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云袖,”他开口,声音沉了下来,“你会后悔的。”周遇礼是骄傲的,毕竟他家室摆在那,父母一个是京市公安局的局长,一个是京市军区文工团的团长,这边小姨夫是江省军区医院的院长,小姨又是外科主任。从小到大,他习惯了众星捧月,习惯了只要他稍微勾一勾手指,想要的东西就会顺理成章地摆在面前。想要主动追求一个女孩子,这还是破天荒第一次。
可现在,褚云袖不仅没接他的台阶,反而用最理智、最清醒的方式,将他那点可怜的优越感踩在了脚下。
褚云袖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没变:“周领导,我这个人,从来不后悔自己的选择。”说完,她转身上了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渐渐远去。
周遇礼站在原地,夜风把他的军装吹得猎猎作响,直到看不见褚云袖的身影,这才落寞的离开。心头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憋闷,他都搞不清楚,这段连个正式开场白都没有的感情,怎么还没开始,就这么草草结束了。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夜风,强行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慌乱。算了,他安慰自己,褚云袖这种性子,骨子里透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傲气。同远部队医院那地方,条件艰苦,医疗资源匮乏,哪是省军区医院能比的?等她去那边碰了壁,受不了现实的磋磨,自然会明白他今天这番话的苦心。到那时候,只要他肯放下身段,主动提出帮助,她一定会感激涕零,才会真正懂得珍惜他周遇礼的好。带着这样笃定又带着几分赌气的心思,周遇礼大步回了宿舍。
两天后,军区医院礼堂外的宣传栏前早已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连个落脚的缝隙都难找。王秀秀仗着身形娇小,好不容易才从人缝里钻到了最前面。
名单是按各个医院来排的。肖国宇等几个年纪稍长的领队,毫无悬念地留在了条件优渥的省军区医院,安悦的名字也赫然在列,稳稳当当地留在了省城。除了省军区医院留下了少部分人,绝大多数支援人员都被打散分配去了同远等几个新筹建的基层部队医院。
王秀秀的目光急切地在“同远部队医院”那一栏里搜寻,直到看见自己的名字,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一早上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可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视线却猛地撞上了跟在他后面的褚云袖、成念念、支美芳。
王秀秀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人在后脑勺狠狠敲了一记闷棍。
怎么可能?她死死盯着那三个名字,只觉得呼吸都滞住了。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后脑勺,激得她浑身汗毛倒竖。她理所当然地以为,这三个人会继续留在省城,或者被分去其他条件稍好的地方。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机想要摆脱的这三个人,竟然会像狗皮膏药一样,悄无声息地跟她填了同一个地方,甚至还被分到了同一个医院!
为什么?她们为什么要跟着她?
王秀秀只觉得喉咙发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吞咽都变得异常艰难。她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胸腔里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会暴露她此刻的慌乱。
想到对自己特别热情的褚云袖,难道是她发现了什么?或者是对自己的身份有所怀疑,所以才故意跟着她填了同远,打算到了那边再慢慢试探?
王秀秀的脑子飞速运转着,像是一台超载的机器,拼命搜索着每一个细节。是她平时说漏了什么话?又或者,是她哪里露出了马脚?
她越想越心惊,后背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黏腻地贴在脊背上,冷风一吹,冻得她骨头缝里都在发疼。
就在她快要绷不住的时候,支美芳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心疼,轻声说道:“其实云袖和念念本来可以留在省城的,是为了陪我她们才填了同远。”
王秀秀一愣,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支美芳。
支美芳垂下眼帘,声音低低的:“我老公就在离同远不远的哨卡戍边,我们结婚这么多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这次支援的机会难得,我想着离他近一点,心里也能踏实些。云袖和念念知道后,怕我一个人去那边不适应,非要陪着我一起。”
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对着王秀秀露出一个歉疚又感激的笑:“秀秀,对不起啊,没想到你也跟着我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王秀秀怔怔地看着支美芳泛红的眼眶,又看了看褚云袖和成念念脸上毫无芥蒂的笑容,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一点一点地落回了实处。
原来是这样。原来她们只是为了陪支美芳。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压在胸口的那块巨石终于被搬开了。她摇了摇头,伸手握住支美芳的手,语气故作真诚得挑不出半分毛病:“美芳姐,你说什么呢,这一路上,我们几个能在一个宿舍,都是缘分,反正我在这边也没有什么亲人朋友。能和熟悉的你们在一个医院,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褚云袖站在一旁,嘴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眼底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她静静地看着王秀秀脸上重新浮现出的、如释重负的笑容,什么也没说。
有些戏,看着就好。
几人正要回宿舍,一阵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清脆声响便由远及近地传来。安悦今天换了一条粉色的布拉吉,在一众医护人员中,显得尤为扎眼。
她走到几人面前,目光轻蔑地扫过褚云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哟,这不是褚医生吗?医术再好又怎么样?还不是照样被发配边疆。同远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去了可是要吃苦头的。”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里满是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不过嘛,你要是现在肯低个头,求求我,看在咱们都是省城来的份上,我或许可以通融通融,帮你留下来哦。”周围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人群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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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了下来,几道探究的目光落在了安悦身上。
褚云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掀起唇角,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安悦同志,听你这意思,这次分配不是按照个人意愿和统筹调配来的,而是有猫腻了?难道说,只要靠关系就可以留下?那今天所有留在省军区医院的人,都是关系户了?”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安悦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她怎么也没想到,褚云袖竟然敢把话挑得这么明!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只见那些原本看热闹的眼神,此刻都变成了怀疑和审视,仿佛都在等着她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你……你不要胡说八道!”安悦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连忙摆手,“我什么时候说靠关系了?你别血口喷人!”
褚云袖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语气却愈发温和:“安悦同志,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怎么就成胡说了?倒是你,以后说话可得小心点,毕竟祸从口出啊。”她顿了顿,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安悦耳畔轻声说道:“而且,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同远部队医院,是我自己选的。至于你……”她直起身,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我觉得你挺蠢的。每次蹦跶,都蹦跶不出什么名堂,反而把自己弄得像个笑话。”
安悦的脸瞬间白得像纸,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褚云袖,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可她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褚云袖转身,和成念念、支美芳等人一起,从容地走了。
不远处,周遇礼靠在礼堂外的廊柱上,双手插在裤兜里,静静地看着这出闹剧。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褚云袖身上,看着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看着她用最平静的方式,将安悦的挑衅一一化解。他微微眯起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还在等。等褚云袖在同远碰壁,等她受不了那里的艰苦,等她主动想办法回来找他。他就不信,她真的能一直这么硬撑下去。
军用大卡车在颠簸的山路上摇晃了整整一天,直到傍晚时分,才终于驶入同远地区。同远现在仅有一条主要街道是用小方格石块筑成的。街道两旁建筑简陋,褚云袖眼睛扫过,印象最深的,有一个同远电影院,工农兵饭店,有个第6百货商店,还有庆华工具厂和红星拖拉机制造厂两个大厂。
同远部队医院的建立给这里增添很大的光彩。它是一个具有解放军建制的医院,因接受61师的管理,又称61师医院。随着卡车进医院大家下车,接待的领导就开始给他们这批人介绍。中间大红楼是医院机关,医务处、政治处、后勤处所在地。外科、妇产科、五官科、药局、理疗科、化验病理等辅助科室在左边叫“化学楼”的楼里,内科和传染科在右边那一栋楼里。还有两栋各三层家属楼和一座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