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乱了手脚,叶寻舟微微失神,耳边恍若惊雷乍现,剩下的话一个字也听不见。
原以为方逐清并不知晓那是魔纹,她出身正派名门,一心专注修炼,怎会对心魔有所了解?
可事实摆在眼前,她的的确确知道这是什么,不仅知道,还试图帮他隐瞒。
她会不会,嫌弃自己。
见他还在发呆,方逐清抿了抿唇,单手替他整理好领口,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之后,这才蹙眉道:“喂,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吗?”
叶寻舟面对着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试图从她脸上分辨出一分一毫的嫌弃,但少女目光清明,完全看不出任何戏弄之态……
她没有。
叶寻舟喉结微动,像被攥住的心脏缓缓松开。他垂下眼,花了好半晌的功夫才把那股汹涌的情绪压回去。
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迅速调整好状态,挡在方逐清身前,别扭道:“别以为这样,下次比试我就会让着你。”
方逐清愣了一下,眼底的情绪一闪而过,像是无奈,又像是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她很快又笑了,如果可以,宁愿叶寻舟跟她吵一辈子,扬眉道:“好啊,待回去之后,我们可要一决高下。”
眼看着招架不住,男妖暗骂一声,淬了一口:“不好,撤!”
可没等他来得及逃跑,就被叶寻舟的水幻术钳住,四脚朝天像一只活蹦乱跳的章鱼,触手被砍断,掉落在地成了一滩烂泥,流下腥臭的腐水。
电光石火间,女妖面部扭曲,狰狞可怖,浑身妖气暴涨,身体如融化般渐渐透明。
“她要逃!”方逐清瞳孔一缩。
这是蚀梦妖惯用的逃生伎俩,只要剩一缕气息就能重生,绝不能放走。她咬紧牙,拼尽全力催动落回剑,掌心刺痛如灼。
女妖忽然僵住了。
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住喉咙,脸上的狰狞瞬间碎裂,只剩恐惧,停了动作瘫软在地。
方逐清趁机将其收服,连带之前的男妖一起关进锁妖塔,心里的石头却并没有就此落地。
回眸望去,蚀梦妖之前所望的方向只有他们二人。
青萝跟空滦。
蚀梦妖究竟在怕谁?
*
是夜,在落霞谷的神树内,叶寻舟跟钟离骁为山民们解除了封印。
整整二百九十二个灵魂被关在一个又一个狭小的罐子中,除了落霞谷的山民,还有一些外来借居的客人,最大百岁,最小不足十岁。
他们被困在神树内,看着自己的族人不断被蚀梦妖残害,却没有任何还手的机会。
让整个族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事,令本就理亏的族长更加难堪。终得重见光明,落霞谷山民开心极了,以真正的夕婆婆为首,朝方逐清几人叩头道谢,也就在这时,众人这才知晓祭神宴的真正目的。
落霞谷自给自足,很少有外人前来,自上个月开始,几名游历四方的小修士途经此地,觉得此处适宜风景甚好,适合养伤,便住下了。
没过几日,小修士们陆续失踪,被发现时,魂魄已经被抽走,只剩下干瘪的躯壳。
族中有年长的老者察觉到残留的妖气,这才发觉落霞谷中可能混入了妖物,但碍于实力相差悬殊,不得不放弃正面冲突,只得以祭神的名义寻求无尘剑宗的帮助。
没想到他们还是来晚一步,落霞谷山民早已变成蚀梦妖盘中餐。
好在妖物已被降服,落霞谷恢复了以往的生机,这件事也总算告一段落。
为了庆祝捉住蚀梦妖,族长带领众多山民重新举行祭神宴,为族人祈福。
所谓祭神,祭奠的正是落霞谷前任族长,在她的庇护下,落霞谷风调雨顺,山民安居乐业。时间久了,祭神宴便演变成山民们用来祈福的活动。
暮色刚漫过山林,山谷的空地便燃起熊熊篝火。
热情的山民们邀请前来捉妖的几位修士一同跳舞,钟离骁刚想推拒,就被青萝拉过去一起玩,孟亭喜欢凑热闹紧随其后。
空滦面色赧然,回眸看了一眼方逐清所在的位置,摇了摇头,默默跟在孟亭身边。
叶寻舟提着一壶酒,绕过众人,走到方逐清身边,道:“你不去跟他们一起?”
篝火的对岸,方逐清懒懒地靠在树上,闭了闭眼:“我又不会跳舞,去了岂不是自取其辱?”
叶寻舟不知想起了什么,仰头饮下一口酒,忽地轻笑出声,声音不大,却精准地落到她耳里。
方逐清疑惑,正想问个究竟,就被一双稚嫩的小手拉住,梳着双髻的圆脸小姑娘,仰头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齿,“姐姐,跟我们一起去跳舞好不好?”
“啊?我不会……”不等她把话说完,突然围了好几个小孩子在她身边,叽叽喳喳的,像一圈百灵鸟。一时招架不住,半推半就的被簇拥着,拉到对岸。
叶寻舟倚在树上,琥珀色的瞳仁里满是少女狡黠的笑颜。
如她所言,方逐清根本不会跳舞,甚至四肢算不上协调,不是左脚绊了右脚,就是右脚绊了左脚。
不用想也知道叶寻舟现在一定躲在树后偷偷笑话她。
可大家身边都有人陪,只有他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
方逐清努了努鼻子,她才不是关心他呢!
她只是想看看他笑话而已。
思绪百转千回,方逐清提着裙子跑到叶寻舟面前,拉住他的袖口:“别光笑我一个人啊,你也来,我不信你跳得会比我好。”
叶寻舟看向她伸出的手,他知道她的心并不属于自己,即便拉着他也不过是想找点乐子,就像之前的每次一样,高兴时陪她玩玩,不高兴时弃如敝履。
可他还是伸出手,没有听话地由着她牵住,而是顺势下滑,与她十指相握。
他想,只要能离她近一点,做什么都可以。
强压住上扬的嘴角,他说:“方大小姐能文能武,还怕区区一舞?”
“少废话,你是不是不敢?”方逐清对这细微的动作浑然不觉,两人手牵着手,奔跑在月色浸润的山谷下。
如同十多年前的那个上元节,少男少女穿梭在林间,压不住心跳声的,是身后是绚丽的焰火。
另一边,钟离骁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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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远处的阴影下,注视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他看见方逐清朝叶寻舟扮了个鬼脸,又变出几个小火人在叶寻舟的身上撒欢打野,留下几个灼烧后的洞口,灵动的眉眼、活泼的神情,都是他从未体会过的。
叶寻舟看似不耐烦,总避开她的火灵攻击,可他的嘴角从头到尾都没有放下过,钟离骁心里很清楚,如若他真的讨厌,是没有人可以近他的身的。
他们两个,一个在闹,一个在笑。而他呢?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可明明有婚约的是他自己。
“师兄。”闻得一声轻唤,身轻如燕的少女踏着月光走来,替他披上外衣:“夜里风大,师兄小心着凉。”
“多谢师妹。”钟离骁并未点明修士几乎不会生病着凉一事,而是接下了青萝的好心。
青萝担忧地望着他:“师兄,逐清师姐是不是因为我才疏远你的?”
钟离骁淡淡道:“师妹多虑了,我们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我们,这个称呼听起来还真是刺耳呢。
青萝攥紧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这些时日她为了完成任务煞费苦心,百般讨好,可到头来换来的不过是钟离骁的一句“我们”。
她不甘心。
天色渐晚,钟离骁收回视线,可心口却不受控地绞痛,这些年每每心疾发作时都会如此,只有北冥氏的血脉做药引才可缓解。
为了保住他未来的家主之位,父亲下令严禁任何人提起此事,故而除了青萝以外,无人知晓他的病情,就连与他有婚约的方逐清都不知晓。
青萝平复好心情,抬眸道:“师兄可是心疾又发作了?”
“无碍。”钟离骁面色苍白,额角渗出不少虚汗,摇摇头:“钟离氏亏欠北冥氏太多,恩情无法偿还,从今往后,你无需再为我做药引,青萝,你有自己的人生。”
“我活着的意义,不过就是想救师兄你。”青萝的指尖搭上他虚弱的脸,靠在他的耳边呢喃:“我母亲为钟离氏做了一辈子的药引,她去世后,能救你的只有我了。”
“师兄,你可以尽情地享用我,只有我的血可以救你,再这样下去你会没命的。”
钟离骁眉心微动,隐忍不语。
青萝谆谆善诱:“师兄,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我会去跟逐清师姐讲清楚,你对我好不过是有愧于北冥氏,真心相待的只有她一人。”
钟离骁视野越来越模糊,缠绵多年的心疾在这一刻终于爆发,不可抑制地吐出一大口血,可北冥氏不该成为钟离氏献祭的牺牲品。
北冥夫人无辜,青萝也是无辜的。
他推开青萝,用内力压制,让脸色看起来不那么难看,压下喉头的腥甜:“多谢小师妹。”
“时辰不早了,明日我们还要赶路,早些回去吧。”
青萝的手停滞在半空,注视着钟离骁离去的背影,缓慢收回,竭力维持的温柔面具破裂消失。
又是她又是她!
为何她努力这么久还是无法取代方逐清在旁人心中的位置?
如果……方逐清能消失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