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云袖拒绝了,想着又不是啥危险的事,就自己赶过去了。
她赶到哈市药厂检验室门口时,肖主任已经等在那里了。他身边站着两名穿着白大褂的实验室负责人,这二人看到褚云袖,脸上马上堆满了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两人脸上笑意真切,眼里实打实透着对褚云袖的认可。
年纪稍长的那位先开了口,语气里满是惊喜:“小褚同志,你这膏药方子我们测了一整天,效果出奇的好。比现有的几款外伤膏药药效强出一大截。”他随手指着桌上的检测报表,说话实在,没有半点官腔。
“尤其是咱们东北冬天冷、湿气重,战士旧伤阴雨天酸胀坠痛的毛病,这膏药专治这个。不管是当兵的练伤还是战伤,老百姓干活磕碰、风湿腿疼,全都对症。”
“要真能批量生产,绝对是造福大家的大好事。”另一名负责人紧跟着开口,态度十分诚恳。
“所以想跟你商量下,能不能把方子捐献出来,由药厂统一投产制作。”怕褚云袖误会,他连忙补了句说明。“你放心,不会让你白白拿出来。厂里有规矩,捐献优质实用药方,都有专项奖励。”
“我们可以给你申请了一千五百块现金,还有一套工业票、布票、粮票,都是眼下最紧缺的物件。”
确实,在饥荒年代,这已经是特别好的待遇了,再加上各类紧俏票据,已经是药厂能给出的最高待遇。
褚云袖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她轻轻摇头,语气温和,态度却格外诚恳:“只要能帮前线战士少受旧伤折磨,能让老百姓用上管用的膏药,就够了。”
“这些酬劳我用不着,真不用给。”她当初熬膏药,纯粹是心疼郑向东受伤的手下,只想帮他们缓解伤痛,如今能造福更多人,比拿什么补偿都划算。
她稍顿片刻,忽然想起关键问题:“大批量投产的话,是不是得新开生产线,额外招工人?”
负责人立马点头回应:“没错。老生产线适配不了膏药工序,产能也跟不上,必须单独开一条生产线,重新招一批工人。”
褚云袖心里立马有了主意,说得干脆直白:“那现金和票据我一概不要,你们要是缺工人,能不能给我两个招工名额?”
怕对方误会她想找轻松的好差事,她特意补了一句:“不用干部岗,也不用坐办公室,就普通生产线工人,踏实干活就行。”
两个负责人对视一眼,满脸意外,肖主任不是说小褚同志在部队医院工作吗,医术了得,难道这是给家里人要的名额?
年长的负责人低头思索几秒,据实回话:“小褚同志,这事我没法当场定。招工名额归厂里人事和领导层统筹,我们得开会报备商量。”又怕褚云袖反悔,马上又说:“你放心,我如实上报你的诉求,明天之前一定给你准信。”
褚云袖轻轻点头:“行,麻烦你们了。”
几人简单对接完药方落地、药材配比和生产细节,便结束了这次谈话。
诸事敲定,褚云袖跟着肖主任一并离开了药厂。
东北的冬日白昼短,傍晚来得极快,转眼天色就沉得漆黑,夜风凛冽,刮在脸上又冷又硬,寒意钻透衣裳。
郑向东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准时回到招待所。
招待所屋里火炉烧得滚烫,推门而入,暖意瞬间裹住全身,驱散了一路寒凉。
褚云袖坐在桌边收拾零碎东西,听见动静抬头,把白天药厂的事一五一十讲给了郑向东。从膏药的绝佳药效、药厂给出的丰厚补偿,到她婉拒酬劳,只求了两个工人名额的打算,说得清清楚楚。
郑向东脱外套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两个名额,你打算给谁?”
褚云袖随手拂开耳边碎发,语气带着几分家常无奈:“给你二弟和三弟家,一家分一个。”
“我原本是想,两个名额全都留给老三。”老三家分家出来,家底薄,两人又都是实在人,有个稳定进项,日子能更好一些。
“可我想着要是我们全给老三,老二家心里铁定不平衡,家里肯定得闹矛盾。”妯娌相处,最怕偏心。一点不公,往后闲话缠身、摩擦不断,家里别想安生。
褚云袖心思缜密,事事想着周全,尽量端平一碗水,帮扶弱势的同时,也守住全家和睦。
郑向东听完,心口暖得发烫。
他常年在部队,一年到头不着家,家里的人情往来和琐碎矛盾,压根顾不上。也找不到好的出路给家里人,没想到他媳妇默默替他扛起家事,顾全手足情面,守住一家人的体面。这样一个通透温柔的人,竟然被他这个大老粗给遇到了,实在是老天对自己不薄。
郑向东没有多言,抬步上前,他伸手揽住褚云袖的腰,将人稳稳拥进怀里,身上已经没有了室外的寒凉,怀里更是滚烫真诚。
他微微低头,轻柔吻过褚云袖的眉眼,温柔又郑重,千言万语的感念,尽数融在这一个踏实又温暖的拥抱里。
第二天一早,药厂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招待所前台。
这事办得格外利索,厂领导连夜开了会,全员意见统一,直接拍板,给褚云袖批下两个药厂正式招工名额。就剩最后一道手续,必须本人到场签药方捐赠书,整件事才算彻底落定。
郑向东接到通知,立马推掉了手上不急的军务,肖主任也专门抽了时间,陪着夫妻俩一起过去。
三人结伴,再次赶往哈市药厂。到了办公楼,几位厂领导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通过肖主任的宣传,再加上上次对接,大家只知道褚云袖医术好、方子实用,做人做事敞亮通透。
直到看见郑向东一身规整军装,再听肖主任随口点明两人的夫妻关系,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位不贪分毫酬劳、一心为民的小褚医生,还是部队军属。
几位领导笑意更真,嘴里的夸赞半点不掺假。
“难怪格局这么大,半点私利都不图。”
“军属家风就是正,心里装着官兵、装着百姓,难得!”
屋里气氛特别融洽,没有半点官场上的生硬客套,处处都是真诚的热络。褚云袖安安稳稳走完所有流程,握着钢笔,一笔一划认真签下自己的名字。捐赠书写得明明白白,药方无偿交给药厂量产,惠及军民百姓,两个招工名额专属褚云袖个人,不抵扣、不置换任何东西。
手续全部办完,几人简单聊了两句,便告辞离开了药厂。
回到招待所时,天色还亮,离天黑还有一阵子。
郑向东没耽搁,下楼直奔前台,接了电话拨通了村里大队的电话。
乡下线路差得很,听筒里滋滋啦啦全是电流声,话音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他耐心等着接线,好不容易等到郑老三接电话,才慢慢把事情说通透。
“老三,家里有个好事。你嫂子给你们和老二家,在哈市药厂争取到两个正式工人名额。”郑向东特意把语气放重,就怕弟弟老实本分,看不懂这份机缘有多金贵。
“记住,这不是部队给的,也不是我求来的,是你大嫂用自己的药方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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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分钱补偿都没要,单单换了这两个干活的名额,专门想着你们两家。”
电话那头的郑老三,当场懵了好几秒,压根没敢想这种好事能落到自家。等彻底回过神,他声音都在发抖,一个劲地替自家道谢:“谢谢大嫂!太谢谢大嫂了!这恩情我们记一辈子!”
这年头,进厂当工人就是实打实的铁饭碗,比种地安稳太多,十里八乡的人挤破头都抢不到这种机会,谁不想进城啊。
郑老三心里透亮,大嫂这份恩情,根本没法用言语说清。
他在电话里再三保证,回头就跟爹娘说清楚,立马联系二哥收拾行李,尽快往哈市赶,绝不耽误进厂手续。
挂了电话,郑向东心里踏实多了。
转头看着正在收拾行李的褚云袖,他心底暖意满满,软得一塌糊涂。褚云袖的婚假早就到期了,部队医院规矩严,根本不能超期。
同远部队医院一直缺人手,早就催着她回去报到返岗。
可郑家两兄弟的进厂登记、落户备案手续繁琐,一时半会儿根本办不完。两边的时间,刚好撞在了一起。
夫妻俩简单合计了两句,很快敲定了安排。
褚云袖先动身返程,赶回同远部队医院正常上班。他郑向东本来就要在军区为出任务做准备,就负责跟进两兄弟的行程和所有手续,等两人到了,再带他们去办理进厂手续。
一路车马劳顿,褚云袖总算赶回了同远部队医院。婚假正式结束,回归岗位,科室依旧是日日忙碌的状态,人来人往,压根抽不出半点空闲。
她刚换上崭新的白大褂,还没站稳身子,来不及对接手头工作,成念念就快步凑了上来。小姑娘满脸喜气,压着声音凑在她耳边报喜:“云袖姐,你可回来了!告诉你个好事,美芳姐生了!”
褚云袖系着袖口的动作骤然停下,眼底浮起几分意外。她记得清清楚楚,支美芳的预产期还不到呢,压根没到生产的时候,疑惑地问:“怎么提前这么多?离预产期不是还有小半个月吗?”
成念念轻轻叹了口气,拉着她靠在走廊墙边,避开往来的病患,慢悠悠讲起了前因后果。
“就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谁都没料到。前两天科室收了个病人,家属脾气格外暴躁,一丁点小事就大吵大闹,堵在护士站不肯走,把科室搅得鸡犬不宁。那时候美芳姐怀着孕还坚守岗位,正在一旁整理病历,那家属情绪彻底失控,胡乱推搡间,狠狠撞在了她身上。”
好在事发就在科室,她身边全是同事,见她不舒服,大家不敢有半点耽搁,立马将她送进了手术室抢救。她男人接到消息立刻申请离岗,火急火燎赶回了医院。
“好在最后稳住了,大人孩子都平安,是个乖巧的小姑娘,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我们科室几个姐妹,前几天抽空结伴去军属院看过她了。”
“美芳姐的爱人特别靠谱细心,知道她产后虚弱经不起折腾,特意在军属院托熟人找了个有经验的婶子,专门上门伺候月子。三餐汤水、日常起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美芳姐没受半点罪,恢复得特别好。”
褚云袖静静听着,轻轻点了点头。
虽说结局圆满,没出什么凶险,但好好的孕期被意外冲撞导致早产,想想还是让人心里堵得慌。褚云袖默默把这事记在了心里。她刚归岗,手头积压的工作不多,刚好有空余时间。她打算回头收拾些滋补的物件,抽空去一趟军属院,亲自探望一下支美芳和刚出生的小丫头。