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沉,暮色落荒原。
行军队伍深一脚浅一脚赶到今晚的临时歇宿营地红旗生产大队时,天边最后一点昏光也落尽了。村口大喇叭还裹着积雪,呜呜吹不出清晰声响,大队支书早带着几名老乡候在路边,棉褂子外裹着狼皮袄,脸上冻得通红。
“首长同志们一路辛苦!柴火都备妥了,男同志统一在后山晒谷场搭帐篷,女娃们都分到各家热炕,屋里烧着柴火,比外头帐篷暖和十倍!”
风雪刮得人睁不开眼,郑向东和一起负责工作的二团团长安排各营分头安顿,特意叮嘱医疗队、文工团和通信连女同志跟着支书先入户,避开外头刺骨寒风。医疗队一共四位女同志,褚云袖、王秀秀,还有内科医生苏清荷、中医科小护士方小雅。
支书领着四人往村内住户走,一路挨家清点空余炕位,走到中段一户青砖瓦房前停下,搓着冻僵的手解释:“实在对不住姑娘们,村里过冬留人不多,能腾出来的两间小屋,一间土炕宽些能住俩人,另一间窄炕刚好挤两个。”
王秀秀几乎是立刻接了话,拽住身侧年纪最轻的方小雅,笑得热络:“小雅,咱俩作伴正好,我夜里怕冷,正好和你挤一床暖和。”
方小雅愣了愣,下意识看向褚云袖,往日行军路上王秀秀总凑在褚云袖身边搭话,这会儿反倒主动撇开,她心里隐约觉得奇怪,却不好驳对方面子,只能点头应下。
这么一来,余下褚云袖与内科苏清荷,自然而然分到了另一间独居老乡的偏屋。苏清荷已经三十多岁了,还未成婚,性子清冷,不善与人热络,闻言只是淡淡点头,拎起自己的药箱:“无妨,我怎么住都可以。”
几人分头进门,王秀秀拉着方小雅快步钻进隔壁屋子,关门的动作都透着几分仓促,甚至没回头同褚云袖道一句晚安。
褚云袖站在屋门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斜挎帆布药包磨旧的边角,眼底掠过一层冷沉的思索。这一路冬训行军,王秀秀看似同自己交好,拐弯抹角打听她的一些动向,褚云袖一直不动声色虚与委蛇。方才分配住处,分明有两种组合方式,王秀秀却抢着和小护士同住,刻意避开与自己独处一室,实在反常。原书里相关的零碎信息涌上心头,也没有提到王秀秀在这次冬训里做了什么。
如今队伍落脚陌生生产大队,远离大部队主力帐篷,村落四通八达,村外山林遮蔽视线,夜里巡逻兵力分散,正是刺探消息、传递情报最好的时机。
若是和自己同住一屋,一举一动全在她眼皮底下,任何小动作都极易暴露;分开居住,她夜里便能随意找借口出门,借着打水、查看村民病痛为由,溜去村外隐秘处传递消息或者搞破坏。
褚云袖垂眸掩去眸底锐利的审视,面上依旧是平日清冷平和的模样,跟着苏清荷踏进屋内。
老乡早已烧热土炕,屋内柴火盆燃着,驱散大半寒气,墙角堆着晒干的苞米杆,窗缝糊着厚厚的旧报纸挡风。房主大娘端来两碗滚烫的红糖水,又抱来两床厚实被褥:“姑娘们赶路冻坏了,炕烧得足,夜里尽管放宽心睡,有啥事随时喊我,我住隔壁正屋。”
苏清荷道谢接过水杯,转身整理随身医疗器械,安静地将听诊器、退烧药剂整齐码放在木桌上,全程都未和褚云袖搭话。
褚云袖一边假意拍打棉衣上的积雪,一边不动声色扫视整间小屋。窗户低矮,后窗对着一条偏僻小巷,直通村后密林。她心里已然有了计较。王秀秀刻意避开自己,绝非单纯不喜同住,分明是想摆脱她的视线束缚,方便夜里行动。
她不动声色,转头看向埋头整理药瓶的苏清荷,语声温和无波:“苏医生,路上新兵冻伤伤员不少,夜里难保有人不适,等会儿我要去各户查看战士身体情况,顺便清点冻伤药膏存量,你要是累了可以先躺下休息。”
苏清荷抬头温和点头:“应当的,若是有伤员,你随时喊我,我随你一同出诊。”
褚云袖浅浅颔首,心里暗暗定下计划。原本是要暗暗盯着王秀秀的,可是现在情况紧急,这村子里四通八达的,让她盯着王秀秀肯定不行,就害怕王秀秀搞破坏。她决定找郑向东了,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相信王秀秀是间谍。
褚云袖先折去隔壁王秀秀和方小雅暂住的屋门口,抬手轻叩木门。门板冻得发硬,里面隔了片刻才传来王秀秀略显慵懒的声音。
“秀秀,我要去后山巡查伤员,清点冻伤药膏,你和小雅要去吗?”
门拉开一条缝,方小雅已经背着医疗箱走了出来,王秀秀跟在后面裹紧身上棉袄,摆着手推脱:“不了褚医生,今天走了一整天,浑身骨头都酸透了,我想留在屋里躺会儿缓一缓,有小雅跟着你足够了。”她说完不等褚云袖再说,轻轻掩上房门,那躲闪的姿态,看得一旁的方小雅悄悄皱了下眉,却没敢多嘴发问。
褚云袖面上不露半分异样,淡淡颔首,转身带着方小雅往后山晒谷场走。空地上支满军用帆布帐篷,随处可见扛着背囊、整理铺盖的战士,医疗物资车就停在晒谷场东侧,用油布裹得严实。黎主任正蹲在物资车旁核对药品清单,见褚云袖带人过来,立刻起身迎上。听完她要逐连巡查冻伤伤员、盘点防冻药膏储备的打算,当即点头应允。
“雪停了正好,分开跑效率高。我安排两名男医生分两头排查,你们俩从离物资车最近的连开始查,有重度冻伤立刻回来报我。”
安排妥当,褚云袖领着方小雅走进一连帐篷挨个问诊,刚检查完两名轻微冻伤的战士,抬眼便看见晒谷场西侧人影攒动。郑向东正站在队伍前头,高声安排任务,指挥各班战士分组进山捡拾柴火,夜里帐篷取暖、烧热水都全靠老乡的木柴。也不能白用,这会雪停了,闲着也是闲着,进山捡柴火,顺便看能不能打到野物加餐。
他身姿挺拔,声音沉稳有力,隔着呼呼风声都清晰可闻。
褚云袖目光微定,心中打定主意,转头对身侧的方小雅轻声吩咐:“你先去隔壁的连队查看伤员,记录冻伤人数,我去看看赵卫兵的情况,马上过来和你汇合。”
方小雅不疑有他,应声拎着简易药箱往连队帐篷走去。
支开旁人,褚云袖才踩着积雪,径直朝郑向东的方向走去。
郑向东刚分派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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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战士,余光瞥见那道清冷纤细的身影朝自己靠近,心头莫名一跳。周围战士来来往往,她却特意单独寻过来,独独来找自己。他下意识抬手掸了掸肩头,心底不受控制地泛起细碎波澜,思绪不受管束地乱飞。
公事?可若是清点药品、伤员情况,大可以当着黎主任或是卫生员的面说,没必要特意避开旁人单独找他。那便是私事?脑海里不受控地冒出一个念头,这会儿褚云袖单独寻自己,是要说些心里话,甚至……同自己表露心意?
一念及此,郑向东胸腔里的心骤然砰砰狂跳,耳尖悄悄泛起一层热意。他刻意板起脸上沉稳冷峻的神色,可垂下的手却不自觉微微收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静静等着褚云袖走到跟前。
褚云袖停在他面前几步远,左右扫了一圈,近处只有零星走远的战士,听不到这边谈话,才抬眼看向郑向东,神色褪去平日温和,添了几分凝重肃然。“郑团长,我有件要紧事,只能私下同你说。”
她一开口,那郑重严肃的语气,瞬间打散了郑向东心头那点旖旎遐想,跳动过快的心猛地一沉,收敛了所有杂念,眉峰当即蹙起,神情恢复团长该有的审慎严肃。“你讲。”
褚云袖的目光沉静如水,没有一丝波澜。她条理分明地将王秀秀自沪市启程至今的所有反常举动,如抽丝剥茧般一一细数。
说到最后,她话音微顿,视线越过帐篷的缝隙,投向村外那片漆黑幽深、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山林。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夜色里:“此地村落道路四通八达,村后密林更是天然的掩护。夜里巡逻兵力分散……这正是刺探情报的绝佳时机。”
她微微侧首,语气愈发笃定:“她想摆脱监视,便刻意挑选了年纪更小、更好糊弄的小雅作伴。夜里只需随便寻个借口出门,便能独自遁入偏僻处。无论是传递消息,还是暗中破坏,都极易得手。”
说到此处,褚云袖抬眼,目光直直刺向郑向东。那双眼底没有半分犹疑,只有沉甸甸的警惕:“我怀疑,王秀秀极有可能是潜藏在医疗队里的间谍。”
话音落下,四周旷野死寂,唯有冷风掠过帐篷,发出簌簌的声响。
郑向东脸上最后一丝松弛瞬间褪去,方才心底那点不切实际的悸动,如同被寒风吹散的火星,荡然无存。属于军人的警觉与锐利,如出鞘的利刃般瞬间铺满眉眼。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下意识地微微倾身,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腰间的武装带上,周身骤然弥漫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他紧紧盯着褚云袖,目光如炬,声音沉得仿佛能砸在地上:“证据。”
“暂时没有实打实的物证。”褚云袖迎着他的视线,语气平稳,不疾不徐,“但她所有举动处处透着诡异,尤其是那张纸条……此事若说给旁人听,恐怕只会觉得我疑神疑鬼。但你救过我,信我的可能性会大一些。”
她顿了顿,眼神愈发清醒:“我不敢向黎主任或其他医护人员声张。消息一旦走漏,打草惊蛇,她定会立刻销毁所有痕迹。到那时,再想抓住她的把柄,就难如登天了。所以我只能先来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