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在一个月前,学校就已经开始预热元旦汇演了。
沉寂数个月的文艺委员在领到通知后,瞬间开始发散她的想象力,趁着大课间,班上同学都还在的时候,她立刻召集讨论:“我认为,我们不能局限于表演好不好看这一点,我们要让所有的老师和同学看到之后都大呼一声‘哇塞’。迟同学有没有想法?班长跟我仔细讨论过,既然班上有一个迟觉,那他就算是死,也必须用他的脸给班级做出贡献!”
迟觉:“……”
文委客气问道:“迟同学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迟觉平淡地说:“你来晚了。刚有人让我去当主持人。”
文委:“是谁!是谁!!是学生会吗!我要跟他们拼命!”
迟觉:“是卢主任。”
教室里哄笑起来,俞醒也在和唐雪窃窃私语:“不愧是公共财产。”
唐雪那时一脸高深莫测:“非也非也。”
后来俞醒追问了两句,唐雪也没给她半点明晰的回答。
文艺汇演选在了元旦节的前一天上午。
因为按照教育局的规定,下午应该是学生放假的时间,于是短短几小时的在校时间全部奉献给了娱乐活动。
校长人性未泯,特意取消了这天的早自习,但迟觉作为主持人,需要早早过去做准备工作,俞醒本可以享受的赖床时光,就被迟觉几个夺命电话打碎了。
早上寒风凌冽,俞醒感受着六点多的零下气温,深觉自己对迟觉真是太仗义了。
“我的早饭被风一吹就冷了!”俞醒愤怒,“你这个巨婴。”
迟觉在校服外套了件短款的白色羽绒服,脖子上系着俞醒送他的围巾。他手里握着一杯豆浆,因为包装缘故,依然很烫口:“真是冻的冻死烫的烫死。我的还很热,你要喝吗?”
俞醒白眼一翻:“你没事吧?”
“你对我意见好大。”迟觉眨眨眼睛,“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吗,只要能让你不那么讨厌我,我什么都能做到。”
这套话术俞醒听的耳朵都起茧了:“……弱智。”
“俞醒,一会儿送我到学校礼堂吧。”
俞醒:“??你哪位啊?”
迟觉闷声笑出来:“我只是不想把外套和其他人的一起堆放在后台,想让你帮我带回教室。”
俞醒:“你这个行为除了装酷,我再也想不到第二种解释。”
迟觉认同地点头:“好吧,你说对了。但你要知道,我们这种校园男神的包袱都是很重的,宁愿穿得少一点,也必须要很帅。”
俞醒:“……尊重但不理解。”
迟觉:“况且他们都是一群臭男生——我指的是物理意义上的臭男生,不像我,我很在意个人卫生,欢迎来检查。”
俞醒:“……”
俞醒无话可说,但出于好奇,她又忍不住想问:“那你冬天在家穿什么?会穿那种厚厚的居家服吗,跟我们这种普通人一样。”
迟觉微笑:“抱歉,我开空调。”
俞醒:“要不我送你一套吧?”
迟觉再次微笑:“你在当帅哥阶级的敌人吗?”
俞醒笑了两声,暂时住了嘴。
可未曾消退的好奇心驱使她继续提问:“那你会穿秋裤吗?”
迟觉:“……”
俞醒还是把迟觉送到了礼堂门口,然后抱着尚有温度的羽绒服和书包回到教室。
分开前迟觉还特意补充了一句:“解散之后记得等等我。没穿秋裤,很怕冷的。”
完完全全的脱裤子放屁行为……
于是,这件外套就这样被俞醒从礼堂带到教室,又从教室带到礼堂。
整个学校乌泱泱那么多人,一件小小的外套,就算大剌剌地贴上迟觉的姓名贴,也未必会被别人注意,更何况什么都没标注。
但唐雪作为俞醒的同桌,同时也作为她礼堂内的邻座,自然而言发现了这个突兀的东西。
唐雪调动脑细胞,委婉地问了问:“你……老寒腿吗?这里开的暖气,不是冷气,不用另外添衣。”
俞醒:“……都看出来了就不要这么明显地试探了好吗,我们可以有真诚的交流的。”
“哦?”唐雪难得展现出了惊讶,环境嘈杂,前后座位隔开,不用担心被别人听到,于是她稍微凑近些问了句,“你们真的谈恋爱了?”
俞醒崩溃地闭上眼睛,浑身上下透着淡淡的死意:“逻辑在哪里……”
“罗辑在《x体·xx森林》里。”
俞醒:“……好烂的梗,好俗的梗。”
唐雪不置可否:“如果非要说逻辑在哪的话……是因为你。”
“……”俞醒愣愣道,“我怎么了?”
这种事,唐雪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上一次提到这种话题还是竞赛完去吃饭的时候,那会儿她就看出来俞醒的屏蔽词是什么了。
如果她真的直说,恐怕俞醒又会炸掉,况且这属于私事,她再说下去,就是多管闲事了。
唐雪摇摇头:“没什么。”
俞醒没有追问的胆子,悻悻闭嘴。
但没过几秒,唐雪就又侧头,悄悄问:“你……想看小说吗?”
俞醒妥协了:“……多一点真诚,少一点试探吧。”
“哦,”唐雪说,“你喜欢迟觉吧?”
俞醒:“……”
她没有炸掉,也没有刻意避开话题。没有迟觉在旁边,她反倒能对这个问题进行一场深入的探究。
陷入沉默和深思的俞醒这时才反应过来,之前听了那么多相关话题觉得紧张无措崩溃丢人的原因,是因为迟觉次次都在身边。
无所谓自己到底是真的喜欢还是假的喜欢,是不是一直期待迟觉的种种特殊对待,但无论怎样,她都不想让迟觉知道她的想法。
可能是为了强撑着自己许下“我讨厌他”的诺言,可能是因为觉得因为他而情绪波动会落入下风、很丢面子,也可能只是单纯轴且嘴硬。
原来困扰自己那么久的问题居然这么简单。
俞醒犹豫了几秒,躲躲闪闪支支吾吾:“……可能吧?”
唐雪没想到俞醒不光保持了冷静,还回答了这个问题。
虽然对俞醒的真实想法早有猜测,但她还是不免费解:“怎么这么不确定?”
俞醒欲言又止了一会,略感羞耻,最后痛苦地转过头直视前方,压低声音:“因为……不是说先发现喜欢上对方的人就……输了一大截吗……”
唐雪:“……”
唐雪循循善诱:“我感觉、我认为、鄙人的拙见是——一般人不会把‘喜欢’错认成‘对抗赛’的。”
俞醒:“……”
唐雪:“况且你完全不用担心。我们都能看出来,迟觉对你很特别,简直都要成你个人财产了。要输也是他先。”
之前因为偷懒和心烦,只把这道错题暂时放在了错题本上。没有解答,没有想法,没有求知欲,就这样放了很久,即便自己知道有这么一道题,俞醒也会在想到它的瞬间将它置之脑后。
现在这种情况就不太妙了,被别人强硬地拉着一起做这道题,即便在瞬间找到了思路,也会在想到答案的那刻想起来自己为之心烦的原因。
这根本就是一个难以破解的怪圈,无论是解答还是放置,都有不同程度的刺痛。
俞醒沉默下来。
但因为这件事憋了许久,骤然找到倾泻的出口,她又不太舍得就这样沉默。
“就是因为这个。”俞醒低头,“他好像只是在逗我玩。如果非说喜欢的话,他喜欢我什么呢?”
唐雪当即就想细数俞醒的所有优点,但还是没能开口,这好像不是举例子就能解决的问题。
于是俞醒自然而然把话续上:“而且,我总是在他身上看到别人的影子。这是……喜欢吗?这应该是某种替身文学吧?”
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完这些话,然后自暴自弃地靠在座位上,看着腿上的白色羽绒服,无力道:“……就是这样。所以我不确定,一想到就很烦,所以我有理由怀疑他这就是故意挑事。”
都说旁观者清,可唐雪并没感觉到自己看得有多清楚,因此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
俞醒侧头看了一眼沉默的唐雪,立刻道:“你别放心上,都是小事。”
唐雪朝她笑笑:“我会好好替你保密。说起来,这不会是你第一次有感情方面的困扰吧?很珍贵的。这样,为了庆祝这一天,放学我请你吃好吃的。”
“好。”俞醒也笑起来。
没过多久,礼堂里就坐满了人,舞台的灯光亮起,观众席的灯光熄灭,两个巨大的音响放起了开场音乐,耳边的说话声骤然被压过。
主持人上台了。
早来学校这么久不是没理由的。台上的迟觉和一起上学的迟觉,简直是两个人。
白色的西装显得他温和有礼,又衬得他手长腿长,被舞台的灯光一照,像是在发光。迟觉一点妆都没画,只简单整理了发型,对比台上其他两个打扮得用力过猛的男生,有种清水芙蓉的格格不入。
闪光灯和卧槽声几乎是同一时间出现,俞醒的手不自觉地攥紧那件天杀的外套。
心乱如麻。
这种感觉让她想到了很久之前的运动会,被全校注视着的迟觉冷着脸走了一路,只在路过她时扬起笑脸。
当时她不屑一顾,现在则有点怀念了。
至少当时的迟觉可以看见她,至少那点压根不算什么的笑意是给她的。
俞醒不再抬头,摆弄起手机来。
毫不意外的,QQ空间的校园表白墙已经挂满迟觉的照片,俞醒越看越不顺眼,把QQ从后台清掉。
她努力不去在意迟觉的任何一次报幕,但这个神经病礼堂的装潢简直太厉害了,不光分一楼二楼,设备还都是砸了大价钱的,迟觉的声音通过音响,清晰又不可忽视地传到俞醒的耳中。
太远了。
这种距离有点太远了。
不仅仅是因为中间横跨了十几排,还因为迟觉真假难辨的话、过分早熟敏感的心思。
迟觉拿到的主持稿格外多,俞醒好不容易熬到他暂时回到后台,终于松了口气。
几乎是在迟觉的身影消失在幕布的瞬间,俞醒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迟觉:[我今天好看吗?]
迟觉:[后台有空调,一点都不冷,(????)]
俞醒突然就没那么烦躁了。
迟觉:[但是好担心啊,一会儿出门的时候肯定很冷,如果那时有人拿着外套出现就好了。]
俞醒:“……”
算了,那就这样吧。
如果他真的喜欢自己,那自己也就去喜欢他好了。
但如果真的如她所想,迟觉就是一个喜欢拿别人当猴耍的人,她一定再也再也再也不跟迟觉说话了。
想着想着,俞醒不免又烦起来,拿起手机删删打打。
俞醒:[迟觉,你是脑残。]
俞醒没这么连名带姓还语气平淡地骂过他,这让迟觉心中警铃大作。
简简单单六个字,让他清楚俞醒现在心情不好。而且这份坏心情显然是针对他的,并且绝不是因为他想让对方帮忙送衣服这件事。
为什么?
有人对俞醒说了什么吗?
是胡策突然通了人性学会釜底抽薪,在短短一小时内就和俞醒打好关系然后说他坏话了?还是说他狂扁胡策的事情被其他人捅了出去?
或者是盛檐,他可是开学寻衅斗殴事件的知情者,难道趁着自己不在,也去告密了?
总不至于是俞醒的妈妈吧,他可有好好避免和她接触的,不可能被认出来。
迟觉盯着手机皱眉,下意识啧了一声,整个人顿时变得烦躁起来。
他不愿意轻易离开俞醒一步的原因,就是自己在外面惹了太多事,哪怕任何一件被俞醒知道,都不利于维护他在俞醒心中的形象。
迟觉打字的手飞快:[俞大夫真善良,又给我免费看病。]
俞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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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觉:[大夫,一会儿真的可以带着外套出现吗?算起来我已经一个多小时没见到你了,下面的人好多,我找不到你。]
他的确有点慌,他现在只知道俞醒正在看着自己,即便知道班级的区域,他也完全找不到俞醒,更不用提看她的表情了。
俞醒却在瞬间被安抚了所有情绪。
她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可以,一会儿去哪儿等你?]
又不生气了……迟觉敏锐地察觉到这件事,回看了一眼聊天记录。
这说明俞醒生气的原因就在自己发的这些话里,但无论再怎么看,他也找不到另一种可能性了。
俞醒……似乎很在意自己有没有看到她。
迟觉不可置信地靠着墙缓缓蹲下,翻来覆去咀嚼着俞醒来得快去得也快的坏心情。
绝对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耳根发红,表情管理失败,呼吸困难,心跳加快。
这和平时故意逗俞醒玩,看到她躲闪和心烦的感觉完全不同。
这次是俞醒先向他展示把柄的。
迟觉颤颤巍巍地回了消息,就把手机塞回口袋,不敢再看了。
明明说好要左右俞醒的情绪,让她在反反复复的心疼中喜欢上自己,然后等到自己的身份被她无意撞破后,她会因为愧疚而加倍喜欢自己的。
可真到了这种时候,他又什么都懒得管了。
要不直接心一横对俞醒表白算了,把所有事情都和盘托出,告诉俞醒桐花的来历和他的想念。
迟觉蹲在地上想了很久很久,觉得自己不能被冲昏头脑,这些都是自己的主观臆断,俞醒的脑子又非常人能理解,万一就是他想错了呢?
但这些暂时都得放在一边,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用实际行动再次安抚俞醒的情绪。
临近汇演的结尾,表演者返场,主持人一人一句接龙结束语之前,迟觉征询过指导老师的意见后,把围巾戴上了。
不知道俞醒能不能开心,反正迟觉是秀开心了。
不光如此,他还迫不及待地想和俞醒见面,求证他的猜想。
散场后,迟觉满怀期待地回到后台换衣服,他实在对穿正装没什么特殊情感,还是校服好一点,至少还能跟俞醒是同款,四舍五入说是情侣装都可以。
他急匆匆地换好衣服,又急匆匆地给俞醒发消息,是第一个离开后台的人。
刚走没几步,在空荡荡的走廊上,他的衣摆被人轻轻扯住。
迟觉疑惑地回头,看到羞赧低头的女生,他其实认识对方,不仅因为她是主持人之一,也因为她和自己曾是同班同学。
九班的郭媛,运动会上给俞醒递联系方式的人。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他恐怕也不会知道自己和她同过班。
这个角度,迟觉只能看到她的头顶和发红的耳根。
虽然很急,但出于礼貌,迟觉还是温和地问道:“怎么了,同学?”
“迟、迟觉。”郭媛局促地笑了笑,“谢谢你,和你一起排练的日子很开心,你也帮了我很多……”
迟觉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落在扯着自己衣摆的那只手,然后轻轻地把衣摆抽出来:“我也没做什么,所以不用客气。”
“做了很多的!”手中骤然变得空落落,这令郭媛有些失望和着急,随即这两种情绪变作勇气,让她不由自主提高了些许声音。
“你鼓励我很多次,我和你搭档的时候,出错了你也会很耐心的等我,还告诉我很多技巧……”郭媛抿了抿唇,“总之,很感谢你。”
迟觉礼貌地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不客气。”
“还有、还有之前,你刚转学来的时候,是和我一组的……你还记得吗?”看见迟觉的表情,郭媛笑着摇摇头,“如果你没有换班的话,我们说不定也可以变得关系很好。”
迟觉对这种开场白很熟悉,从小到大接触了数不清的相似话术,他应答如流:“抱歉,我没办法回答这种没发生过的事。”
“哈哈,也是……”郭媛憋了半天,终于战战兢兢地问道:“迟觉,我其实一直都……很喜欢你,当然我知道我们根本没什么接触,但是……能不能先加个联系方式?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向你证明我的……”
“谢谢,但是不了,我连同学都没加几个,别的班的就更没必要了。”
原本到这里就可以结束这场对话,但迟觉突然察觉到什么,顺水推舟地又补充一句:“我也有喜欢的人了,从小到大,一直很喜欢。”
他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完全不怕被别人听见。
关于迟觉,几乎同年级的大部分人都知道,他有一个青梅竹马,并且和这位青梅竹马一直保持着邻居的关系。
两个集合一重叠,筛出来的人仅有一个。
被拒绝的郭媛伤心又委屈,不甘心地进一步确认:“是、是她吗?”
迟觉没说话,朝她微微颔首:“我该走了。请帮我保密,谢谢。”
他刚回头,就看见站在出口的俞醒。
她抱着羽绒服,表情茫然。短短的走廊,想必她已经听清了最重要的那句话。
随便拉一个人都能猜到他说的是谁,这下俞醒总该放心了吧。
确认了这一点的迟觉扬起笑脸,快步朝她走去:“俞醒。”
俞醒受到的冲击太大了。
她全然忘记,在外人眼里,两人的关系其实是“从小到大一起玩的好邻居”,听到迟觉一番深情又重磅的表白,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完蛋了,真被耍了。
在迟觉走近时,俞醒终于从愣住的状态中回过神来,旋即脑子里出现了第二句话:
我不能喜欢他了,因为他不喜欢我。
“你来的好早,我以为还要再等一会儿。”迟觉把羽绒服穿好,他乖巧地站在俞醒面前,“好冷,我们去喝点什么吧?”
俞醒浑身都不得劲:“行。呃,不行,我要抓紧回家,没空。”
迟觉:“……”不对,这是什么反应。
到底哪一步出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