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快要落下,只剩一点余晖晕染天边的云彩。
淮青瑶去了裁缝铺还未归来,家里只剩下容雪杉一个人,堂屋门开着,他独自坐在里面温书,正对着院门的方向,只要有人进来,一眼便能看到。
又看完一页策论,书页还未翻动,院门却被人敲响。
他撇下那卷书,起身匆匆赶去,掀起的风带动了书卷翻页,哗哗作响。
在门外站定,理了理衣袍上久坐的褶皱,容雪杉打开门,却不是他想见到的人。
“村长?”他疑惑道,“您怎么来了?”
村长不语,侧身让开一小步。
容雪杉的视线往后望去,是一位面生的年轻男子,手里牵着个脏兮兮的女娃娃,那孩子满脸脏污,衣裳也有些尘土,似是刚刚哭过一场,眼泪冲刷过脸颊,灰尘混着泪痕,让整张脸更加惨不忍睹。
尽管隔了快三年,容雪杉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朝孩子招招手,喊她的名字,“宁宁,”小女孩攥着年轻男子的手往后躲了躲,但是她没有哭,胖嘟嘟的小手握着那张字条晃了晃,把它放进了容雪杉手中。
容雪杉接过字条看了眼,蹲下来又向她敞开一个怀抱,“宁宁,是我呀,是哥哥,”这话一出,像是触及到小女孩的某个开关,她哇一声哭开来,泪水重新冲刷过脸颊,在下巴处汇聚成浑浊的液体,一滴滴砸落在地上。
她跌跌撞撞扑进容雪杉怀中,像是那个失去双亲的夜晚,小小的她也只能像这样紧紧抓住哥哥单薄的臂膀,许久未见,哥哥长高了,也长开了,长到妹妹快要不认识了。
他将容宁宁抱在怀中,动作生疏地轻拍她的背安抚。
时隔三年,妹妹虽然长大了些,但是于他而言,还是小小一团。
正当容雪杉奇怪容宁宁为何会找到这里时,村长适时开了口,“今早我跟着几位巡逻的府衙一同在雁南城门口,这孩子就从牛车上下来,对着载她的人鞠躬道谢,然后便跑过来,给我们看了他手里的字条,看现在这样子,她确实是你的妹妹,和你一样聪明机灵。”
容雪杉问:“那村长可记得赶牛车的人长什么样吗?”
若是林林的养父母有了自己的亲生孩子,想把宁宁送回来也未可知。
村长捋了捋胡须,“是位年纪极大的老翁,车上还载着和你妹妹年岁差不多的一个孩子,应当是爷孙俩在路上看见她了,好心搭把手。”
光凭这个,容雪杉无法断定宁宁的养父母是否将她弃养,便向村长道谢,打算待会问一下妹妹,村长和年轻男子尚有事务在身,不便多留,告辞后,两人便离开了容家。
容雪杉抱起妹妹进了堂屋,看着她胖嘟嘟的脸蛋好似也不像是受到了什么苛待,怎么会独自一个人跑来找他,又是谁告诉她自己在槐安巷的。
容宁宁已经停止了哭泣,坐在凳子上乖乖等着哥哥替她擦脸净手,容雪杉把帕子打湿,将她花猫似的脸蛋擦干净,盆里的水顿时变得浑浊起来。
容宁宁仰着小脸,仔细地打量面前的哥哥,哥哥长得大大的,手也大大的,眼睛、鼻子、嘴巴,都长得大大的,容宁宁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小手,还是小小的,和哥哥比起来,自己好像没什么变化。
容雪杉换了一盆干净的水,又给她擦了一遍脸,问道:“宁宁还认识哥哥吗?”
容宁宁看看眼前有些陌生的哥哥,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容雪杉不懂她这样是什么意思,决定先按下不提,问了她另外一件,“宁宁现在会说话了吗?”
容宁宁依旧是摇头。
三年前她被洪水卷走,惊吓过度,自此以后闭口不言,当初容雪杉同意那对夫妇收养她也有这个原因在里面,希望她能有正常的家庭,有疼爱她的爹娘,可以让她重新开口说话,只是眼下看来好像并不成功。
容宁宁人小,又连续走了一天的路,此刻已经有些困乏,上下眼皮子不断打架,容雪杉本想问问她是怎么过来的,可她不能说话又困得厉害,容雪杉只好将她抱去床上睡。
安顿好妹妹,时间已经有些晚了,按照往常的惯例来说,淮青瑶应该早已到家,可今日却迟迟未归,容雪杉在家中左等右等,最终还是决定出门寻她。
阴沉的天空挂了一层浅浅的月,月色昏暗,容雪杉提了一盏灯笼出门,照亮前方的一片漆黑。
四处寻过之后未果,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他往淮青瑶经常钓鱼的河边走去,还未走到河边,便看见了大槐树下一坐一立的一双人。
女子一袭嫩黄色的衣裙,坐在秋千架上,身体轻晃着,一旁的男子身着淡青色长袍,墨绿腰带间缀着个黄色香囊,看起来颇为登对。
少女手上拿着一盒东西,包装已被打开,露出里面红通通两节蜡烛。
月亮好似变圆了,洒下来的月光也够亮,打在他们身上,像是蒙上了一层柔和的月色。
容雪杉的心里好似有一团火在烧,亮光实在太过刺眼了,他恨不得将这轮月也摘下来,让这世间唯一的亮光只有他手中的这一盏灯。
暗处多可怕啊,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摸不着,青瑶,你看见了吗,只有哥哥身边才有光,哥哥会找到你,救出你,会和你成亲,会一直一直护着你。
容雪杉站得太远,淮青瑶并未看见,只想快快解决了手中这截红烛,她将东西递到曹川阳手里,还没来得及嘱托他丢远些,手中蓦地一空,东西被来人夺走。
容雪杉把手中的油纸袋捏的咔咔作响。
这是他们定亲要用的红烛,可现在她竟然要把这个东西给曹川阳,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难道就因为他不曾开口许诺过会与她成亲?
可这件事太庄重了,他总想着等等,等到他殿试高中三甲,再来同她提成亲之事,现在看来,貌似等不了这么久了,她已然要将这红烛另交他人。
容雪杉心中懊悔,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他明明已经尽量减少让他们二人单独相处,可她为什么还是喜欢上了他?
曹川阳不过也就是个贪图好色的碌碌无为之辈,有什么值得她喜欢的。
论长相、论学识,他自问不比曹川阳差,对她又有救命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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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明明是她先说的以身相许,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又将芳心另许他人。
容雪杉仍然是笑着的,他将红烛换到提着灯笼的那只手中,对着曹川阳说道,“家妹今日心情不好,这里有我就够了,曹兄你先回去吧,”说完,便用空着的手牵淮青瑶。
猝不及防被拉着站了起来,淮青瑶现在看到他这张脸就来气,方才脑中已经预想了一百遍,现在看到正主,她自然不会收敛自己的脾气,恶狠狠地一脚踩在了容雪杉的鞋面上,还用力地拧了拧,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眼看着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曹川阳终究是缩回了脚。
是他会错了意,是他痴心妄想。
还以为青瑶受了委屈,不愿嫁与那人,是真的想将这红烛给自己,可看容雪杉这样,肯定不会同意妹妹临时反悔的行径,毕竟他最是正人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怎么会允许青瑶悔婚。
是他许久未见青瑶,昏了头。
曹川阳失落地点点头,朝容雪杉抱拳行礼,拎起自己的酱油瓶,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此处。
泥人也有三分性子,更何况是淮家大小姐,向来只有她耍别人的份,何时轮到她被戏弄。
她现在厌极了容雪杉,嫌弃到想要甩开他的手,可是挣了两下,没挣脱开,反倒是让他越牵越紧了。
她吃痛地出声,用另一只手去捶容雪杉的肩膀,“你放开我,你放开我,凭什么握住我的手,放开!”
容雪杉心里也压着怒气,不明白她为何要将如此重要的东西另给他人,还对自己拳脚相向,可是看到她眼眶里蓄起泪水,容雪杉的心顿时就软了,任她毫无章法地发泄情绪,沉默地将她的手牵得更紧了。
怕她跑开,怕她再也不回来了。
等到淮青瑶终于打累了,容雪杉问:“打完了吗?”
淮青瑶闻言,情绪在这一刻达到顶峰,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容雪杉慌了神,什么灯笼、什么红烛,通通都不管了,一概撇在地上,两只手轻轻抚上淮青瑶的脸颊,用指腹拭去她源源不断涌出来的泪水,“为什么哭?”
被人安慰着,淮青瑶越想越委屈,她心里呕着气,不想同容雪杉讲话,管他问的什么,一律不做声,只一味地哭。
隔着朦胧的泪眼,她看见容雪杉微微蹙起的眉和略带紧张的神情,心里不由得嗤笑,现在还在装?
可是那张俊美的面孔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他的唇贴上脸颊,温柔地吻去了她眼角滑落的泪水。
脸上传来陌生的触感,淮青瑶不由得愣住了,一时之间呆站在原地,任由容雪杉宽大的手掌覆上自己的半边脸颊,掌心贴在她的唇上,拇指扣住下巴,他侧着脖子缓缓贴近,鼻尖触上她的,眼睫垂着,温润的眼看着唇的方向,随后隔着手背细细吮吻起来。
太陌生了,淮青瑶的脸腾地涨红,热意蔓延到耳根,她想要跑,却被拦住了后腰,死死禁锢在他的怀中。
容雪杉闭了眼,一滴泪从眼睫上滑落。
青瑶,不要离开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