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春风绕城而过,杨柳依依曳动,绕指柔情也留不住征夫坚定的步伐。
白日时,自敦煌出城前往天山之路燥热不断,到了夜里,又从斑驳的山体里,袭来阵阵寒凉。寒热交替间,石山自内里撕裂的低吟簌簌传出,满是边关大漠的荒凉。
虽是入夜时分转了凉,谢知玉仍旧换下了夹绵比甲内衬,只浅浅地披了一袭白衣。月牙初上,军队在湖边扎营修整,投落澄黄疏影,月缺离别时,更是数不尽的哀戚。
谢知玉自泉边木桌旁起身,连着敬了三杯白酒于明湖,遥祭双亲。
悼念了片刻后,身后传来皂靴踏在细沙的脚步声,是午后说要回家一趟的秦伯理回来了。
秦伯理本是敦煌人,一路出城,未曾想队伍竟到了他的家乡扎营。自从秦伯理科举入仕,他忙于仕途,已有三年不曾归家。此次行军打仗,危机四伏,他左右思量,请了命回家一趟,不过两个时辰,就又回了营中。
谢知玉眼神一瞥,示意他坐下,抬手替他斟了酒。
从前他不会给人倒酒,总是遥遥清冷谪仙般居于上座,如今过了些山上流寇的日子,反而沾了些常人之气。
“我不常饮酒,这酒也是营中将士带的,我要了一小壶,你我可共饮几杯。”谢知玉说罢,秦伯理便掀起衣摆,寻了一处石块,一屁股坐到旁边,毫无体面可言。
“我在京中有一位好友,他便酷爱饮酒,京中名酒三百,他浅闻就能分辨。”
说起陈衔白时,谢知玉深邃的眉眼闪过一丝感慨。
当年他与陈衔白、当今皇上,也算是有许多一同长大的情分在的。如今各往东西,陈衔白在大晟朝廷为官,他在边关做了燕王的野幕僚。
足见日夜更替,富贵贫贱如云烟可移。
陈衔白还顾念着兄弟情分,偶有京中消息,他依旧不计风险地传来。可日后到了燕王揭竿而起时,谢知玉势必是要与陈衔白兵戎相见的。
想到此中,谢知玉不由得叹了一声。
秦伯理此刻见谢知玉这幅神色,便以为他念及沈漪。
毕竟当日他挑起人家面纱的举动,人尽皆知,而后浅嗅入怀的珍视,更是好一出桃闻为人传唱。
此种多情之画面,又配上二人郎才女貌,实在很难叫人忘记。
“其实照我看来,沈娘子是关心你的,否则何以从王府早早奔来相送。”
一句轻柔的认同飘入谢知玉耳中,惹得他他耳尖一动。
虽如蜜糖醉人,可谢知玉到底不算全然失了智。说话间,他眸光敏锐地定在秦伯理腰间挂着的香囊上。
今日午后,秦伯理请命告假两个时辰时,还未曾佩戴。一眨眼间,他腰上就多了一个做工精美的香囊。
所用颜色新颖,花样繁复,绝非他家中母亲所制。
据谢知玉所知,秦伯理是个单身汉,并未娶妻,也无相好,又为何会有一个这般亲昵的香囊?
那道审视的目光不言而喻。秦伯理取下香囊,从中取出干透的茶花瓣。系带一松时,茶花浓烈的香气扑鼻而来,悠悠地在夜空里晕开。
“是我同乡的邻居送我的。”秦伯理大方承认。
他也是此次回家,才发现在他离家的日子里,竟是曾经的好友在照料他的母亲。
“是一位女子?”谢知玉把酒杯推到秦伯理面前,便是让他饮酒的意思。
秦伯理并未推拒,一杯下腹,通体生暖。
他点点头,此前他未曾想过邻家小妹与他有何超出兄妹情分的情意,可今日午后归家,却见她腕间缠着纱布,他眼中一痛,脚步先行,直冲冲地过去扣住了她手腕,就要拉起衣袖检查。
若是旁人他或许不敢如此失礼,可正因为是朱小娥,他深知她家人一路以来是如何苛责她的,才更要在此刻确认,她受的伤与她家中酗酒父亲脱不了干系。
待到朱小娥支支吾吾又止不住落泪时,秦伯理才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心。
若说从前相处的每一日,二人心思淡然如大漠腹地,毫无起伏,到了此时此刻,秦伯理的心,就好似一望无际的平坦沙漠,生出了一颗挺拔的橡树。
屹立在天地间,想给饱受风雨的朱小娥撑起遮阴挡雨的地。
便只是一瞬间的转变,秦伯理就明白了,这些年他时常关心朱小娥的背后,原来早已经不止是对妹妹的关怀。
二人在巷口执腕相视,秦伯理把身上所带银钱都给了朱小娥,又前往她家中将他父亲教训了一通,随后利索地要她代为照顾自己母亲,住到他院中去。
有照顾秦母的由头在,且秦家也无外男在家,朱小娥住过去,也算是合乎情理。
在外人看来,只不过是秦伯理无暇照顾母亲,聘了邻居照顾罢了。
可朱小娥却明白他的心意,从房中寻了香囊给他戴上,道:“是去年收集的茶花,可醒神驱虫,理哥儿戴着,也算是这茶花没有白来一遭。”
秦伯理握住她常年劳作,生了茧子的手心,郑重承诺道:“我下次回来就娶你!”
如今谢知玉问起,秦伯理又想起今日离开村庄时,朱小娥擒泪挥别的模样,脸上不舍与当日沈漪之貌,竟是相似的。
正因如此,秦伯理才大胆说起沈漪对谢知玉的情意。
如今沈漪用着姜明秋的名字替燕王笼络名声,还能出面相送,足见她情意匪浅。
可谢知玉却是嗤笑一声,随即眼底泛着破碎的质疑。
那样奉承的话他自然爱听,可他也无比明白,那些情意,都是沈漪做出来给人看的而已。
“你不了解她。”他又替秦伯理倒了一杯酒,徐徐说起曾经沈漪如何伪装,最后只身逃亡苏州的事情。
无论沈漪说得多么好听,到头来谁也不敢保证,她就一定会乖乖听从。
她看上去如牡丹般娇贵,娇儿无力。可实则与她相处才清楚,她便是山间一株蒲公英。看似一吹即散,实则永远向往自由天地。
即使沈漪亲自和他立誓,他也不敢全信,只不过仗着自己对她有些用处,留在她身边罢了。
“没想到沈娘子还如此精干。”秦伯理连声赞叹。
沈漪带领一众女子逃离魔窟,如今又在燕王的指示下,将姜氏皇朝的名声笼络到敦煌燕王身上,着实不是凡女。
二人正说着时,有四个年轻精壮的士兵,相互推搡着往前,递出一张皱巴巴、脏兮兮的白纸,低了头道:“将军,我们不识字,有劳将军替我们写几个字,留给家里做个念想吧。”
是留遗书的意思。
轻飘飘的一句请求,却流出道不尽的伤悲。
谢知玉喉间忽而似被砂砾堵住了,干涩发疼。
他已经没了父母,而眼前的士兵,他们的父母,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就要没了孩子。
白发相送,尸骨无存,悲壮得令人扼腕。
再定睛细看,眼前的几人生得精瘦,面容却稚嫩。听他们说话,操着流利的江南口音,却跟着他上了山,如今又到了抗击匈奴的队里,不必细想也知道,他们必定一路从江南辗转到了此地,最后遇到战乱,无从归家,也毫无生计,只能上山做寇。
谢知玉如今心头多了几分柔软,还未答应,却见秦伯理率先起身,与那几人说说笑笑道:“遗书?我也写一份。”
他此次出征不同往日了,日后揭竿东征若功成名就,回乡迎娶朱小娥,自然是喜事一桩。可若是成了白骨堆中亡魂,自然也不能让朱小娥白等,需留好遗书安顿老母和她才是。
才定了情,就要写这样一封遗书,他想想也觉得不吉利,可又担心他有去无回,没有遗言传给生者,又实在残酷。
秦伯理接过那人的笔杆,蘸取了砚台墨汁,端坐在小木桌前,借着士兵点亮的烛光,笔走龙蛇写下一封诀别书。
“这墨不好晕染,用我的吧。”谢知玉回了营帐,将怀中书箱放在地上,木箱散着久经浸淫的墨香,刷着桐油的箱面,在月色下映着波光。
“我不识字,请将军替我写几行话就好。”其中一人上前,双手递上一张揉皱的白纸。
“就写,母亲,儿子已到长安,做香铺生意。同乡王麻子借了我十两银子,欠条在永丰当行代管。日后若缺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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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可代为追偿。”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却不似遗书,反而只是一封平安信。
谢知玉皱了皱眉,问他何故撒谎。
他笑着露出白皙的牙齿,稚嫩的眉眼里带着些被看破的不好意思:“我母亲身子不好,她来不了长安的,只是怕她日后没钱可用,这十两让王麻子照顾着她一二。”
“此行若是无归,燕王府也有阵亡抚恤,若是天不假年,到时银子发放到你故籍,却不知如何瞒得过?”谢知玉提醒他,这谎话说得不精明,劝他改个说辞。
那人却摇摇头,他撸起袖子,臂间时几道渗入骨髓的鞭伤痕迹。
他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像是毫不在意曾经的伤:“来打仗可比挖运河好多了,挖运河三天两头就累死人,连抚恤金也没有,只不过抵了一年的赋税。可打仗能吃饱饭,若是能立功,家里的老宅能翻新,弟妹也能吃饱饭了。”
“将军不要笑话我董二虎见识浅,我是个俗人,只想着吃饱活着就行,挖运河实在活不下去了,这才跳了河一路逃到了这里。“
谢知玉不语,只是心头沉闷着顺着董二虎的意思,在纸上写好留言,最后署名“二虎”,将信笺交给董二虎装入信封。
望着那几封信挤入箱奁里,几人这才道了谢又依依不舍地回去,可一波人才去,又来一行人,也为同样的理由。
若非战乱四起,这些人连刀枪都没有握过,如今却要上阵杀敌,说不害怕也是假的,可身后苛政猛虎般逼着,他们才走上了这条路。
如今他们抱着无法回乡的决心,留下这寥寥数语诀别,却伪装成不必家人担忧的平安信。
怕只怕是,一头热血洒黄沙,另一头还盼着亲儿衣锦还乡,日夜引颈。
从前谢知玉忙着剿匪、扩充军备,也不曾与这些士卒亲近如斯,今夜本就因为祭奠父母心有忧思,遇到这些请求,也难以拒绝。
一连写了上百书信,到最后时,还是秦伯理让众人歇息,才把来人挡在了外边。
营中终于安静了下来,门边蟋蟀夜明鸣声也渐渐退了,曙光若隐若现。
谢知玉揉了揉发涩的眼眸,掏出怀里那一方面纱,想起沈漪送行时模样,不由得又执笔题信,想尽诉衷肠。
“漪漪见字如晤。行军至于敦煌边城,见天边启明,却不敢欢欣。一夜替军中将士书信未眠,事罢,念及我从未写信与你,故抬笔问候。”
才写至开头,便见天边欲明,四处扎下的帐篷也渐渐开始收束了。
谢知玉顿笔,他忽而想起曾经谢怀安,也是这样给她写信的。
当时的她,拿到那些草草写就的信笺,竟视若珍宝,放在心头处,久久不舍得放下。
即使今时今日,谢怀安已经死得尸骨无存,早凉透了,谢知玉想起他时,仍旧好像咽了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灼烧着心底最敏感的地方。
他明白,谢怀安是沈漪的第一个男人,即使他多无能,到底是占了她两年的夫妻情分,即使他死了,也永远会在沈漪心头占有一席之地。
真是不公平!
“将军,请穿铠甲。”秦伯理提醒谢知玉道。
谢知玉摇摇头:“穿来笨重,不便于行动。”
秦伯理熟悉他这番说辞,前些日子在山上他就不爱穿铠甲,整日一袭白衣踏着银马来回穿梭。可山上的贼寇到底是半吊子,战场不一样,刀剑无眼,他是军中统帅,自然要更慎重些。
“沈娘子那日给将军送短刃,将军不记得要亲自归还沈娘子了吗?”
此话一出,倒让谢知玉未出口的拒绝凝在了嘴边,重重地砸到了沙地之上。
他不为着自己,也要为着和沈漪的誓言,回去再把匕首归还给她才是。
秦伯理见谢知玉没有再拒绝,了然沈漪二字对谢知玉的杀伤力,此后便有了劝服谢知玉的法子。他径直取下兵架上的头盔和甲胄,往谢知玉身上一套,望着那一整个威武生风的模样,坚毅求道:“将军,驱逐了匈奴,平定大晟战乱,还百姓一个平安之世吧。”
是恳求,也是许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