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他们白天刚刚走过,俞醒给迟觉做的午饭说不定还在桐花小路旁边的公园里。
俞醒回头看了一眼,小爱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完整地露出惊什么人什么的脸——不记得老师原话了,就这样吧。
但他的脸色十分差,额头已经跑出了细密的汗,唇色发白,整个人摇摇欲坠,湿漉漉的眼睛令那两颗痣显得更像是一行眼泪。
他甚至因为出门太急,脚上还穿着拖鞋。
明明这样狼狈不堪,却硬生生和俞醒跑了那么久。
俞醒慢慢停下,看了眼他们身后。没有人追上来,一个成年人无论如何都有办法追上两个腿短的小孩子的,这样的情况,明显是对方没有追的打算。
昏黄的路灯,摇曳的树影,桐花被踩成泥的味道,零星的行人。除此以外,再也没有别的了,反倒是他们两个人一直跑啊跑啊的,很惹人注意。
“没有人来。”俞醒问,“还要跑吗?”
迟觉很想嘴硬地说再跑个海底两万里,但他的确没力气了,单凭他现在因为岔气而说不出话来就能看出来了。
俞醒不准备听他的回答了,愣了两秒自己反应过来:“哦,那就不跑了。”
她拉着迟觉去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看着他已经不成样子的拖鞋,脑子里想了很多。
应该是想明白了,她突然说:“你是不是没吃晚饭啊?”
迟觉露出怨毒的表情,何止是没吃晚饭,就因为俞醒,他连午饭都没吃。
俞醒看懂了他的表情,挠挠脸,再次重复了一遍最开始的问题:“那你去我家吃鸡蛋糕不?”
直到这时,迟觉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刚俞醒人畜无害地拎着一个大剪刀,二话不说把锁剪开了。而且说跑就跑,没问一句话,目前唯一的问题就是要不要去她家里吃饭。
迟觉:“……”
迟觉:“你不问吗?”
他的声音有点小,也没什么温度,俞醒凑着耳朵听才听清楚:“问什么?”
迟觉没说话,但俞醒又懂了:“好吧。你为什么转学啊?”
迟觉:“……”是这个问题吗你就问……
不过迟觉还是乖乖回答了:“家长觉得班主任事很多,所以把我转走了。”
“哦。”俞醒回想起办公室里老师们的叹息,“可怜的李老师。”
当她看到迟觉的表情时立刻补充:“你也可怜。”
迟觉:“……”
俞醒拍拍他:“但是没事。以后你就跟我玩,我带你跟周围的其他人玩,饭也来我家吃,我妈要是不同意大不了我拿零花钱给你买。你们班要是有谁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去你学校门口堵他。”
迟觉:“……”那是小学生该做的事吗……
迟觉没说话,但俞醒猜他应该是答应的意思,不然早就溜走了。
于是俞醒试探了一下:“好像真的没人追我们。先跟我回家吧?我们从其他路绕回去。你还能走路吗?我可以背你。”
至今没感受过被人背起来是什么感觉的迟觉突然对这个动作很好奇,尤其是面前只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女生——但她比他高了半个头。
迟觉沉默地点点头,想着自己没吃饭跑不动就是因为俞醒,她背一背自己也没什么。
俞醒仗义又费力地将他背好,突然感觉到手上一阵刺痛。她想了想,记起这阵疼痛在刚刚跑步的时候就有了。
这人把她抓得很紧很紧,指甲刺破了她的皮肤,但俞醒只当是他太紧张了,干脆不管了。所以她现在也没管,破了皮而已,回家再说。
一路无话。
单薄的身躯紧贴着俞醒,她即便累得半死也咬牙不肯喊一句累,甚至掏钥匙开门的时候也没放下他。
门被关上,俞醒这才放心地将他丢在地上——实在是没力气了。
俞醒满头大汗地跪坐在地上,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然后指向一个方向:“你太轻了。快点去吃饭。冰箱里有雪糕,好像早饭在上面那层吧,你自己爬凳子翻翻看。”
她完全不把迟觉当外人,事事都要他亲力亲为,随后自己挪到放药箱的柜子边,用创口贴把手上破皮的地方包住。
饿了一天的迟觉终于吃到了他今天的第一顿饭,胃口不小的俞醒也不遑多让,到最后,连昨天的剩菜剩饭都快被扫荡干净了。
得到一点点放松时间的迟觉终于可以想一些别的事情了,他一改常态,主动开口:“你的剪刀哪来的?”
俞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随手捡的。跑的时候我还把它扔回原位了你看到没,要不要我带去你看一眼?”
随即俞醒担忧起来:“但我是不是要赔啊,你爸不会报警抓我吧,那个锁多少钱啊,五块钱够买不?”
迟觉:“……”
无辜单纯的脸、出于本能的破坏欲、迟钝的反应……原来这些就是构成俞醒的其中一部分,好神奇。
面对这样直白的俞醒,迟觉的目光控制不住地落在了她受伤的手上。
他有一瞬间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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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口而出,告诉她“你通过了我的测试,即使我那么用力地掐你逼你放手你也还是牵着我”。
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
因为迟觉意识到,像这样推开俞醒只为得到她得寸进尺的关心的事,以后会变得更多。
这一晚,迟觉留了下来,他被俞醒按在柜子里,听俞醒和她妈妈的对话。
“……你也会把我打得浑身出血吗?”
几句的试探后,他藏身的柜子被打开,暖黄的灯光落了进来,入眼是小小的俞醒和她的妈妈。
原来躲在柜子里被找到之后,是可以有不同的结局的。
他沉默地听俞醒冗长的解释,诸如“被他爸爸打得好惨”“妈我把别人家锁弄坏了要赔吧”“他太瘦了以后就留他一起吃饭好不好,我用零花钱请他在家里吃饭”。
从那之后,春夏秋冬,迟觉几乎成了这个家里第二个孩子。
俞醒会送迟觉上下学,早餐午餐晚餐也都有他的一份,俞醒看的电视节目、写作业的时间,他现在也全都知道了。
不仅知道,他还和俞醒一起看电视一起写作业。
公园旁边那条坑坑洼洼的小路走过无数遍,周围的每一处都有他们的影子,树下的健身器材、凉凉的石凳、旁边买糖炒栗子的小摊、公园对面的小超市……经常来公园附近的人都把他们两个小孩认个脸熟了。
对迟觉来说,这无疑是向他所在的世界宣告,他对俞醒来说,是最最特殊的那个。
虽然迟觉还是会被迟先居拎走,他却不怎么在乎了,他只需要尽力地反抗,然后再次等待俞醒如天神降临般拯救他。
无论身后有没有人追,只要迟觉说出那句咒语般的“带我走”,俞醒都会抓着他跑走。
但迟先居偶尔会趁俞醒不在的时候把迟觉拉到别处处刑,俞醒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即便这样,迟觉也再也没有以前的那种恐惧了。
从此,是死是活,是山穷是水尽,门外面都有一个俞醒在等他。
反复几次后,迟觉很快意识到,这是迟先居发现的新玩法。
他从没阻拦过俞醒的行为,门口的防盗链永远可以被剪刀剪断,只有他们两个小屁孩还沉浸在这场顺利逃脱的戏码中。
那些偶尔的、远离俞醒的惩罚,都只是迟先居在这个新玩法中不耐烦的固定发泄而已。
可等他反应过来时,迟先居已经很久没出现了。
迟觉渐渐不需要像一头困兽,在家里横冲直撞,然后被人拎起来狠勒一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