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云袖捏着写满药材名的药方,语气尽量温和,如实同农妇讲明难处:“大姐,实在对不住,我们这次出诊只带了西药,没备中草药。这张方子得抓中药熬服,你有没有地方能配药?”
农妇闻言先是一怔,怀里的婴儿似是被动静惊到,轻轻哼唧了一声,她连忙抬手轻拍哄着,眉头紧紧拧起,低声回道:“俺们大队有个赤脚大夫,屋后头栽了不少草药,寻常用的那些个药材,基本都能在他那儿寻摸着。”
听见这话,褚云袖稍稍松了口气,细细叮嘱:“那再好不过,此方需连续服用一月,每日按时煎服。等一个月期满,你得来同远部队医院找我调下方子,我叫褚云袖,到门诊报我名字便能寻到。”
农妇指尖反复摩挲着粗糙的草纸药方,眼底满是为难,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难处,身后排队等候的村民已然等得急躁,接连出声催促。“柱子家媳妇儿,抓紧点儿。后头还一长溜人等着看病呢,别磨蹭了。”
此起彼伏的催促声压了过来,农妇不敢再多逗留,一手抱紧襁褓,一手攥紧药方,背上驮着的孩童时不时蹬一下腿,脚边小女儿怯怯扯着她的衣角。她对着褚云袖勉强扯出一个苦涩的笑,低声道了句劳烦大夫,便拖着一身沉重的拖累,一步一步慢慢挤出队伍,消失在人群侧边。
褚云袖望着她单薄佝偻的背影,心头有些堵,正低头整理桌上诊脉的布条,身侧的苏清荷轻声同她搭话:“我去趟边上茅厕,片刻就回。”
褚云袖微微点头,继续为下一个人看诊。
苏清荷快步绕开排队的人群,几步追上还没走远的农妇。那妇人正停下脚步,低头哄着哭闹的小女儿,全然没察觉身后有人靠近。苏清荷没有多余寒暄,直接从贴身衣兜里摸出几张叠整齐的钱票,一把塞进农妇冻得干裂的掌心。
农妇猛地一惊,下意识就要推回去:“大夫,这可使不得,俺不能要你的钱……”
苏清荷按住她推辞的手,声音冷硬,却藏着几分不忍,丢下一句轻飘飘却戳人心窝的话:“拿着抓药补身子,对自己好点。你要是熬垮、熬没了,最遭罪的是你这几个女儿。”话音落下,不等农妇反应过来拉扯道谢,苏清荷转身便快步走开,径直往义诊空地折返,半点不给对方推辞的余地。
这一幕,完完整整落入褚云袖眼中。苏清荷素来性子冷淡,鲜少流露软意,方才那一番举动,实在有些出乎预料。
冷风卷着细碎尘土吹过村口空地,两侧长桌前问诊声、咳嗽声交织在一起。褚云袖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重新坐直身子,看向下一位等候的村民。
一上午的义诊忙得脚不沾地,来来往往的村民络绎不绝,褚云袖守在长桌前诊脉、开药、叮嘱禁忌,从头到尾都没瞧见郑向东的身影。昨夜王秀秀暗藏心思,她心里始终悬着一桩事,想问问团长对方有无异常动静,可一直寻不到机会,这点心事只能悄悄压在心底。
日头升到正中,义诊暂时歇下,众人简单扒过午饭,一同返回大队腾出的民房午休。屋里烧着土炕,热腾腾的一下子就驱走了室外冬日刺骨的寒气,两人各自靠着炕沿歇着,四下静悄悄的,只剩屋外风吹柴草的轻响。
沉默片刻,苏清荷率先打破沉寂,侧过头看向褚云袖,语气平平淡淡:“上午我给那农妇塞钱,你就一点不好奇缘由?”她看到褚云袖注意到了那一幕。
褚云袖缓缓抬眼,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轻声回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强求探听反倒唐突。”
苏清荷望着窗户外光秃秃的枯树枝,眼底漫开一层沉沉的落寞,语速放得极慢,慢慢道出尘封多年的旧事。
“我娘和她一模一样,一辈子困在生孩子这件事里,接连生下三个女儿,爷奶日日苛责,我爹也总冷着脸。她常年操劳,气血亏空得厉害,怀第四胎时没人好好照料,难产大出血,一尸两命当场就没了。”
她顿了顿,喉间微微发紧,声音添了几分沙哑:“我娘走了还不足半个月,我爹就娶了带着两个男孩的寡妇。老话都说有后娘就有后爹,这话一点不假。后娘偏心自己的孩子,对我们姐妹三人百般苛待,吃不饱穿不暖是常事。二妹那年才六岁,去河边洗衣裳,没人照看,失足掉进河里淹死;三妹年纪更小,赶上战乱饥荒,一口粮食都抢不到,活活饿死在家里。”偌大的家里最后只剩她一人,走投无路之下参了军,枪林弹雨里捡回一条性命,熬到如今三十好几。
“一路苦过来,我半点不想嫁人,更不愿生儿育女,不想重走我娘的老路,更不想我的孩子落得我妹妹那般下场。”苏清荷扯了扯嘴角,带着几分自嘲,“医院里不少人私下议论我,说我一把年纪不成家心思古怪,背地里尽是些难听闲话。你会不会也觉得我这般想法、这般活法,太过奇怪?”
褚云袖听完她满是血泪的过往,心底泛起阵阵酸涩,目光沉静温和,认真作答:“日子怎么过,是你自己的选择,旁人说什么都作不得数。婚姻生育从不是女子必经的路,只要你活得坦荡,事事问心无愧,便无需在意旁人闲言碎语。”短短几句话,没有半句假意劝慰,字字都是发自内心的理解与尊重。
苏清荷怔怔看了褚云袖片刻,连日来紧绷冷硬的眉眼骤然柔和下来,嘴角轻轻扬起,露出来到红旗大队这几日里,最真切、毫无防备的一抹笑容。积压多年的委屈与孤单,好似在这一刻稍稍散去几分。
午后的阳光化开一层薄雪,村口空地上搭起简易戏台,文工团的锣鼓声咚咚锵锵响得热闹,十里八乡赶来瞧演出的村民挤了满满一圈,叫好声、欢笑声此起彼伏,把冬日的冷寂冲得一干二净。
医疗队众人难得得空,三三两两站在人群外围看热闹,褚云袖心不在焉望着台上的歌舞,目光时不时掠过人群里笑语盈盈的王秀秀,心底那点疑虑始终悬着。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沉稳熟悉的男声,郑向东悄无声息走到她身侧,刻意避开旁人视线,压低了嗓音开口:“褚医生,你过来下。”
褚云袖心头一紧,立刻转身跟着走,直到两人离喧闹的舞台远了点,郑向东才说了王秀秀昨晚的行踪。
褚云袖轻声追问:“昨夜她埋在老柳树下的铁皮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郑向东眼神沉敛,缓缓道出查到的底细:“埋伏的侦查员看了箱子里的物件,一本手写名册,几瓶分装密封的药粉,剩下的都是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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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那本册子极有可能记录着潜伏在江省各处的特务人员名单,真实身份、藏匿地点都有标注,具体是不是完整潜伏网络,还要等起出册子核对才能确认。”
“那废宅那边你们打算如何处置?”
“已经安排人蹲守了,昼夜不离开,暗中盯着那棵枯柳树。近期但凡有人前去取箱子,当场控制抓捕,顺藤摸瓜揪出整条线。至于王秀秀,现在不能动她。”郑向东语气冷静,条理清晰,“眼下只摸清她一人,背后联络人、上线全都没有头绪,现在抓她等于打草惊蛇,反倒会让其余潜伏特务警觉逃窜,只能先放任她如常活动,等整条线索梳理完整,一网打尽再收网。”
褚云袖听完长长松了一口气,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回原处。昨夜发现失踪锄头、窥见王秀秀滴水不漏的伪装时,她一直担忧线索断裂,或是对方藏着更凶险的后手,如今知晓队伍早已布下埋伏,箱子中的关键物证拿到了,心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挪开。
褚云袖轻声同郑向东点头:“稳妥些也好,不急于一时,能连根拔除隐患才是最好的结果。”
郑向东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四周热闹的人群,叮嘱道:“你平日里和她共事多,多加留心她私下往来,不必刻意试探,一切照旧,避免引起她疑心。有异常动静第一时间告知我。”
“我明白。”
简短交代完,郑向东便转身融入人群,悄然离去。
褚云袖目送郑向东走远,转身缓步走回医疗队众人聚集的位置。
她刚站定身子,还未抬眼看向台上的表演,不远处的黎主任便笑着朝她招手:“小褚,过来一趟,找你有点事。”
褚云袖微微一怔,应声抬脚走了过去。
黎主任此刻脸上挂着和善的笑意。不等褚云袖开口询问,黎主任便笑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撮合的热忱:“小褚啊,这几日冬训,我看你和郑团长配合默契,相处得也十分融洽。你品性好、医术精,沉稳靠谱,郑团长虽然年纪大点,但军事素质过硬、作风端正,人品能力样样拔尖。”
“刚一团政委张大壮来找我说,想托我来做这个中间人,问问你的心意。”黎主任笑得格外温和,满心都是成人之美的善意,“要是你这边没意见,我就帮你们牵个线,也算一桩美事。”
面对黎主任善意的撮合,褚云袖没有半分扭捏局促,神色坦然从容,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定,当即轻轻摇头拒绝。
“黎主任,多谢您费心,也多谢张政委的好意。”她礼数周全,眉眼坦荡,“郑团长各方面都十分优秀,是难得的好同志,我心里一直很敬佩他。”
话语先肯定了郑向东的为人,不损分毫体面,随即清晰表明心意:“但他确实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对他只有同志间的敬重,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心思。”褚云袖语气轻柔,却字字笃定,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半分欲擒故纵的推脱,坦荡大方地将心思摆明。
黎主任闻言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般干脆利落的拒绝,一时有些措手不及,连忙问道:“小褚,你这都不处处,怎么就知道不喜欢呢?要不你不再好好考虑考虑?郑团长无论是前途人品,都是顶好的,错过了可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