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批人一共三十多个,按照医院的规定,医生两人一间,护士四人一间。褚云袖和支美芳被分到了同一间宿舍,而成念念等几个女护士的房间则在走廊的另一端。

    推开宿舍门,里面的环境比她们预想的还要简陋。靠近窗户的位置摆着一张旧书桌,两张单人床正对着摆放,除此之外,房间里除了两把椅子,便再也没有其他多余的家具了。墙皮有些斑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久未住人的霉味。

    “刚说被褥得咱们自己去后勤处领,现在去吧,要是再晚点万一人家下班领不到了。”支美芳放下手里那个洗得发白的行李包,环顾四周,语气里倒没什么抱怨,反而透着股随遇而安的利落。

    褚云袖点点头,将行李放在床铺上。她走到书桌前,伸手摸了摸桌面,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窗外,深秋凛冽的山风正呼啸着掠过,吹得老旧的木窗框发出轻微的“哐当”声。

    “美芳姐,走吧,趁天还没全黑,先把铺盖领回来,晚上也能睡个安稳觉。”褚云袖转过身,对支美芳说道。

    两人刚出宿舍,就碰到成念念、王秀秀等几个女护士也要去领被褥。大家一照面,顿时觉得亲切了不少,便自然而然地结伴同行。

    后勤处设在中间红楼的一楼,门半掩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褚云袖上前敲了敲门,刚推开门,里面一位穿着旧军装的大姐和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年轻小姑娘就迎了上来。

    “哎哟,你们可算来了!”大姐满脸笑意,语气里透着熟络与热情,“领导下午就特意交代了,说你们这批同志今天刚到,晚上肯定得过来领东西。我就跟这丫头说,咱们后勤处先别下班,非得等你们领完再走,不然让你们大冷天的跑空趟,那可就是我们工作的失职了。”

    年轻小姑娘也在一旁笑着点头,领着大家去了旁边一间像仓库一样的房间,手脚麻利地从里面抱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

    大家伙儿挨个上前登记领取。褚云袖和支美芳分到了一套厚实的军绿色棉被褥子和床单,成念念和王秀秀也各自抱上了属于自己的那份。除了被褥,大姐还细心地给每个人发了一个崭新的白搪瓷洗脸盆和一条叠好的白毛巾,每个宿舍额外配了一个竹壳热水壶。

    “咱们这儿可不是京市、沪市,入了秋这高寒地带就透着邪乎,夜里那山风刮起来跟刀子似的。你们晚上睡觉千万记得把窗户关严实了,可别冻着。”大姐一边帮着她们把东西归拢好,一边不忘细心叮嘱。

    “谢谢同志!”大家连声道谢,心里头被这份突如其来的暖意熨帖得舒舒坦坦。

    回到宿舍,支美芳麻利地把新发的被褥铺在床上,褚云袖则用刚领来的搪瓷盆打了热水,将书桌和椅子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

    等一切收拾妥当,原本空荡荡、透着霉味的房间终于有了几分“家”的模样。

    两人各自坐在床沿上,看着铺得平整的床铺和擦得发亮的书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支美芳一边拍打着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边转头看向褚云袖,商量道:“云袖,这屋子虽然干净了,但连个放衣服的地方都没有,咱们总不能把东西都堆在床上。明天得抽空去打听打听,看这附近有没有木匠能帮忙打个衣柜。”

    她顿了顿,又掰着手指头盘算起来:“除了衣柜,还得添置不少日常用的零碎物件,这日后都是要用的。”

    “是啊,”褚云袖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目光扫过窗台上那个崭新的竹壳热水壶,“确实得早点置办起来,不然日子过起来总觉得缺胳膊少腿的。”

    支美芳闻言,一拍大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哎,你瞧我这记性!刚才领东西的时候,后勤处那位大姐特意嘱咐了,说咱们这批人明天一早,就可以去财务室领这个月的工资和粮票了。”

    她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透着股未雨绸缪的利落:“我的意思是,咱们明天一早就去把工资和票据领了。手里有了钱和票,再去托人打听打柜子、买日用品的事儿,心里也踏实。要是等过两天正式安排了科室,大家一忙起来,连轴转地查房、看诊,哪还有这闲工夫去跑这些琐事?”

    褚云袖听着支美芳条理分明的盘算,心里暗自佩服。美芳姐不仅性格随和,做起事来更是井井有条,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前头。

    “美芳姐,还是你想得周到。”褚云袖微微一笑,眼中透着赞同,“那就按你说的办。明天咱们先去财务室报到领钱,然后再去街上转转,把该置办的东西都置办齐全,安安稳稳地迎接接下来的工作。”

    窗外,同远的夜风依旧在呼啸,但在这间小小的宿舍里,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规划着新生活,原本清冷的空气里,渐渐弥漫开一股踏实而温暖的人间烟火气。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宿舍外就传来了几声清脆的起床号。褚云袖和支美芳早早起了床,简单洗漱后,喊了成念念、王秀秀等人便结伴往中间红楼的财务室走去。

    清晨的同远透着刺骨的寒意,几人裹紧了薄棉衣,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一路上,她们看到不少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正步履匆匆地往各自的科室赶,整个医院已经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般运转了起来。

    财务室设在红楼一楼的尽头,门上的玻璃贴着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财务室”三个字。推开门,就看到位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大叔,看到她们进来,大叔询问是是不是新来的,又问了几人的名字,才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按照上面用钢笔写的名字,分发给大家,并让几人在登记簿上签了字。

    几人走出门到了院子里,各自从信封里抽出崭新的纸币和花花绿绿的票证。褚云袖的目光落在那些票据上,以前空闲时候看年代文小说就看个热闹,但真正将这些拿到手里,印着“同远地区专用”字样的煤票、副食品票,无声地提醒着她,在这个年代,票据才是真正维系日常生活的根本。

    “钱和票都领了,心里总算踏实了。”支美芳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转头看向褚云袖,“走吧,我们去街上转转,吃点东西,先把打衣柜和买日用品的事儿落实了。”

    “好,咱们先去街上……”成念念附和的话音未落,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伴随着粗重的喘息,一道穿着白大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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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身影匆匆停在了几人面前。

    “请问,哪位是沪市来的褚医生?”来人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目光焦急地在几人脸上扫过。

    “我是。”褚云袖立刻上前一步,应声答道。其余几人的目光也瞬间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眼中满是错愕与好奇。

    “外科黎主任找您,有急事,请跟我走!”来人语气急促,甚至顾不上多做解释,话音刚落便猛地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红楼的方向折返而去。

    褚云袖心里虽暗自犯着嘀咕,不知道黎主任这么急着找自己究竟所为何事,但脚下却不敢有丝毫耽搁。她迅速将装着钱票的信封妥帖地塞进棉衣口袋,朝支美芳等人匆匆交代了一句“你们先去吧”,便加快脚步,紧紧跟上了前面那道匆忙的背影。

    两人穿过稍显空旷的大厅,顺着木质楼梯一路往上。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越往上走,这股味道便越发浓烈。

    “褚医生,情况是这样的……”小护士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语速飞快地低声交代,“昨天半夜有辆卡车侧翻进了河里,车上拉的都是去61师那边支援建设农场开荒的同志。有几个伤重的连夜送来了医院,其中那个驾驶员伤得最重,黎主任正准备推他进手术室。可谁知他领导突然说不能打麻药,这小伙子对麻药严重过敏!大家都以为要让他硬生生扛着开刀时,黎主任忽然让其他人先去做术前准备,又派我和同事分头来宿舍和食堂找您。我刚才跑到院子里看到一堆人,就想到问一下,没想到这么巧您就在里面。”

    对于黎主任让人来找自己的意图,褚云袖心里已经猜了七七八八。麻药过敏,又要动大手术,除了用针灸来辅助镇痛、稳住体征,她实在想不出黎主任还能有什么别的打算。只是让她有些意外的是,自己才来同远医院,都还没进入工作,黎主任究竟是怎么知道自己会针灸的?带着满腹的疑问,两人很快来到了三楼。

    刚踏上三楼,褚云袖便听到了手术室方向传来的急促脚步声和低语声,整个外科区域的气氛显然比楼下要紧绷得多。

    手术室门外,几名身穿军装的军人正焦灼地来回踱步,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褚云袖没有在他们身上过多停留视线,目光径直越过众人,落在了站在最前方、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医生身上。

    “黎主任,褚医生来了!”小护士喘着气,扬声喊道。

    中年男医生闻声转过身,正是黎主任。他看到褚云袖,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沉声吩咐:“去消毒,换衣服,马上进手术室。”

    “是。”褚云袖干脆利落地应下,转身走向一旁的消毒间。

    站在走廊角落里的郑向东,原本正眉头紧锁地盯着手术室紧闭的大门,余光瞥见那道匆匆走来的纤细身影时,整个人明显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目光紧紧追随着褚云袖的背影。这不是自己之前救过的那个女医生吗?她不是早就和刘义安谈对象了吗?难道两人还没结婚?怎么会跑到同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