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汪羽彤,女,十九岁,被室友黄芳发现死在出租屋内。
年轻的女孩面容并不安详,额头处凸起暗紫色血肿,房间的衣柜上留有血迹并有轻微凹陷,初步推断为被动外力导致。
但她的致命伤在前胸。
“尸僵程度较轻,死亡时间不超过五个小时。”周烬川和顾霁禾赶到城中村的时候,许清宴已经准备把尸体带回去解剖了。
“等等。”周烬川忽然出声阻拦。
顾霁禾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汪羽彤胸前,两道伤口呈十字形交错,正中心脏,边缘皮肉翻滚,衣服被鲜血浸透得发硬。
这个伤口,和当年周烬川父母的致命伤一模一样。
“周队。”顾霁禾不由自主喊了一声。
两个打哑谜的人全然把一脸懵的许清宴抛在身后,直到匆匆赶来的沈峋拉着周烬川去询问黄芳才打破微妙的气氛。
一旁的陆卓诚始终默不作声,他自然清楚其中缘由,不过注意到顾霁禾的举动,他的眼神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你好像……知道的不少。”陆卓诚欣赏着顾霁禾的眼睛。
顾霁禾的眼神没有飘忽,直直接住陆卓诚的试探。但也仅此而已。
对视几秒后,顾霁禾主动转移话题:“陆队,你是恰好路过发现了尸体吗?”
“也不全算。”陆卓诚提了提手里的物证袋,里面放着一个胸牌,上面有汪羽彤的名字以及星芒云阶的logo,“这个女孩是星芒云阶的前台服务员,但我当时去查抄的时候,她不在。”
胸牌晃过一丝金灿。
黄芳显然是被吓愣了,沈峋本想等她自己冷静下来,可她却好像越来越慌乱,惊恐在她蒙了层雾气的眼睛里不断打转,最后从急促的喘息中涌出。
“周队,沈队。”宋林汐大步走进房间,“附近没有监控,周围的人也都问过了,没人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
沈峋向宋林汐使了个眼色,她连忙挨着黄芳坐下轻声安抚。又等了将近十分钟,黄芳不断颤抖的肩膀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彼时没有耐心的周烬川已经在不足四十平的空间里转悠好几遍了。
汪羽彤没考上大学,独自离开老家来澜州打拼,兜兜转转将近一年才存了些钱,租到一个像样点的房子。
那个时候,黄芳原本的室友搬走了,她们合租不到两个月。比起初入社会单纯懵懂的汪羽彤,黄芳倒像个成熟老练的大姐姐,据她说,她们的关系还不错,可以称得上好姐妹。
“我八点才下班,回家就看见……”黄芳泪眼汪汪地盯着沈峋,“我知道是谁干的!孟池,一定是他!一定是孟池!”
“你先冷静,不着急慢慢说。”沈峋缓缓问道,“孟池是谁?”
“羽彤的男朋友。”
周烬川走进汪羽彤的房间,置物架顶层摆着一个空的项链盒,包装十分精美。
尸体上并没有戴着项链,而且以汪羽彤自身的经济能力,这个姑娘不太可能会自发购买。
财物,手机,钱包,通通不翼而飞。如此熟悉的现场,如果她也是被勒死的话……
“我是不知道杀害这姑娘的人会不会和你一直在查的东西有关系。”陆卓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房间门口,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周烬川手里的项链盒,“不过那两个家伙跑到这里消失和这姑娘遇害的时间是吻合的。你是想自己查,还是和我一起查?”
周烬川合上项链盒,头也不抬地说:“那两个人给你,这个人我来。”
陆卓诚没做任何回应,转过身挥了挥手。
周烬川走回黄芳的房间,问:“这个盒子见过吗?”
黄芳轻微抬头,眼神在落到盒子的瞬间,极快躲了一下。
周烬川在门口停了几秒,逐步走近:“是见过盒子,还是见过里面的项链?”
“我没……”黄芳一抬眼,发现周烬川的视线直直落在自己的衬衫衣领上,慌忙抬手捂住。
“不好意思,我们可能要检查一下你的房间。”
“凭什么?!”黄芳突然大吼。
周烬川直起身,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一览无余的房间,目测能藏东西的地方就那么几个,除非……
“周队,在卫生间天花板的空隙里找到了死者的手机和钱包。”
门外的刑警话音刚落,刚刚因为大发雷霆而全身绷直的黄芳瞬间瘫软在椅子上。
“我……我和她的死没关系,我就是拿了她点东西。”黄芳说着迅速扒开衣领,扯下项链塞给宋林汐,“我发誓!我回来的时候她真的已经死了。”
宋林汐握着温热的项链,顺手接过周烬川递来的盒子。这条项链可价值不菲,拿在手里都有些硌硬。
“你知道她在星芒云阶做前台服务员吗?”周烬川接着问。
黄芳点了点头:“这条项链,就是在那里看上她的一个富二代送的。他男朋友是跑外卖的,我当时还劝她来着,飞上枝头当凤凰的机会不是谁都能有,结果她竟然跟我吵起来了!还是太年轻死要面子……”
“是,你不要面子,连死人的东西都要偷。”周烬川一句话让黄芳顿时哑口无言,“28号她有没有去上班?”
28号晚上,发生了很多事。
黄芳停顿了好一会才说:“应该没去,这几天我晚上回来她都在,以前她去上班都是第二天早上才回来的。”
说着她又突然激动起来:“肯定是孟池干的!前几天他们吵架吵得特别凶,隔壁都听见了。你们快去抓他啊!”
周烬川面无表情地凝了她几秒,问:“送她项链的人是谁,你知道吗?”
刚准备收队,顾霁禾一脸焦灼地迎上来:“周队,我想请假先走。”
“理由。”
“我朋友出了车祸,我想去医院看看她。”
没等周烬川开口,沈峋连忙说:“我和林汐回去查孟池和贾云知。”
“我送你去医院。”
顾霁禾愣了一下才匆匆追上周烬川的背影。
收到陈渡的微信时,顾霁禾差点没按住自己的冲动。打算在通宵自习室改开题报告的陈渡原本只想去学校对面的小吃街买个宵夜,没想到横遭此祸。
幸好那辆车车速不快,陈渡反应快,最后摔伤了腿,扭伤了胳膊。司机也还算负责任,第一时间叫了救护车。
顾霁禾一直认为,自己是个运气很差的人,互补一下的话,她身边的人应该都有锦鲤傍身。怎么偏偏这次,锦鲤不听话了呢?
顾霁禾一开始觉得周烬川能把她送到医院门口就已经“仁至义尽”了,他却二话不说和她一起下车,一起走进住院楼。
赶到病房的时候,陈渡的父亲陈谦明正好从里面出来。看到顾霁禾他有些欣喜和意外,但目光扫到周烬川后明显停滞了一下。
顾霁禾还在思考该怎么向陈谦明介绍这位……特侦队队长,周烬川却非常自然地说是她的朋友。
朋友?陈谦明的眼神逐渐变得意味深长。
顾霁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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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现实家庭支离破碎,陈谦明对于她来说算是半个父亲。陈渡或许从来没跟他提过周烬川,突然冒出一个看上去不是很好相处的朋友,老父亲的眼里着实溢出担忧。
“霁禾,你快进去吧,我和这位……”
“陈先生不必在意,我只是把她送到医院,还有急事就先走了。”周烬川甚至连名字都没提就客气地告辞了。
陈谦明只好礼貌微笑,目送他离开。
顾霁禾却在尴尬中倏地一愣。她只说了出车祸的是她朋友,没有提过陈渡的名字。
周烬川怎么知道他姓陈?难道陈谦明在这里是什么公众人物吗?还是陈渡和他……
“我在学校碰见过他。”病床上的陈渡左腿和和左臂都打了石膏,只有半个身子勉强能动,明亮的嗓音倒是丝毫不减。
“在……学校?”顾霁禾喂水的手突然顿住。
他去学校干什么?
“是啊,我看见他从方老师的办公室出来。”陈渡有点艰难地挪了一下上半身,好奇道,“霁禾,他不会也是?”
“他是,我们的师兄。”顾霁禾很自然地接上她的话。
陈渡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紧接着又感到一丝不悦,尤其是对顾霁禾的担忧又加了几分。
都是师兄了,怎么见到她们还板着一张脸?好像每个人都欠他钱似的。
顾霁禾听到这个评价后有些恍惚,那一瞬间,她感到心口一阵刺痛。
周烬川一直都是这样,背负血仇,清醒地痛苦着,抽丝剥茧杀出一条路,最后……
最后的结局,顺理成章。
接近半夜,这个城市依旧没有安静下来。周烬川扶着方向盘,窗外的霓虹灯次第掠过,流光溢彩落进他的瞳孔,却只在沉寂的暗影里极轻地晃了一下。
“我什么也没说啊。”方泽楷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当然了,关于特侦队成立的原因我还是提了一点的,不然那丫头也不好上手。但老周和蔓婷的事,我没跟她提过。”
周烬川减缓车速,车在路边停下,疲惫渐渐上涌裹住他的思绪。仿佛自从知道毕千峰和当年的鎏金案有关后,所有的被害人、嫌疑人在他眼里都不再单纯。
他太想查清真相了。
“为什么要转来攻读犯罪心理?”时隔多年,他依旧清楚地记得大二某个普通的夜晚,彼时他刚提交完申请,就被方泽楷一个电话叫出学校。
他当时的回答是:因为刑事侦查学得差不多了。
其实他只是想知道,害死他父亲的凶手有什么理由在两年后杀死他的母亲,他甚至想过,为什么偏偏放过了他自己。同样的手法,标志性的十字型伤口又有什么意义。
杀人,对于凶手来说是一件很值得考究的事。为什么杀?怎么杀?杀完以后怎么办?有一些变态到极致的杀人犯甚至会为这三个问题准备一份详细的讲演稿,宣读人和听众都是罪犯自己。
当刑警的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杀人凶手,变态到极致的也不在少数,可他并没有在他们身上找到答案。或者说,有些答案太过简单,他说服不了自己坦然接受。
“周烬川,虽然我支持你继续查下去,但你不能陷得太深了。”那天周烬川离开办公室的前一刻,方泽楷语重心长地叮嘱道,“裹了这么多年的茧,想要一下子剥开太难了。不如先把你心里的茧剥开吧。”
周烬川觉得胸口发闷,刚想摇下车窗透口气,沈峋打来电话。
在火车站截下了疑似要逃跑的孟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