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褚医生。”齐保国拍了拍手上的浮灰,站起身来,看着炉膛里明明灭灭的红光,语气里透着踏实,“这炉子封得好,晚上睡觉前压上两块煤球,能一直热乎到天亮。门口我给你放了几块煤球,剩下的明天有时间再给你搬过来。”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褚云袖身上。炉火将她的脸颊映得微红,连眉眼都柔和了几分。齐保国心里暗自感叹,忍不住打趣了一句:“这回,郑哥该放心了。”
褚云袖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借着端水杯的动作掩饰过去。
她端着水杯转过身,抬眸看向齐保国。她已然打定了主意,语气平稳而清晰:“齐同志,今天真是麻烦你费心跑这一趟来安装。这套炉子的价钱是多少,你告诉我一个具体数目,我把钱给你,麻烦你代为转交给郑团长。”
她可以动容于他的细致体贴,也可以感念这份跨越风雪送来的真心惦念,却绝不能心安理得地收下这份厚重的馈赠。人情有分寸,往来有尺度,她始终不愿、也不该亏欠他分毫。
齐保国闻言,脸上的笑意猛地一僵。他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褚医生,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他往后退了半步,生怕她真从兜里掏钱出来,语气急促地推脱:“钱的事儿您得自己和郑哥说,我就是个跑腿的,啥也不知道!”
话音刚落,他连那杯温水都没顾上喝一口,只胡乱丢下一句“还有急事等着我”,便像身后有狼撵着似的,转身大步流星地跨出门槛。
“砰”的一声,门被带上了。
冷风被关在门外,屋子里只剩下炉火燃烧的轻响。
褚云袖端着水杯,看着那扇还在微微轻晃的木门,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这齐保国,跑得比兔子还快。
暮色彻底沉落,院区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透过窗棂浅浅洒进宿舍。屋外晚风卷着冬日的寒气呜呜掠过屋檐,屋内却已褪去了阴冷,炉火静静燃着,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暖意,连空气都变得温润柔和。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伴着轻微的推门声,支美芳从病房回来了。
她一推门,一股温热的气流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满身寒意。视线扫过屋中央崭新的铸铁炉子,看着炉膛里跳跃的明火,感受着满屋暖意,当即愣住,眼里瞬间炸开满满的惊喜。
“云袖!”支美芳反手带上门,快步走上前,难以置信地盯着暖融融的炉子,语气满是诧异,“这才多大一会儿功夫,咱们宿舍怎么突然多了个炉子?咱们之前跑了好几趟供销社都没抢到,你这是会变戏法?”
褚云袖正坐在床边,指尖轻轻翻着一本医学著作,闻言抬眸,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柔和,轻声解释道:“是郑向东托他的战友送来的,顺便帮忙安装好了,刚弄完没一会儿人就走了。”
“原来是郑团长!”支美芳瞬间恍然大悟,眼底的惊喜更甚,忍不住由衷感慨,嘴角噙着暖意,“我可真是沾了你的光了!别人都是人走茶凉,他倒好,人归队了,对你的关心半分没落下,方方面面都替你考虑周全了。”
她俯身凑近炉子,伸手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温热,语气愈发恳切真挚:“说真的,郑团长这样的人才是能踏实过日子的好搭子。不玩虚的,不耍嘴皮子,所有心意都落在实处。”
说起这话,她忍不住想起之前的种种对比,语气里带着几分通透的唏嘘:“你再看看那个周遇礼,空长了一副温润好看的皮囊,嘴上说得好听,可从头到尾最擅长的就是吊人胃口的玩暧昧,半分实在的举动都没有。”
褚云袖静静听着,闻言只是浅浅垂眸,眼底情绪清淡平和,没有应声附和,也没有出言反驳,更不曾表露半分对郑向东的别样心绪。她心里澄澈透亮,分得清真心与客套,辨得清分寸与界限,只是不愿将这份沉甸甸的妥帖心意,当作闲谈的话题。
支美芳也懂她素来内敛克制的性子,不勉强她接话,直起身看向紧闭的窗户,立马想起要紧事,连忙提醒道:“对了,屋里生了煤炉可不能把窗户关死,得常年留一条细缝通风,不然夜里炭火闷烧,容易煤气中毒,千万马虎不得。”
“晓得了。”褚云袖轻轻点头,起身将窗边的木窗推开一道窄窄的缝隙,冷风浅浅渗入,刚好中和了屋内燥热,通风又稳妥。
屋内炉火噼啪轻响,暖意缓缓流淌,两人挨着暖炉,慢悠悠说起了闲话。
“这两天休息,我们就去多买些蜂窝煤囤着吧,免得后续天冷煤紧俏,到时候不够烧。”支美芳一边收拾枕边的书本,一边随口提议。
“好。”褚云袖应声答应,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顺便可以买几块红薯回来,埋在炉边炭火里慢慢烤,冬日里守着暖炉吃烤红薯,再好不过了。”
这个提议瞬间戳中了支美芳,她当即笑着应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细碎的日常,说着院里的琐事,语气轻松又惬意。
温热的炉火驱散了一屋寒凉,也抚平了连日以来的疲惫。两人闲话片刻,便起身打水洗漱,动作轻柔地收拾妥当,随后各自躺上床铺,点亮床头小小的油灯,捧着书本静静翻看。屋内只剩书页翻动的轻响与炉火燃烧的细碎噼啪声,安静又安稳,一夜恬淡无忧。
自郑向东带队奔赴冬训之后,王秀秀回院上班的这些日子,一直安分守己,格外低调,每日按时上下班,勤恳做好手头琐碎工作,沉默又本分,看着与寻常医护别无二致。
褚云袖时常暗自思忖,郑向东说过暗中的调查摸排从未停歇,只是不知现在进度如何。王秀秀太过平静的安分,反倒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沉寂,让人不敢松懈。
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多久。
几日之后的上午,医院门诊正处于接诊高峰期,人来人往,一派忙碌有序的景象。几辆公安专用车悄然停在医院大门口,几名身着制服、神情肃穆的公安人员径直走进院区,径直前往外科护士站与后勤办公室。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拖沓的流程,公安人员当场出示证件与传唤文书,当众带走了正在护士站的王秀秀,以及后勤处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姑娘。
突如其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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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瞬间搅动了整座医院的平静。
一时间,院内人声鼎沸,处处都是低声的议论与猜测。所有人都交头接耳,满心疑惑,没人知晓这两个看着平凡普通、近期格外安分的小姑娘,究竟是犯了什么事,才会引来公安专程上门带走。
有人猜测是私下偷窃物资,有人揣测是账目出了问题,还有人胡乱猜测是私下违规,种种流言四起,众说纷纭,却始终没人知晓真实缘由。
风波像是一阵骤起的秋风,瞬间席卷了整座医院。门诊、护士站、后勤室、职工食堂,但凡有人落脚的地方,处处都压着细碎的窃窃私语。原本忙碌有序的院区,隐隐透着一股人心惶惶的氛围。
院领导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出面整顿秩序,反复叮嘱医护人员安心工作,不许私下胡乱揣测、散播谣言,更不许外传院内事务,以免造成不良影响。可越是刻意压制,众人心里的好奇与揣测就越盛,暗地里的议论从未停歇。
支美芳忙完手头的活,匆匆赶到诊室,趁着空档悄悄凑到褚云袖身边,眉眼间满是惊疑与不解,压低声音问道:“云袖,今天这事儿闹得太大了,到处都在传,你说她们俩到底是犯了什么事?怎么会惊动公安直接上门抓人?王秀秀还是从沪市来的,会不会对我们有影响?”
“领导不让乱传是对的,流言越传越假,咱们安心上班,静待公示结果就好。能让公安正式上门带走调查的,都是查实有据的问题,不会冤枉人,也不会随意牵连旁人。”褚云袖心底一片清明,心中已然笃定,那场藏匿于暗处、搅动许久的间谍隐患,终于水落石出,即将彻底尘埃落定。
支美芳愣愣看着她,见褚云袖神色笃定,不像是随口敷衍,心里纷乱的忐忑莫名安定了大半。虽然褚云袖年纪比她小,但支美芳素来信任褚云袖的沉稳心性,当下点点头,连忙收敛了好奇心:“也是,难怪院里再三压着消息,原来是真的牵扯大事,怪不得半点风声都不透。还好来了同远这边,咱们平时跟王秀秀来往不多,不然真是要跟着提心吊胆。”
两人默契地不再私下议论,各自回归岗位专心接诊。
一整天,医院的气氛都格外微妙。表面上人人各司其职、秩序井然,诊室、病房的工作照常推进,可每张低头忙碌的面孔下,都藏着按捺不住的揣测。走廊里但凡有人结伴走过,必然伴随着压得极低的窃窃私语,风声四起,整座院区都笼罩在一层无形的紧绷氛围里。
直至傍晚下班,院办正式贴出内部通报,措辞简短严肃,只说明两名工作人员因涉嫌窃取刺探涉密信息并为境外势力提供情报牟取利益,被公安机关依法立案侦查,后续处置结果将统一公示,同时严令全院职工严守工作纪律、恪守职业底线,提高思想警惕,杜绝一切泄密隐患。
通报一出,全院哗然。
众人这才知晓,根本不是小事,竟是牵扯了这般严重的大事。之前那些离谱的流言瞬间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后怕与心惊。谁也不曾想到,平日里朝夕相处、看似普通的两个同事,竟然是间谍。
一时间人人自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