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顺着指缝滑落,刺骨的寒意浸透四肢百骸,沈梅花停下手中的动作,怔怔望着盆里浑浊晃动的水渍。自从去了一趟褚云袖家,梦里那个诡异的系统和那些过往,便再也没有出现过。她不禁恍惚,难道那一切,真的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吗?

    远在沪市的那些风波,褚云袖自然是一无所知。眼瞅着临近年关,医院里的琐事也渐渐少了。这段日子,支美芳都没在宿舍落脚。她男人刚从哨卡换防回哈市休整,顺利申请下了家属房。如今,她每天都蹬着自行车,在医院和军区家属院之间两头奔波,日子过得充实又忙碌。

    隆冬腊月,岁末除夕。所有人都沉浸在辞旧迎新的热闹里。科室里轮班的同事都抢着换了班,心心念念赶着和家人团圆,或是去军区礼堂看年终演出。唯有褚云袖推了所有热闹,主动留在科室值班。

    诊室炉子烧得温热,室内暖意融融。褚云袖翻着手里的书,窗外夜色深沉,零星的鞭炮在夜空炸开。她暗自想着,这个年过完,初春各地的旱情就要开始出现了,三年饥荒要来了。自己一个人安安稳稳过完这个年也挺好的。

    就在这时,值班室紧闭的木门被轻轻敲响,三声节奏沉稳有力,打断了室内的宁静。

    褚云袖以为是临时有急诊病患,或是巡逻的战士过来登记情况,头也没抬,轻声应道:“请进。”

    木门被推开,裹挟着冬日夜晚凛冽的寒气,一道挺拔颀长的身影踏步而入。冷风顺着门缝窜进来,瞬间吹散了室内几分温热。

    褚云袖下意识抬眼,掀开书页的手骤然一顿。

    是郑向东。

    他那军大衣上还带着户外的风尘,肩头落着细碎的夜霜,领口微微敞开,沾着些许寒气,眉眼间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却依旧挺拔端正,气场沉稳。

    四目相对的瞬间,郑向东眼底的风尘疲惫尽数褪去,瞬间浸满温柔的光亮,牢牢落在她的身上,不曾挪开半分。

    “怎么是你?”褚云袖下意识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郑向东随手带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与喧闹,步伐沉稳地走到炉子边,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嗓音低沉温润,带着些许赶路后的沙哑:“刚结束沪市的工作汇报回来,原本去军区礼堂凑了凑热闹,撞见了黎主任。他说今晚除夕你主动值夜班,没去看演出,我就立刻赶过来了。”

    他说着,抬手摘下头上的军帽,指尖利落掸了掸肩头的薄霜,随后从带着的布包里小心翼翼掏出两样东西。

    先是一个包装精致的沪市百货大楼礼盒,做工考究,带着大城市的别致质感。“路过沪市的时候顺手买的,看你冬日值班常受风吹日晒,这盒雪花膏适合你用。”

    紧接着,他又拿出一双叠得整齐的羊皮靴子,靴面厚实柔软,皮质细腻顺滑,一看就格外保暖。“这边冬天太冷,科室值班来回赶路,鞋底防滑,靴筒厚实抗风,穿着暖和。”

    两样东西算不上贵重奢华,却处处透着细致妥帖,是实打实贴合她日常所需的心意,远比花哨的礼物更动人。

    不等褚云袖开口道谢,郑向东又将手里一直护在胸前的铝制饭盒轻轻放在办公桌上,小心翼翼掀开盖子。热气瞬间袅袅升腾,裹挟着鲜香的烟火气,瞬间填满了整个值班室。

    是满满一盒包得圆润饱满的饺子,热气腾腾,白白胖胖,看着就让人心生暖意。

    “趁热吃,除夕夜得吃饺子才算过年。”郑向东温声叮嘱,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温柔又认真。

    褚云袖望着眼前的热饭暖礼,心头像是被暖炉的暖意层层裹住,软软的,暖暖的。她垂眸看着饭盒里的饺子,鼻尖萦绕着鲜香,心底的孤寂悄然散去大半。想说自己已经在食堂吃过了,但对上郑向东期盼的眼神,终究没有开口。

    她接过郑向东递过来的筷子,轻轻拨了拨热气氤氲的饺子,低声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不回家过年吗?”

    郑向东顺势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姿态放松又端正,缓缓开口细说近况:“今天下午刚返程归队。蔡阿姨那边你不用挂念,身体没什么大碍,这次不适就是血压升高引发的,已经稳住了,按时服药就无大碍。至于我那个家,给钱比人回去他们更开心。”

    话音稍顿,他似是无意,又格外自然地补了一句:“倒是去见战友的时候,碰到了刘义安,日子过得不算舒心,家里婆媳矛盾闹得挺凶的,他应该有些后悔了。”

    褚云袖闻言,当即抬眼斜斜白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浅淡笑意。

    她心里透亮,这人看着老实沉稳,实则心思细得很。分明是故意提起刘义安,看似随口闲聊,实则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小心思,怕是暗自介意了许久,想旁敲侧击看看自己的态度。

    没想到平日里堂堂正正、沉稳靠谱的郑团长,也会有这般迂回试探的小心思,笨拙又可爱。

    褚云袖没戳破他的心思,回了句“他的事跟我没有关系。”安静低头吃着热气腾腾的饺子,一口下去,暖意从舌尖淌进心底,驱散了除夕夜的孤寂。

    值班室里一时间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暖炉燃烧的轻响,门外的热闹喧嚣仿佛被彻底隔绝,方寸小屋里,只剩两人相对的静谧温柔。

    待褚云袖慢慢吃完最后一个饺子,放下小勺,指尖轻轻抵着温热的饭盒边沿,心底柔软一片。

    这时,一直安静等候的郑向东,才缓缓抬眼。

    他方才闲谈时的从容淡然尽数褪去,眼底满是藏不住的认真与忐忑,漆黑的眸子牢牢锁着她的身影,盛满了沉甸甸的期待,像是等待最终答复的人,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郑向东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郑重问道:“云袖,那……现在,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我们之间,能不能给我一个确切的消息?”

    这句话,他憋了太久,从去沪市那日起,从日日牵挂的思念里,一直藏到了此刻除夕之夜。

    其实这段时间,褚云袖也从未停下梳理两人的关系。

    初见之时,郑向东的长相身形,确实不是她往日偏好的类型。可日复一日的相处,那些点滴细碎的关照,恰到好处的偏爱与守护,一点点浸透了她的生活。

    他是典型的温水煮青蛙,不疾不徐,不刻意讨好,却事事妥帖、处处用心。

    他远赴沪市出差的那些日子,她看似一切如常,可闲暇之余,总会不由自主想起他的身影,想起他的叮嘱与守护。心里空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渐渐也明白,应该是早在不知不觉中,接纳了他的心意。

    褚云袖从来都不是扭捏矫情、欲擒故纵的性子,爱恨随心,取舍坦荡。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白皙的侧脸,映得她眉眼温柔。她耳尖悄悄染上一层薄红,染上少女的羞怯,轻轻抬眸,对上他满是期待的眼眸,微微颔首,郑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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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嗯。”

    一声轻响,温柔却笃定,落在寂静的值班室里,落在郑向东耳中。

    郑向东整个人瞬间彻底怔住,身体微微一僵,眼底的期待、忐忑瞬间被猝不及防的狂喜填满。他像是全然没反应过来一般,呆呆地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亮得惊人,盛满了细碎的星光,连呼吸都骤然停滞了半秒。

    那副呆愣纯粹的模样,憨厚又真挚。

    褚云袖被他这副傻样子逗笑,眉眼弯弯,带着浅浅的笑意,轻声打趣:“怎么?高兴傻了?”

    她抬手推了推桌上的空饭盒,语气带着几分娇俏的慵懒:“愣着做什么,拿去洗了。”

    这一句软声的吩咐,才彻底唤醒了失神的郑向东。

    他瞬间回过神,眼底瞬间炸开浓烈的笑意,眉眼舒展,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压抑已久的欢喜彻底迸发。平日里沉稳克制的军营硬汉,此刻像个得偿所愿的少年,猛地站起身,动作利落又轻快。

    “好!我这就去!”

    他小心翼翼端起饭盒,脚步都带着雀跃的轻快,几乎是蹦着转身出了值班室,朝着水房的方向走去,背影都透着藏不住的欢喜。

    寒风从敞开的门缝溜进来,吹得桌边的纸张轻轻翻动,却吹不散室内分毫暖意。

    不过片刻功夫,郑向东就快步折返回来,手上干干净净,显然已经把饭盒仔细洗净放好。

    此时值班室走廊空空荡荡,周遭寂静无声,无人往来,彻底没了旁人打扰。

    他一进门,目光便再次牢牢落在褚云袖身上,眼底的温柔与热烈再也无需遮掩。他快步走到她身前,微微俯身,带着满心的热忱与珍视,小心翼翼、郑重其事地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郑向东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常年握枪练兵的薄茧,触感粗糙却格外安稳有力,稳稳包裹住褚云袖微凉的指尖,暖意顺着相触的肌肤,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褚云袖的指尖微微一颤,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却没有半分挣脱的意思。

    少女的指尖微凉细软,落在掌心,让郑向东心头猛地一烫。他素来沉稳克制,在军营里锤炼多年,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可此刻握着这双纤细的手,心跳却失控般骤然加速,擂鼓似的撞着胸腔,连耳后都悄悄染上了热意。

    郑向东不敢用力,生怕力道太重惊扰了她,只松松地、稳稳地拢着她的手,指尖极其轻柔地蹭过她的指腹,粗糙的薄茧摩挲着细腻的肌肤,带着独属于他的踏实质感。

    “云袖。”

    郑向东低低唤她的名字,嗓音比往日更低沉沙哑,裹挟着滚烫的热忱,落在安静的值班室里,格外缱绻。他垂着眼眸,浓密的睫毛掩去眼底翻涌的欢喜,只余下满眼虔诚的珍视,“我不会让你后悔今天的选择。”

    不是花哨的甜言蜜语,没有浮夸的承诺,只有军人最质朴、最笃定的誓言。字字沉稳,句句真心,沉甸甸的让人无比安心。

    褚云袖垂着眸,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漾开的笑意与暖意,被他握着的手渐渐回暖。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细软糯,带着未散的羞怯。

    郑向东舍不得松开,就这么静静握着她的手,低头看向她,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宠溺:“新年快乐,云袖。”

    褚云袖抬眸望进他深邃温柔的眼眸里,眉眼弯弯,笑意清甜,轻声回应:“新年快乐,郑向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