。”
方逐清转而望向他,能令他们二人犹豫不决,想必一定与她有关。
答案几乎要呼之欲出,她不敢相信,退后几步,摇了摇头,挤出一个微笑:“师兄为何这般看我?”
“刚刚得到方掌门的消息,宗主他……”不等他把话说完,只见少女的身子摇摇欲坠,恍若失去全身的力气,连走路都不稳,扶着身后的桌角,茫然地盯着叶寻舟手里的罐子。
方逐清的目光落在罐中那团微弱的光晕上,浑身有如被无形的枷锁捆绑,连靠近都动弹不得。
那不是什么无名之魂,而是……
她的父亲。
方逐清瞳孔骤缩,不敢相信这一切,扯住钟离骁的衣袖,“钟离师兄,你们在骗我对不对?”
“爹爹不是在飞仙峰闭关修炼吗?你们一定是认错了。不会的,他不会的……”她的眼眶湿润泛红,哽咽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钟离骁哪里见过她如此失态的样子,不忍心再说下去,半晌无言。
前厅其余人也都保持沉默,就连一向嬉皮笑脸的孟亭也惊讶地愣在原地。空滦嘴唇发抖,下意识去看方逐清又迅速移开目光。
罐子里不是旁人,正是宗主方少珩的灵魂。
方逐清告诫自己保持冷静,努力回想前世关于爹爹陷入沉睡后的一切。
湘循仙子曾提过引魂入体,但当时的她已经变成了剑灵,并不足以支撑她潜入爹爹的梦境将他唤醒,尝试几次都失败了。
既然现在有了机会,总要比前世的惨状要好得多。
想清楚这一点后,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用那因强忍颤抖而略显沙哑的声音,竭力平静道:“飞仙峰到底出什么事了?”
*
飞仙峰上空灵气紊乱,被源源不断的妖气笼罩着,黑压压一片。
这是蚀梦妖设下的结界,有结界在,即便成功将方少珩的魂魄渡回,也无法将他唤醒。饶是众人轮流对蚀梦妖严刑拷打,也没能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更不知方少珩的魂魄是从何时开始被蚀梦妖夺走。
唯一的办法就是潜入他的梦境,让方少珩心甘情愿地从梦中苏醒。
外出打探情况的玄鸟飞回来,疲惫地落在湘循仙子掌心,连羽毛都秃了几根。
“无咎,你当真要陪逐清去飞仙峰?”
北山,忘归岭。
湘循仙子坐在院子里的荷花池旁,脸色发沉,似乎一夜间苍老了许多。
她没了喂鱼的兴致,拍了拍玄鸟的屁股,放它飞走,将空间留给他们师徒二人。
看着如今这个比她还高出一个头的徒弟,一字一句问道:“飞仙峰妖气缭绕,你可知,以你目前的情况,一旦去了会面临着什么?”
叶寻舟毫无迟疑地跪在地上,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来之前,他便做好心理准备,凭湘循仙子的的本事,一定会看出他的异样,他也没想过多隐瞒。
但飞仙峰,他非去不可。
湘循仙子神情严肃,闭了闭眼:“你为了她,放弃修行无情道,与你从前的理想背道而驰,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叶寻舟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双手递去一条银鞭,在地上叩了个头,“弟子有罪,请师父责罚。”
“你!”湘循仙子怒气冲天,冷冷道:“你真以为,本座不会罚你?”
银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叶寻舟也不躲,昂起头,目光虚虚地落在半空中的某一点。
湘循仙子嘴角动了动:“你天赋异禀,又心性坚定,是师弟师妹们的表率,更是最令我最骄傲的弟子,可你竟然……生出了心魔!”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尾音落下,几乎是用气声说的。
“无咎,你太令我失望了。”
叶寻舟没应声,也没低头。
湘循仙子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一旦被人发现,你的后果会是怎样,可有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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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士堕魔,会被打入水牢关上整整七七四十九天,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永世困在思过崖不得出来,放眼整个修真界,能够完全靠自己克服心魔的人少之又少。
心魔最易受到妖气影响,明知前方是个火坑,可他硬要往里面跳。
而跪在面前的少年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师父要罚便罚吧,罚之前,弟子还得去飞仙峰救人呢。”
见他不肯认错,湘循仙子掏出银鞭,毫不留情地在他后背狠狠地甩下去。
“第一鞭,罚你违背祖训,心魔缠身。”
“第二鞭,罚你不知悔改,耽于儿女情长。”
每一下,都近乎皮开肉绽。
带血的皮肉跟划破的衣衫缠在一起,额前垂下的发丝遮住了他的双眸,曾经那个耀眼得不可一世,被世人誉为“天下第一剑”的叶寻舟,此刻像个任人欺辱的蝼蚁,却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湘循仙子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思。
叶寻舟从小心思就细腻,凡是认定的事不撞南墙绝不回头,她一早就看出来他对方逐清有意,恰逢宗主当时着手为女儿挑选夫婿,便顺水推舟帮了他一把。
凡人娶亲讲究明媒正娶,三书六礼,他偷偷攒下了很多稀奇古怪的宝贝,盼着有一天将它们交到方逐清手里。
每日早出晚归,没有一日懈怠地练功,希望不远的将来可以堂堂正正地在世人面前证明,他有能力站在方逐清身边。
他知晓方逐清热毒缠身,不顾性命救下最后一只寒冰兽,断了一只手臂,整整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才恢复。
天真的孩子,总以为默默付出就一定可以得到回报,为了寻找能够彻底解开热毒的方法,他独自一人闯入妖蛊之王的巢穴,端了它的老巢,遍体鳞伤地回来。
可待他回来时,等到的却是宗主与钟离氏定下婚约的消息。钟离氏是四大仙族之首,将女儿嫁回母族,才能真正地庇佑她的安全。
她永远记得那天,得知方逐清定亲的消息,向来肆意张扬的少年如腐朽的枯木,眼里一片死寂。
思绪渐渐回笼,湘循仙子扬起鞭子,这一次,却不再对准叶寻舟,而是狠狠地朝着自己手臂甩下去。
“第三鞭,罚我自己,是我对你疏于管教。”
叶寻舟眼里一片愕然,起身夺过鞭子,毫不在意身上的血肉模糊,喊道:“师父!”
湘循仙子闭上眼,手臂上的伤口正不断往外滴血。
“罢了。”她摆摆手,用尽了所有力气:“你既不愿修无情道,心魔便会一直缠身,今后的路如何,就靠你自己走了。”
她说着,从储物戒中掏出一个红绳穿着的铃铛:“这是锁心铃,可以延缓心魔发作的时间,亦有防身之用。”
少年心气是不可多得之物,如果当初的她有这个勇气,也不会抱憾终身。阿雪总说她偏心,一旦对谁好,就要掏心掏肺地对待,终是无奈地说道:
“梦境中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一不小心就会迷失自我,忘记过去的一切。记住,无论在梦境中发生什么,切记坚守本心。”
湘循仙子摇头苦笑,叹道:“去吧,我在北山等你们平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